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覆檢的日子，許永生都不知道短短一天的時間，竟然發生了那麽大的事！當他從金明範的嘴裏得知金圭鐘回到金賢重身邊的時候，他明顯聽到有東西跌碎的聲音。踉蹌著離開金明範的辦公室，腦海一片空白，眼片一片漆黑。

天圭辦公大樓的前面是一個小型的綠化廣場。廣場上建了一些椅子，供行人休息。走出天圭大樓，許永生就近坐下來。已經深秋了。灰蒙蒙的天空，在被廢氣汙染過以後，更加迷蒙。有樹葉一片一片飄落，很快的，就把原本的道路遮蓋了，即使有專門的人員清理，卻遠遠趕不上落葉的速度。

被你冷落了瀟湘暮景，更打動我邊塞離情。還說甚雁過留聲，那堪更瑤階夜永，嫌殺月兒明！金圭鐘，好樣的。該笑著祝福，然後瀟灑的轉身吧，可,什麽那麽冰冷啊，不是才秋天嗎？

“媽媽，那個叔叔為什麽哭啊？叔叔的媽媽不要他了嗎？”一個小大人模樣的小姑娘被媽媽領著，從許永生前面經過，搖著媽媽的手問道？

“叔叔可能有傷心事吧。”

“什麽是傷心事啊？那我不要有傷心事，我不喜歡哭的。”

“傻孩子，叔叔不是想哭才哭的。”

小姑娘被媽媽拉著走遠了。一片樹葉剛好落在許永生的身上。樹葉，很完整，可惜，黃了。撿起樹葉，許永生起身，準備離去。

本來就是一個錯誤。現在撥亂反正，他應該高興的。

“叔叔，叔叔，這個給你！”剛剛路過的小姑娘，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來了，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兩根棒棒糖。小小的她，胖乎乎的小手舉著拿，稚嫩的臉蛋上掛著明朗的笑容，充滿期待的看著永生，“小小哭的時候，媽媽就給小小買糖吃，吃了糖小小就不哭了。這個糖給叔叔，叔叔吃了也不哭了。”

“謝謝你，小朋友。叔叔沒有哭，所以不用吃糖的。”永生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軟的頭發，向小姑娘糾正道“叔叔只是眼睛疼才流淚的”。

“不好意思哦”孩子的媽媽也過來了，看到自己家的小孩對永生的糾纏，有些不好意思。

“不會。孩子很可愛。”收起失落，永生露出甜美的一笑。

“叔叔也很可愛”小姑娘從媽媽的手裏掙脫出來，硬是擠到永生身邊，張著小手，要永生抱。

媽媽有些惶恐，永生並不介意，伸手將小姑娘抱了起來，還在她的左腮親了親。這時候孩子的爸爸也來了，小姑娘被爸爸接手過去，一家人微笑著跟永生告別後離開。

多麽幸福地一家。望著一家三口漸行漸遠的背影，許永生的目光越來越盲然，最後，放空在晚秋的午後。

接到金圭鐘的電話的時候，許永生還在發呆。並沒有看來電顯示，只是習慣性的按下接聽鍵,隔著話筒傳來的聲音裏帶著濃濃地疲倦，他還是聽出了金圭鐘的聲音。

“對不起，永生。”不知道為什麽而道歉，只是覺得報歉，所以那麽做了。

“你沒有對不起我。”盡管隔著話筒，許永生還是感覺到心疼“發生了什麽事嗎？”

“是。我沒有辦法，我想逃，逃的遠遠的。或者幹脆告訴他真相，可是，我什麽也做不了。他明明給了我機會，可是，我卻又一次不得不選擇，讓他堅持認定是我背叛了他，三年前是，三年後，仍然是。而且是同樣的手段。”只是聽到許永生的聲音，金圭鐘就覺得安心。他傾訴的願望，那麽輕易的撕開防線，不自覺地，他的聲音染上哭腔。

“你想解釋什麽？”按捺住心中的不安，許永生隱約覺得另有隱情。

“還記得嗎？你曾經問過我的，還愛他嗎？”

“嗯。你，還愛著他，對嗎？”

“是。我愛著他，可是，他已經不愛我了。”

“為什麽，這麽說？”

“從三年前，他就已經不可能愛我了。”眼淚，毫無預警的流出來，或許，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可以流的如此肆意吧。圭鐘並沒有想拭去的想法，他想，盡情一次。至少，有那麽一次。

“三年前的離開，是情有可原。你心裏很清楚，他也未必就不知情。”安慰，許永生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麽偉大。就算他忘了，剛剛他的痛苦，然而，那些飄泠的葉子，卻清淅的刻畫著他的煎熬。

“不，你不是他，你不會知道他的痛苦。從我們的父輩，到我們之間，有太多無法愈合的傷口。尤其是這一次，你知道嗎？當我的父親以我為誘耳，他的不屑。如果他仍對我有一絲愛戀，他就不會同意和父親之間的交易。可是，他沒有。當我如約出現在他的面前，你沒有看到他的目光，那是一種怎樣的鄙視。永生，我錯了嗎？告訴我，我錯了嗎？！”

“你，為什麽同意回到他的身邊？”這個問題，尖銳嗎？沈默了片刻，許永生沒有得到金圭鐘的回應，於是繼續說道“對與錯，在你決定離開還是留下來的時候，不是已經有了結果。你之前不是說過，你想要做的，只是補償。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過於執著？”

“不，不是這樣的，永生。不是這樣的。”抱著話筒的手，有些抖動，正是他內心不安的表現。

“之前的主動權不都在你父親手裏嗎？我不明白，為什麽突然發生這麽重大的轉變，你的父親沒有任何準備，而你的父親又怎麽會無緣無故的提出以你為交易條件。圭鐘，如果你需要幫助，我需要了解全部，你懂嗎？”私心還是正義，許永生已經不想去分辨。此刻，他只想弄清楚事實，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事實。

“他是一個天才。只要他想做的事情，沒有什麽能夠阻擋他。這個道理，早在三年前，我已經明白，而父親，卻並不甘心。沒錯，表面上看，一切都在父親的掌握，不管是三年前，父親設計毀了五賢，還是三年後，父親暗中收購五賢的股份，賢的表現，都是示弱不示強。他用同樣的手段迷惑了父親，就像兵法上說的‘兵不厭詐’，讓父親放松警惕。而成敗，往往在一念之間。其實，父親不一定輸的。如果真的是一場公平較量的話。”

圭鐘似乎陷進一種情緒裏，許永生了解那種狀態，所以，並不打擾，只是認真的聽著。圭鐘略為停頓，爾後繼續道“人，不管什麽時候，都要堂堂正正。金賢重活了25年就明白的道理，可惜父親用了一輩子，都沒學會。所以，從起點開始，就註定了父親的失敗。當金賢重握有那些證據出現在父親面前的時候，父親慌了，自己就亂了陣腳。理所當然，金賢重掌握了所有的主動權。”

“也就是說，金賢重以那些所謂的證據要脅你父親接受他所開出的所有條件？”

“你錯了。他不會開出任何條件。掌握了主動權的他，已經不需要開具條件。”

“你是說，你回到他的身邊，是你父親——”

“對，是我的父親的提議。”圭鐘苦笑道“覺得不可思議吧？三年前，曾經那麽義正嚴詞的批判過我和他的不倫之戀，而今，為了自己，親手把兒子送到仇人手裏面。”

“圭鐘”連身為心理醫生的許永生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面對這樣的父親，圭鐘心裏的痛，可想而知。

“沒有關系。決定留下來，並不是為了他。”電話那端的聲音暗了下來“他病了。”

“嗯？”話題轉換的太換，許永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說是腦子裏長了腫塊。你知道這種病的存活率嗎？2%，或許更低。”心，突然被一只手拿捏起來，懸在半空中。

“你說金賢重？怎麽可能！”許永生將信將疑，腦海中浮現出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不帶有任何色彩，客觀地說，真的，是一個優秀的男人！

“是啊，如果不是我，如果我沒有自作主張而是選擇相信他，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三年來他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之源，都是我，是我造成的。我的父親害死了他的父母，而我，也將成為害死他的兇手。可是,現在,我卻用挽留他的生命為借口留在他的身邊,永生啊,是不是覺得特滑稽？”

“你在說什麽？他生病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怎麽會成為害死他的兇手呢？”

“假如當時的我不那麽狠心，就不會發生車禍。他是為了追我才被車撞的。”

“那是意外。誰都不想他發生。”

“如果那是意外，那我父親的探望呢？”悲愴，即使當年用刀片割開自己的手腕，也不曾有過的悲涼，一個未經驗證的猜測，讓圭鐘徹底失望“亨俊說，在他住院治療期間，我父親曾經來過，而他來的那一天，正趕上賢重覆檢。”

覆檢、覆檢、覆檢……圭鐘喃喃。

“圭鐘，圭鐘”感覺不對，許永生馬上攔了的士，“圭鐘啊，聽話，深呼吸，深呼吸，不要掛電話，告訴我你的位置，我去接你。”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代價。金圭鐘不想，卻不得不面對的現實，不是所有的錯誤都能彌補。金賢重，這個他深愛的男人，他終將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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