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狐仙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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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後, 呂大平才發現坐在旁邊的程小花正一臉尷尬地望著他。

呂大平日常對新員工從來都是愛搭不理的,可是對待可愛的女生,那態度就全然不一樣了。笑瞇瞇地問:“新來的?別害怕,有什麽不懂的問我就行。”

程小花問他:“你是個男的, 跟客房推銷那, 那什麽, 不覺得尷尬嗎?”

她剛才不過聽了一點,就十分別扭。這人臉皮得有多厚,才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那一大堆的話來?

呂大平說:“習慣就好了,這有什麽?而且我告訴你呀, 據相關數據統計,男的跟女的推銷胸罩成交的機率更高。”

程小花奇道:“這是為什麽?”

要是她聽到有人在電話裏和自己推銷這東西, 她肯定第一時間就掛了,更別說買了。

呂大平想了想,說:“可能是覺得刺激吧。”

程小花:“……”

接下來,或許是為了驗證自己說法, 也或許是想證明自己是位優秀的電銷人員,呂大平鉚足了勁,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

一直打到第20通電話時,對方應該是接受了他的安利,只聽呂大平飛快地拿起筆, 記錄下了客戶的地址、手機號、姓名。

因為要成交了,呂大平顯得有些得意,一邊沖程小花擠了擠眼, 一邊用慷慨激昂的聲音說:“感謝您訂購美佳佳牌文胸!我叫李國忠,以後在穿著過程中有什麽問題,您可以隨後聯系我。祝您生活愉快,再見!”

掛了電話,他扭過頭,語帶得意地問:“怎麽樣,我就說了男人推銷胸罩效果特別好。你好好努力工作,聽說這個月表現優秀的新的女員工也能得一套美佳佳牌胸罩。”

程小花尷尬地回了他一個笑,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劉主管不是說你叫呂大平嗎?李國忠又是哪冒出來的?”

呂大平哈哈一笑:“寫小說的有筆名,玩網絡的有昵稱,當名明星的有藝名。我們這兒的人也大數都有自己的別名。李國忠怎麽樣?是不是一聽就像特別誠信、可靠人?”

誠信?可靠?呵呵!

整個上午的時間都在旁聽中度過了。

還別說,呂大平雖然說話不靠譜,但是工作是真的很賣力。每個電話銷售員發放了一張印滿了電話號碼的A4紙,上面足有一兩百個電話號碼。僅一個上午,呂大平就把上面的號碼都打過一遍。賣出了3套美佳佳文胸、兩盒減肥咖啡和一個蘋果手機。業務水平在所有話務員中名例前茅。

當時程小花還試探著問:“新款的蘋果手機只要699嗎?我聽說原價可要8千多呢。”

呂大平滿不在乎地說:“天上掉餡餅哪有那麽好的事?讓他們花錢買個教訓也好。”

程小花故作驚奇地問:“這麽說是假的嘍?那我們不是在騙人嗎?”

呂大平嘿嘿地笑著:“是手機,手機玩具呀。我又沒說和原版的一樣。現在699算便宜的了。去年年底,蘋果新款剛上市的時候,我們還賣999元呢,照樣不少人買。騙人?嘿嘿,反正我提成拿到就行了,別的管那麽多幹嘛?他們要罵就罵‘誠信購物’,罵‘李國忠’,跟我有什麽關系?”

程小花很想問一句:這樣忽悠人良心真的不會痛嗎?想了想終歸還是沒問出口。

很顯然,呂大平的三觀歪的很徹底。你要自作多情地去勸他,肯定沒什麽卵用。

話務員的工作量很大,正式上班是從早上8點半到中午12點半,中間只有半個小時的吃飯時間。

因為公司的位置很偏,租用的又是工業園的幾間辦公室,附近沒有什麽餐飲店。園區裏只有一個小食堂,飯菜看著就沒食欲。程小花遂去了旁邊的一個小超市,準備買碗泡面當中飯。

剛將泡好的面端出來時,就見小超市臨窗的座位上坐了個少年,正捧著盒泡面安靜地吃著。他的衣服一看就是很廉價的地攤貨,但因為少年的五官很好看,和時下流行的當紅小鮮肉屬同一種風格,即使是土裏土氣的衣著竟也有幾分覆古的感覺。

——正是和阿房前世有緣的顧小塘。

大約是感覺到被人盯著看,顧小塘擡眸掃了程小花一眼,估計是覺得自己占的位置太大了,便默默地把自己面前的泡面往旁邊挪了挪。

上午程小花還在話務房裏瞅來瞅,沒看到他在哪。沒想到,這會兒居然還能偶遇上。

程小花捧著泡面從善如流地坐到顧小塘旁邊,笑問:“我也是誠信公司的,上午好像看到過你,你也是那個公司的吧?”

顧小塘再次擡眸掃了她一眼,然後不冷不淡地回了句:“上午我請假了,這會兒才剛來。”

這特麽的尷尬了,頭一回套近乎就被人戳穿了。尤其是顧小塘掃她的那一眼,就好像是看一個搭訕不成的花癡一樣。

好在程小花如今練就的臉皮夠厚,繼續厚顏無恥地搭話:“我是新來的,我叫程小花。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多多指教。”

“嗯。”少年吃完了最後一口面,把垃圾往旁邊的垃圾桶裏一丟就走了,一副高冷的模樣。

程小花舉起手機,偷拍了一張顧小塘的背影照,就給阿房發了過去:

[你的夙緣好高冷呀,跟他搭話都不理我。]

很快地,阿房就連追了好幾條消息過來:

[沒錯,這個背影就是他!]

[你都和他搭上話了?小花,我就知道你辦事還是靠譜的。]

[其實他不是高冷了,就是內向而已。]

[阿房,你這樣,老孫該多傷心?]

[這和姓孫的有什麽關系?我可從來沒招惹過他。]

和阿房聊了幾句,泡面就漲了。程小花吃了幾口,實在是吃不下去了。哎,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看看下午上班的時候快到了,程小花擦了擦嘴,便回到話務房去了。

下午她就沒那麽輕松了,不能再旁聽,要開始上崗打電話了。

在安排座位的時候,程小花一眼就看到了好像是刻意和其他員工們隔了幾個空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顧小塘。便揚手指了指那裏,問劉主管:“主管我能座那裏嗎?”

劉主管沒多說什麽,把話術單和電話單各給了程小花一份:“話術單禁止外傳,電話單打完一張找我來換。好好努力,月薪過萬不是夢!”

所謂的話術單,就是推銷產品時的說詞。

開場白基本類似:什麽公司周年慶典有個抽獎活動,對方被抽到為幸運客戶。然後根據不同產品,介紹不同的賣點。

話術單上還羅列出了好幾種客戶常見的問題。比如:對產品有質疑了該怎麽回答,收貨時要求開箱驗該怎麽說,被拒絕時又該怎麽挽回等等。非常之詳細。

至於電話單上密密碼碼的電話號碼,大部分都是通過某些灰色途徑買來的。國外情況如何不知,但在國內,這種事情太常見了。

你的號碼,很多時候卻是別人賺錢的工具。所以,你會時常收到垃圾短信、各類推銷電話。這背後,是一條巨大的利益鏈。而我們只是這條利益鏈上,無法掙脫,甚至無法維權的一行小數字。

程小花在顧小塘旁邊的工位上坐好,並不像其他員工一樣著急打電話做業績。她默默地觀察起了顧小塘,聽到他連著幾通電話都在推銷電磁枕。推銷的熱情也不甚高,通常都是照著話術單念。如果對方拒絕,他也不多挽留,說一句:“打擾了”就掛上了電話。

與呂大平那種優秀電銷人員相比,顧小塘的工作態度很消極。

程小花又瞅了瞅見周圍沒人註意,摸出了手機把電話單和話術單都拍了照以留作證據。

按這裏的要求,員工在進入話務室前必須要把手機鎖進置物櫃裏。

程小花昨天就知道有這個規矩,今天特意帶了兩個手機。當著主管的面,把去年那臺雖然摔碎了屏,但還能用的手機鎖進櫃子裏。另一臺手機調了靜音藏在衣服的夾層裏帶了進來。

“你為什麽拍照?”卻是顧小塘註意到她的動作,忍不住問出了口。

“噓!”程小花四下環視一眼,隨口扯了個謊:“我就見這話術單上寫得很專業,想發給朋友看看。”

顧小塘卻根本不信她,淡淡地道:“你趁早打消舉報的念頭。”

程小花:“為什麽?”

顧小塘:“半個月前,這裏也被舉報過一次,工商都來了人。可那又怎樣?還不是轉了一圈又走了?據經理說,他們上頭有人,不怕這些的。而且他們的庫房不在這一片,搜不到假貨,工商也沒有證據。”

程小花把手機藏好,“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上班?”

顧小塘似乎不想再多說,重新戴上耳麥,準備開始打電話。

程小花又說:“你根本就不想做這個工作對不對?否則你不會只賣枕頭。你是不是覺得至少枕頭不是假的?可以用?可你怎麽知道那個枕頭裏面所謂的,能治療失眠的電磁對人體到底有沒有害?”

顧小塘按撥號碼的動作忽然就頓住了。他側過頭來,那雙如山泉般清澈的眼眸凝視著程小花,聲音裏更是透著幾分冷意:“你到底是什麽人?”

程小花說:“我是什麽人不重要,關鍵是你知道自己是什麽人嗎?電話銷售員?還是電信欺詐份子?”

這話說得有些重,一下子就戳中了顧小塘的軟肋。他的臉色有點難看,嘴唇緊抿著,兀自對著撥號機發著呆。

如果顧小塘也像呂大平那樣,程小花絕不會多說什麽。可是很明顯,他良心未泯,還是有救的。

幾分鐘之後,就在程小花還以為他不會再搭理自己時,卻聽他幽幽地開口:“一開始,我沒想到這家公司會是這樣的。賣手機的時候,我真的以為那就是真的手機,真的是他們做活動促銷。後來我才知道,這裏賣的一切都是假的。手機是假的,平板電腦是假的。減肥咖啡除了讓人拉肚子,根本沒有別的用處。甚至連那所謂的塑形文胸,穿了都會讓人皮膚過敏。”

程小花問:“既然知道這裏不好,為什麽不離開?”

顧小塘自嘲地一笑:“我在這兒幹了快一個月了,眼看就快要領工資了。我想領完錢了再走。很沒出息是不是?”

程小花搖了搖頭,並沒有多說什麽。窮的感覺,她早就體驗過。知道什麽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沒有錢,在這繁華的大都市,舉步維艱。什麽骨氣,什麽傲氣,在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統統不值一提。

大概是之前壓抑得太久,又或者是覺得程小花和他一樣,在這種已經完全沒有是非觀的環境裏,難得地還留有良知,顧小塘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之前和我同一批進來的,好幾個人做了半個多月就走了。可是公司連工資都不給結,說是沒做滿一個月,要扣住宿費。雖然到15號發工資,只發上個月的工資,這個月還會壓半個月的工錢,但總比一分錢都沒得強。你如果不想在這裏久做,那你還是早點走吧,這樣損失得也少。”

程小花聞言不禁有些吃驚:“這麽黑?連工資都克扣?為什麽不到勞動局投訴?”

顧小塘像看弱智一樣地瞅了程小花一眼,說:

“你來上班給你簽勞動合同嗎?你上班的考勤信息,你能調得出來嗎?你上了一個月班,他們卻只說你上了10天班,你有什麽辦法?沒有證據,就算勞動局介入又能怎麽樣?之前就是有些人從這裏離開後被扣了工資,氣不過,就到工商部投訴。可人家不照樣沒事?”

程小花被他的話給噎住了。說起來,她真的算是幸運的,第一次進城務工就進了萬年名企地府司。雖然級別低了點,一開始也有很多坑人的地方。但至少工資從不拖延。每次做完任務後,說好的靈力也是一分不少。

大約也是舒適地環境呆慣了,一時間居然忘了,社會的底層還存在不少黑心的單位和黑心的老板。

比如這家公司,招的員工很多是剛從農村裏出來的十幾歲的少男、少女,沒有什麽社會閱歷,工作也不好找。

進到這家公司後,要麽被洗腦,扭曲了是非觀,留在這裏成為詐騙集團的一份子。

要麽發現不對勁,早早辭職,卻在最後還被扣一大筆工資。而這些錢,很有可能是這些少年們第二天的飯錢。

兩人還未交談完,劉主管走過來,很不客氣地敲了敲程小花的桌子:“工作時間不許閑聊!”

又問顧小塘:“你怎麽回事?以前雖然業務不算很好,但至少外呼量足足的。今天下午怎麽才打了幾個電話?”

員工們沒有配電腦,可是他們坐位上的每臺撥號器都和領導辦公室的電腦連接上,能清晰地看到每臺撥號器上的電話量。誰打的多,誰打得少,一目了然。並且每通電話都有相應的錄音,員工是不敢在電話裏亂說什麽的。

當下,兩人便都不再多說話,低著頭開始打電話。當然,程小花也只是象征性的打,按照話術單上的話去念。一下午過去了,粗略統計下,她打出去的電話,接通、未接通算在一起,也有上百個。雖然沒出什麽業績,但她是新人,這也說得過去。

下班的時候,劉主管還鼓厲了她兩句:“好好加油,爭取明天早點出單,你也有高額的提成好拿了。”

程小花嗯嗯地應著,並未露出一點不對勁來。

晚上阿房一見程小花回到餛飩鋪,拎著煮餛飩的大勺子就迎了出來:“怎麽樣怎麽樣?我下午給你發消息你為什麽一條都不回?”

景殊掌風一揮,就把阿房拂到一邊,略些不悅地說:“花花連我的消息都沒回,憑什麽回你的?花花你也是,怎麽你男朋友我的消息也不回?”

孫名揚說:“就是。殿下一下午沒收到你的回覆,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要不是我跟山貓又勸又攔的,殿下肯定要沖去騙子公司找你去了。”

程小花沒好氣地白了他們一眼:“還說呢!昨天就和你們說了,那公司有規定,上班不許私帶手機。你們還老給我發消息幹嘛?害得我私藏手機的事,差點被發現了。”

估計是覺得程小花剛開始和顧小塘閑聊的時間有點長。劉主管就對她格外的關註了,下午巡場總在她這一塊晃悠。而她兜裏藏的手機就時不時地震動幾下,提示有新消息。弄得程小花一下午都有些緊張。要不是為了掩飾,她也不會連著就打了一百多個電話。手指頭不停地按號碼,都隱隱發酸了。

等到下班的時候,把手機掏出來一看,好家夥,足足上百條信息,大部分是來自於景殊和阿房的,中間還夾雜著幾條孫名揚和山貓的。

簡單地和大家說了一下情況,程小花又說:“那家公司很謹慎,倉庫不知道是藏在哪裏,找不到具體的位置就沒辦法舉證。我今天只偷拍到他們的話術單,顧小塘也答應,可以做為人證和我一起舉報。但僅憑這些遠遠不夠。”

阿房說:“小花,你這麽快就說服顧小塘給你當人證了?厲害!”

程小花說:“顧小塘人不錯,阿房你的眼光還是很好的。”

“小花你瞎說什麽呢?” 阿房臉色略略一紅,放下勺子、解下圍裙就先走了。

孫名揚倒是沒再尾隨而去,只是目光一直目光著阿房遠去的身影,臉色很不好看。

程小花拍了拍他的肩,勸道:“老孫呀,你和阿房真的是沒有緣份。要不你還是放棄吧,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不屬於你的那枝花呢?”

“我明白,強扭的瓜不甜。”孫名揚眼神憂傷地點了點頭。

正當程小花以為他終於想通的時候,又聽他補了一句:“可惜我實力不如她,想扭也扭不過……”

程小花驚道:“就算你實力比人家強又怎麽樣?你還能強要了阿房不成?老孫呀老孫,真想不到你居然是這樣無恥的人!”

孫名揚:“我是這個意思嗎?”

程小花不搭理他了,景殊更是看到他就煩,就連山貓都對他嗤之以鼻:“我們貓科動物也不會硬逼著雌性交配,你真的是太無恥了!”

於是失戀的老孫,非但沒有引人同情,還被冠上了“無恥”的名頭。

今天是程小花到詐騙公司上班的第五天。

剛到八點半,經理和主管就召集大家開會。會議的內容有兩個,一個是強調員工要對公司的產品有信心。第二個是宣布今天下午2點,公司有一款減肥儀要上電視廣告,全體員工都要上線接聽廣告來電。

他們指的電視廣告,在某些地方臺很常見。都是事先錄好的廣告片,在特定的時段內投播在電視臺。

一般的廣告也就是幾秒時間,而這種廣告通常都是好幾分鐘,嚴重地誇大產品功效,再打個超低價、甚至0元贈送的標簽,吸引買家。

比如這家公司下午要投放的減肥儀,廣告片裏宣傳的是0元購買減肥儀。實際上減肥儀確實是免費的,但配套使用的中藥插片卻是收費的,一個療程399元,買2個療程送1個療程。

也是因為廣告中帶有誤導的內容,很多看廣告的人貪小便宜就打電話想不要錢白拿。在得知還有另外的費用後,第一反應就是拒買。

這個時候,電話銷售員就要想方設法的誘導消費。成功率大概有2成。而這2成,就足夠可以達到營利。餘下的八成也不是完全沒用的,只要你打進了電話,號碼就會被系統記錄。在往後的很長時間內,這些客戶會不斷地接到推銷電話。頻繁的時候,甚至一天十幾通。才沒有人會管這是不是擾民的行為。

因為人手不夠,連程小花這些新員工也被趕鴨子上架。中午的時候,甚至午休的半小時都被壓縮的僅有15分鐘,然後被要求按時回來,接受培訓。

這個培圳,程小花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公司投放的廣告片她也看過。從廣上看,那個減肥儀真的很吸引人。

廣告裏,一個水桶腰的女人將減肥儀貼在肚子上,按動開關,就能產生震動,震碎皮下脂肪,再配合插片裏的某種被誇大的中藥貼將震碎的脂肪吸出體外。不過短短的半個月時間,水桶腰女人就變成了水蛇腰美女。效果杠杠的。而且使用方便,你可以在工作、休閑時用,就連在做羞羞的事時也能使用。簡直就是懶人福音,21世界最偉大的發明!

程小花看完,似乎覺得有些眼熟,廣告裏的情景,好像她以前就在電視上看到過。當時還笑說:這東西一看就有問題,誰傻了吧唧的買?

孫名揚接了句話:“反正不要錢,要不小花你買一個玩玩唄。”

程小花一來用不上,二來對這種誇張的廣告沒什麽好感,便沒上心。沒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會坐在電視廣告的熱線後面,等著接聽熱線。想想,世界真神奇。

下午,兩點剛過沒多久,偌大個話務房裏,來電聲音響徹一片。所有話務員忙著接聽熱線,然後賣力地推銷。劉主管在周圍來回巡視,經理則站在一旁,雙手抱胸,冷冷地審視著周圍的情況。

整個話務房裏充盈著忙碌而壓抑的氛圍。就連對這份工作不太上班,只硬付於表面的程小花也不由得陷入高壓的工作中。

好不容易熬到五點種,本來應該下班了。結果經理黑著個臉走來,站在話務房中間,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今天的廣告轉化很不好,遠遠低於預期!公司投了這麽多的錢上的廣告,也給你們帶來了這麽優質的資源,你們應該好好珍惜。”

她手裏舉著厚厚一疊剛剛打印出來的電話單:“這些是今天所有來電的號碼,你們再都回撥一遍,進行二次推銷。優先推銷減肥儀,原價399元一療程可以降為299元。也可以搭著賣賣手機、枕頭、文胸。反正不管你們怎麽賣,最後我要看到業績!業績!業績!”

程小花被分配到了上百個電話號碼,嘆息了一聲:“全部打完,兩個小時。”

顧小塘說:“你多喝點水,多跑幾次廁所。按照以往的習慣,到7點左右就能下班了。打不完真的不會強逼著你打的,他們就是找個借口讓員工加班。”

程小花呵呵一笑:“那我直接鉆廁所裏算了——那個減肥儀,之前賣過嗎?坑人得厲害嗎?”

這裏的每樣產品都是很坑的,唯一的區別大約也就是坑得狠,或者是坑得一般。

顧小塘說:“半個月前上過一次廣告,賣了不少出去。剛開始兩天,這裏的號碼還沒得來及改,有些客房電話能打進來。東西不是一般的坑。首先質量很差,用不了幾天,就壞了不能震動了。還有些人說,綁了那東西肚子上的皮膚過敏的很厲害,好多客戶要求退。”

程小花問:“那給退嗎?”

顧小塘說:“當然不給退呀,找各種理由推卸責任。產品壞了,就說是使用不當造成的。皮膚過敏,那理由就更多了,誰知道你是不是自己吃了不該的東西引起的過敏?又或者你穿的衣服有問題?反正就是和公司的產品無關。要覺得效果不好,那就再買其他的減肥產品,比如減肥咖啡,299元,買一送一,你要嗎?不要?不要拜拜。要了,那就再敲一筆。我們的話務員最大的特點就是口才一流,死的都能說成活的,黑白顛倒,就更算不了什麽了。”

程小花訝然,好一會兒才又問:“那電視臺呢?公然放這樣的廣告,就沒人投訴嗎?”

顧小塘冷笑一聲:“反正給錢就能上廣告,誰告訴當中有什麽內幕呢。倒是有個別客房比較能纏的,天天給電視臺打電話。電視臺受不了了,就聯系了公司,公司為了省麻煩就給客房退錢了。但這種客戶畢竟是少數。大部分人吃了虧,打了幾次電話,發現解決不了,罵一通後就自認倒黴了。這也是為什麽公司裏的話務員都喜歡給自己取化名的原因,就覺得這樣罵的就是不自己了。”

程小花聽罷,心情頗有些覆雜。

一直到晚上7點半,程小花才和其他員工一起被獲準下班。

今天一天,高強度的工作,讓程小花覺得自己把一年的話都說完了。雖然中間也偷了不少的懶,嗓子還是不出意外的嘶啞了。

聽說,有的員工因為太賣力,生生地把嗓子都毀了的。還有些員工,因為長時間戴耳機,聽力都受到了損傷。為了一點提成,其實細算起來,還是很不劃算的。

出了公司的大門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園區的大門。

遠遠地,程小花看到景殊、孫名揚、山貓、阿房幾位站在大門口。顯然是因為她今天下班太晚,又不回信息,不放心便集體跑出來了。好在天已經完全黑了,園區裏的路燈又少,要不然以他們這麽張揚的外表和氣質,肯定引來不少的圍觀。

此時程小花是和顧小塘並肩出走來的,阿房一看到顧小塘臉上露出一抹不可言說的神色,然後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了。

顧小塘遠遠地看到阿房從一片昏暗的路燈燈光中,快速地步入樹影底下,然後消失不見。

程小花見他神色有些呆楞,故意打趣:“怎麽了?看到美女就走不動了?”

顧小塘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剛才那個女人的身影有些眼熟。”

程小花暗吃一驚。什麽意思?難道他認出了阿房?可防房不是說自己是不能和顧小塘有接觸,否則就會影響到他這一世的命數嗎?

卻聽顧小塘忽然問:“你相信這世上有狐仙嗎?”

“信。我相信很多傳說都不會是空穴來風。”程小花停下了腳步,也不顧景殊在不遠處一個勁地沖她使眼色。

顧小塘說:“我小的時候體弱多病,經常發燒,家裏條件又不好。每次生病的時候,奶奶只會用土辦法替我退燒,效果時靈時不靈的。有一次,我發燒的很厲害,迷迷糊糊中,看到一只渾身像雪一樣白的白狐踏著一道白光從窗口跳了進來。它的眼睛很漂亮,像深山幽泉一樣清澈,像天上明星一樣耀眼。”

那時候,顧小塘只有十歲。最喜歡聽神話鬼怪的故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事聽多了,還是其他什麽原因。顧小塘第一反應,就是這一定是故事裏的狐仙。他張開了被燒得幹裂的唇,吞出一句話:“你是狐仙娘娘?能帶我找媽媽嗎?”

白狐的眸中裏流露出了心疼,走到他的床邊時便幻化成了一位漂亮的女人。顧小塘從來沒有見過那麽漂亮的女人,哪怕是電視上的明星也沒有一個比得上她。心裏更加確定她是狐仙,便又重覆問了一句:“狐仙娘娘,能帶我找媽媽嗎?我想她……”

說著,孩子的眼睛裏便淌出了眼淚。爸爸死了,媽媽改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過媽媽了。爺爺奶奶再好,歸終還是無法替代父母呀。

白狐聞言低低地嘆息了一聲,用溫柔的聲音在他耳畔邊說:“你再堅持一會兒,很快就有人給你看病了。你的媽媽也會回來看你的。”

話畢,白狐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了。

顧小塘又迷迷糊糊地沈入了夢裏,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醒來後,燒退了人也清醒了。

然後他才知道,他高燒到41度,差點就要被燒壞了腦子。正好有個下鄉的醫療隊,本來是要到鎮子上去的,結果迷了路到了他們村子裏。爺爺看見了,就求他們來給孫子看病。

醫療隊的醫生一看,嚇了一跳。都燒成這樣了,再晚一步,就算不死,腦子肯定也要燒壞。

事過半年後,幾年沒消息的媽媽也突然回來了。帶回了不少的學習用品,留了一千多塊錢,還陪著顧小塘住了幾天才走。

顧小塘的媽媽改嫁後,就和男人一起進城務工去了。因為條件也不好,再加上又連生了兩個孩子,早就把顧小塘忘到腦後。

忽然有一天夜裏,夢到剛下顧小塘時,她抱著孩子軟軟綿綿的身體,滿心的歡喜。那時候,男人還在,公公婆婆又是好相處的。家裏窮歸窮,倒也是團和氣。因她生了孩子,更是個個臉上都歡喜不已。

很快畫面一轉,又到了顧小塘五歲那年,她拎著幾件不值錢的舊衣服狠心離開。孩子從屋裏追出來,嘶心裂肺地哭喊著:“媽媽不要走,媽媽不要走……”

她心裏難受極了,連最後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就快步跑了。心裏想的是,等以後有錢了,一定好好補償孩子。

可是這一走,母子情就漸漸淡了。錢也一直沒有賺到多少,反而又多了兩個娃兒。

夢醒後,顧小塘的媽媽哭了很久。也不管男人的反對,匆匆趕回來看顧小塘。

顧小塘那次雖然燒糊塗了,可是夢裏的情景卻記得很清。還把這事告訴了爺爺奶奶。老一輩的人對於這鬼神之說,尤其相信。

後來奶奶也不知道從哪請了塊狐仙的牌位,供在家裏,早晚各上一柱香。

沒幾天,顧小塘又夢到了狐仙。明明狐仙看他的目光很溫柔,可是語氣卻異常冰冷,“你不要供我,我們的緣份早就盡了。你是個好孩子,記得不要做傷天害理的事,自然會有福報。”

說完又一次消失不見了。

顧小塘醒來後,趕緊跑去找奶奶又把夢裏的事說了。奶奶聽完嚇了一驚,待到裏屋一看,供了半個多月的狐仙牌位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奶奶嘆了口氣,只說:“即然是狐仙娘娘的意思,那就按她說的做吧。”

事隔多年,顧小塘的身邊接連發生過不少的事。奶奶去世,爺爺生病,他綴學出來務工。有時他也會想,狐仙娘娘不是說他會有福報嗎?可是為什麽自己的命會那麽苦?也許小時候的事,真的是一場夢吧。

剛剛,他遠遠地看到阿房,莫名地又想到了小時候的事。那一瞬間,他仿佛覺得隔著幽深的夜色,狐仙娘娘那雙清澈如幽泉,明亮似星子一般的眼眸還在溫柔地凝視著他。明明早就忘了她的模樣,可是那個溫柔中又透著幾分憂傷的眼神,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我小時候還想,等我長大娶媳婦的時候,一定要找位像狐仙娘娘那麽漂亮,那麽善良的女人才行。是不是很可笑?明明還窮得連飯都快吃上了,居然還有那種妄想。”顧小塘甩了甩頭,仿佛是要把那些不該有的荒唐的念頭統統拋出腦。

他朝程小花花揮了揮手:“天黑了,早點回去吧。再見。”

看著顧小塘遠去的身影,程小花只覺得心裏像是被什麽壓住了一般,很堵很堵。

景殊走上前來,牽起程小花的手:“走吧,我來接你回家。”

程小花轉眸看著景殊,幸福慢慢地在心中蕩漾開來。或許這世間有萬般不幸,可至少現在的自己是幸福的。

她用力地回握住景殊的手掌,頭也順勢倚靠在景殊的胳膊上,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為什麽阿房和顧小塘不能接觸?”

明明她在阿房的眼裏看到濃厚的情義,可是偏偏連面對面都不能,這是多麽的殘酷?

相對程小花,景殊的心要冷的多。世間再多的悲情,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因果循環。即使是死亡,也不過是輪回歷程中的必經之路罷了。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生生世世,永不交集,永不再見。”

程小花聞言,心頭劇震。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電視購物的事,我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但是幾年前很多都是很虛假的。很多人可能也經歷,或者也知道些,但是各種內情了解的可能不多。所以這裏我寫的稍詳細了點。文中所寫的情況,90%都是真實的。包括那些話術,那些套路,以及產品,還有黑心公司的運營模式、管理模式等,都是有真實的借鑒,關非作者君妄言,也不是道聽途說。

好吧,我承認,我曾經像顧小塘一樣,是失足少女……在騙子公司做過小騙子……盡管往事不堪回首,但卻不能回避。被我忽悠過客戶,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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