晚間吃飯的時候，秦易總算是見到了景致的爺爺，老爺子是真的崴腳了，坐著輪椅被人推到了餐廳，和景奶奶同款的花白頭發，大約年輕時候也是位高權重的人，於是習慣了皺眉，上了年紀，眉宇間有條深深的溝渠，看起來不怒自威，除卻沒有景仲勳那樣發福，真長的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爺爺。”景致下午就蔫蔫的，秦易問他要不要出去轉轉，也被他拒絕了，自己一個人在屋裏躺到晚上吃飯，說是在思考人生。

“哎！景致啊！爺爺下午怎麽沒看到你？”老一輩是真的寵景致，明明剛剛那張嚴肅的臉看起來還像是教導主任，景致叫一聲‘爺爺’，景老臉上的褶子就笑開了花。

“是我不讓他過去的，你的腳下午腫成那樣，醫生還不夠你看嗎？還要看孫子？”景奶奶給景致夾了一只大雞腿，“這是山上散養的，基本上跟野雞沒什麽區別，嘗嘗看，好吃的很。”給完景致，還沒忘給秦易也夾一個，秦易受寵若驚，或許無論是什麽樣的家庭，雞腿給最小輩吃都是不成文的家規。

“謝謝奶奶。”秦易抓緊時間刷好感度。

“爺爺不是經常爬山嗎？怎麽今天還會在山上崴腳？”

景老聞言，兩撇白花花的小胡子抖了抖，抱怨道：“還不是你媽——”

“我媽？”

景老僵住，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景奶奶長嘆一口氣：“你要我說你多少次，不要隨便出口成臟，現在都在小輩面前丟人了！”

景老點頭：“是是是！我這破嘴，就是隨口禿嚕出來了，還不是山上那破石頭，我下山的時候沒看清，踩上去了，就崴腳了。”

原來此‘你媽’非彼‘你媽’。

“啊，怎麽也不看清點，還好是奶奶跟您一起去的，要是您一個人去，在山上可怎麽下來。”

“沒大事，醫生已經給我處理過了，等消腫了，就能繼續爬山了，”景老拍拍胸脯，“這只是一時失手，正好你也回來了，等過兩天，你跟我一起去爬山，也看看我們山上的風景——”

景致猛搖頭，“爺爺，先說好，我回來了，但我不爬山，山裏都是蟲子，還曬得慌。”

“那山裏都是樹，不僅不曬，還涼快的很。”景老不屑，“更何況你個大男生，怕什麽蟲子？”

景致哪裏是怕蟲子，是怕運動，他瞄了一眼悶聲吃飯的秦易，一只手隨手搭在秦易的肩上，“爺爺，我這個朋友，很喜歡運動，您讓他跟您去爬山吧，我對奶奶的花園和菜地比較感興趣。”

“咳咳？我？”秦易擡頭，見兩位老人都盯著自己，鎮定地浮起笑容來，“是，我平時在家裏也有健身的習慣，但是工作比較忙，平時也沒時間去附近爬山，但我在健身房玩過攀巖，體力還行。”

景老瞇起眼睛打量秦易，“你這小夥子，一看就壯實，你是景致那個男——朋友？你是秦仰山的兒子吧？你爸年輕時候剛進公司，你倒是長的比你爸更俊。”

“是的，爺爺，家父從前也跟我說，在公司的時候，沒少承蒙您的照顧。”

“害，什麽照顧不照顧，我這人就是惜才！這樣等我腿腳好了，你跟我去爬山，好吧？哈哈哈！”景老大笑。

餐桌上一片和樂融融，低頭喝湯的景致忐忑問：“爺爺，你剛剛有說什麽男朋友嗎？你說秦易是我男朋友？”

“說了嗎？我說男朋友的事了嗎？什麽男朋友？”景老胡子抖啊抖，眼珠子亂飄，急切否認：“我沒說啊！沒說！”

本來景致也就是疑似聽到，景老這副欲蓋彌彰的樣子，反而勾起了他心中的好奇，“是我聽錯了嗎？”

“當然啦當然啦！”

“你爺爺這張嘴，有時候就跟沒把門一樣，什麽都胡說，還不長記性，有時候，我和他說話都費勁，真懷疑他要老年癡呆了。”

“哎！我怎麽就老年癡呆了，我腦子清楚的很好嗎！”

“你說你是不是老糊塗？”景奶奶恨鐵不成鋼，自家老頭這張嘴，就是快，兜不住一點事兒。

吃完飯，景致跟秦易往小院走。

“我剛剛真的聽錯了嗎？”

秦易其實也聽到了一耳朵，但是後面景老轉移話題的速度太快，他沒來得及深想，“難道你爺爺奶奶已經知道了嗎？”

“知道了還會讓咱們兩個安安穩穩坐在那裏吃飯？不應該連夜三堂會審嗎。”景致聳肩。

哪怕這條通向他倆小院子的僻靜幽深長廊只有他們兩個人，景致也只敢跟秦易肩並肩走，連小手都不敢拉，謹慎而小心。

“別擔心，如果他們知道了，那我們也就不用這麽糾結了，正好坦白，不是嗎？”秦易安慰道，以景老和景奶奶對他的態度來看，他們並不像是知情的樣子，不然還不把自己這個拐騙寶貝孫子的人趕出去？

“那倒也是，我覺得我奶奶還挺喜歡你的，我爺爺就更別說了，他倆對你的印象都挺好的！估計就算出櫃，也不會很難。”景致瞇眼一笑，顯然對他和秦易的未來有著很美好的暢想。

兩人飯後遛彎磨磨唧唧走回了院子裏，不得不分房睡，於是誰都舍不得先進屋，就肩並肩坐在院子中擺放的搖籃藤椅上聊天。

有山有水的地方環境好，天空也幹凈，平時在市區看不到的星星，似乎都匯聚在了鄉野的天空中，天幕中星星點點，好像在黑絨布上潑灑一片碎鉆般。

“真不知道多久沒見過星星了。”景致靠在躺椅裏面，腳拄著地帶著搖椅一晃一晃的。

“這裏的環境是很不錯，如果等我們以後老了，也找一個差不多的地方定居怎麽樣？還是說，你想回到國外生活？”秦易盯著景致側臉和耳朵，目光順著那白皙透粉的輪廓一路向下，到了T恤的領口邊緣。

景致無疑比天上的星星更好看。

“我不想出國。”景致抿唇，“我爸提出要我出國的時候，我一點都不開心。”

他完全不像景仲勳說的那樣，渴望出國，巴不得出去再也不回來。

就像他小時候被逼無奈不得不出去一樣，現在也是如此。

“我那時候不想回國，一半是因為我爸的態度，一半是因為不想來到一個我不熟悉的環境。”

“但是現在，我在國內，有了朋友，有了不錯的同事，家庭關系除卻出櫃也還看的過去，更重要的是，我還有了你，我更不會放下這一切回到過去當生活了。”

日子只能往前走，沒有後退的道理。

搖籃藤椅很小，兩個成年人坐在一起肩膀蹭肩膀，趁著黝黑的夜色，和眼下除卻天地間鳥雀蟬蟲的夜裏啼唱再無人聲的寂靜，景致的手搭到了秦易的手背上，輕輕的，帶著試探，用指尖勾起他的食指。

“想幹什麽？”秦易如有所感，扭頭湊近。

“想親親你。”

一整天奔波下來，景致才想起來，兩人從見面到現在，都沒來得及親親彼此。

秦易低頭，聲音極低道：“好。”

話語的尾音消失在急不可待撲上來的景致唇間。

果真，夜裏除卻鳥叫蟬鳴，還得多些，小情人間的脈脈私語。

在山莊裏的日子是景致這一陣過的最舒心高興的了，或許是陳嵐和景敖攔住了景仲勳，景致來這裏三天了，景仲勳也沒有打電話來罵人。

但他越按兵不動，景致就越忐忑。

景老受傷的腳好了不少，嚷嚷著讓秦易跟自己去爬山，還對不樂意爬山的景致嗤之以鼻，“爬山，才能看出一個男人的長性和耐力！你懂不懂？”

“我沒有耐力！”趴在桌子上喝酸梅湯的景致哼唧，眼珠子瞥著穿深灰色登山裝的秦易。

真帥啊，不愧是自己選中的男人。

“你這次爬山可註意點，別又把腿弄傷，秦易，麻煩你看著他點，讓他別往沒有山路的地方瞎走。”

“好的，奶奶，您放心吧，我會照顧好爺爺的。”這麽多天下來，秦易的爺爺奶奶也叫的熟練了許多。

這倆人前腳去登山，後腳景奶奶就拉起景致，“走，跟奶奶去地裏幹活——”

景致癱軟，他不想爬山，但也不想種地啊！

景奶奶倒沒真讓景致下地，兩人往菜園子前面的葡萄藤下面一坐，景致吃著從井水裏冰鎮的葡萄和西瓜，享受著悠閑的山居歲月。

景奶奶滿臉慈愛地看著啃西瓜的景致，幽幽開口：“乖乖啊，講講，你跟那個秦易怎麽認識的吧？”

“咳咳咳——什麽叫怎麽認識的？”這話聽起來，怎麽這麽像盤問和對象怎麽認識的呢？

“你還想騙你奶奶？你知不知道，我雖然老了，但我這雙眼看過多少人？你在我眼前兒，可別想著藏事兒，你和那個秦易，是不是處朋友呢？”

“奶奶，你怎麽看出來的？！”

“哼，當然是我精明了！”

也得多虧了陳嵐提前打來報信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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