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遲早會暴露，顧雲空心裏其實知道，從他不聽勸阻非要留在紀隨風身邊開始，他就知道自己遲早會被發現。

好像非要印證紀隨風說的話一樣，一道白光脩地閃過，最後在顧雲空肩頭現出原型，白發童顏，短衣短褲，身形圓滾——

九霄現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紀隨風錯覺，這小東西從自己身邊飛過，好像還很不爽的“哼”了一聲？

再看他形態，抱著雙臂坐在顧雲空肩上，將頭扭向顧雲空的方向，甚至都不正視自己一眼……

這明晃晃一副生氣的模樣，讓紀隨風沒忍住嘴角一抽，小東西還知道護主，真有意思。

顧雲空擡手按住肩上的小人，指間光亮劃過，奇形怪狀的小人就又變回了一塊普普通通的木牌。

“師尊……是怎麽知道的？”他問。

紀隨風揚眉，依舊冷言冷語：“我一踏入萬靈谷，他們就急忙召集所有長老開會，入魔後就指責是我偷盜九霄，可我當時連九霄是個什麽東西都不知道；而後就是重回虛妄崖，正需要九霄煉藥，離殷就剛好拿出來了，若是他盜取來為我所用，就會在一開始就拿出來，而不用等到彥和提及才想到。”

“再然後就是九霄丟失，離殷又拿出來並說小東西認主，但那時所有人都在，只有你連續兩次避開九霄出現的場合，若我沒有猜錯，應該是只要你在，九霄就會不自覺的回到主人身邊？”

他雖然是問句，但語氣卻十分肯定，令人不容置疑，事實上顧雲空也確實沒什麽可以反駁的。

從他聽說紀隨風跳樓自殺那一刻，他就再不敢相信這個人所表現的一切外在情緒，或笑或鬧，都不是他內心真實的反應。

在顧雲空眼裏，紀隨風心裏應該又冰冷又安靜，他裝不下任何人的好意，固執的把自己鎖在內心的角落，看也不看那些雖然少但也溫暖的愛意。

但明明初見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

初見時是在福利院，顧雲空家裏進了強盜，父母搏鬥時倒在了血泊中，爺爺著急起身，摔了一跤就再也沒爬起來，奶奶只來得及將剛剛蘇醒的小孫子緊緊摟在懷中……

在奶奶熟悉的溫暖氣息中，小小的顧雲空再一次沈沈睡去，直到第二天醒來，面對周圍一圈的陌生人，和家中再也沒出現過的父母親人。

他還不懂什麽叫“暴徒”，不明白什麽是“治安”，只知道從此再也沒有奶奶叫他起床，媽媽送他上學，再也沒有爸爸帶他踢球，爺爺給他買糖……

小學一年級還有半個學期，顧雲空想上完了才走，可是回到校園，老師和同學們的關愛卻讓他不知所措，同桌的小朋友支支吾吾，小心翼翼的拿出媽媽給他買的雙份水彩筆要送他一份，六一兒童節，小朋友們身上的表演服需要自行出錢購買，但他穿上了來自全班家長在老師的組織動員下出錢購買的襯衫小皮鞋……

諸如此類的還有很多，他身上的每一雙新鞋子，身上的每一套新衣服，訂購的每一本練習冊，或是老師們幫忙購買，或是同學們的愛心贈送，每一次當著全班同學遞到他的手中，他都不知道怎麽形容心裏的感受。他其實是高興的，但又覺得這樣的高興和從前得到玩具的高興不一樣，後來人們給這種情感賦予了“難堪”二字。

學期還沒結束，顧雲空就主動找到了老師，告訴她們他要去福利院。

在福利院裏，他開始??得沈默又暴躁，他開始整日整日的不說話，抱著校園裏同學家長們贈送的玩偶小狗一個人蹲在角落，誰來也不聽，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驚恐的看著四周重新陌生的環境。

直到有一天，一個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哐”的踢開了門，手裏端著一盆清水，身後逆著光，“嘩啦”一聲把一盆水倒在了地板上，再轉過身吭哧吭哧的拿著小拖把重新走進來。

“呀！”清脆的童聲在顧雲空眼前響起，那進來的小孩瞪大雙眼看著自己：“怎麽還有人？”

他抱著小拖把蹙眉盯著顧雲空，顧雲空也睜著大眼睛瞪著他想把他嚇走，倆小孩大眼瞪小眼，最終誰也沒把誰成功趕走。

“算了，”小孩兒小大人一樣的嘆氣，“我不告訴你老師你躲在這裏，但是我要打掃衛生，你乖乖待在原地不要搗亂可以嗎？”

蹲在角落的顧雲空其實並不害怕他告狀，但看見他一臉認真，要求的也是自己待在原地，便點了點頭。

顧雲空睜著雙大眼睛瞪著他拖地打掃，整理每個人的床鋪衣櫃，連櫃頭上的書本都碼得整整齊齊，小小年紀，勤快麻利，讓人目瞪口呆。

然後他重新來到了顧雲空面前，小眉頭皺得老高：“小弟弟，你可不可以讓我一下啊，就剩你這個角落沒有打掃了，要不你換個角落蹲一下？比如那兒？”

他手指了一下靠近門口的窗下，那是唯一徹底幹了的地方，顧雲空撥浪鼓一樣的搖頭。

“那……那兒？”顧雲空角落的對面，地上的水半幹。

顧雲空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一會兒把這裏拖濕噠噠了，肯定也不讓自己蹲了，可不能上當。

他不配合，小孩兒最終放棄，無奈道：“那你要不上床坐會兒？等我打掃好了再蹲這裏？”

顧雲空想了想，麻溜的抱著玩偶坐在床沿，像個小監工一樣盯著他打掃。

小孩兒見他終於配合，十分高興，嘴角裂開，雙眼瞇起，連話都多了不少。

“你怎麽不跟他們下去玩呀，我媽媽帶了好吃的回來。”

他用的是“回來”，仿佛回家一樣的意思，讓顧雲空一楞，他第一次聽人這樣說孤兒院。

“你這裏還挺幹凈的，”小孩兒評價，一邊拿起拖把，“你的床上也是我打掃過最幹凈的，你是不是也愛打掃衛生呀！跟我一樣，媽媽說經常打掃衛生，心情就會變好！”

仔細打掃過後，看著滿屋子又整潔又幹凈，小孩兒大大舒了口氣，重新笑彎了眼睛：“我還有好多房間要打掃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呀，就當幫幫我了。”

也許是那天下午從窗邊灑落地面的陽光太過溫暖，映在小孩兒臉上又明亮又耀眼，鬼使神差的，就讓顧雲空點了下頭。

作者有話說：

最近這幾章真是又順又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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