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會出問題的。我保證。”

埃裏諾對塞爾斯曼說道, 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真誠，他臉部肌肉的組合，他瞳孔的清澈, 無一不說明著這一點。埃裏諾在笑，他笑起來是很好看的, 雖然在塞爾斯曼的手腳下, 他的相貌和從前完全不同了，但是眉眼間還依稀有一些嘉德的影子。

於是，埃裏諾對塞爾斯曼笑，就仿佛是年輕的嘉德對著塞爾斯曼笑一樣。這讓塞爾斯曼頗有些恍惚，它沈默了一會, 從回憶中拔出頭來，“你也會這樣對待伊萊亞德嗎？”

“當然不會了，親愛的，你在想什麽？”埃裏諾漫不經心地說：“我不會這樣對伊萊亞德的。”

“伊萊亞德值得更好的。”

他輕描淡寫地說：“好啦，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來吧，早點完成早點結束,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

埃裏諾現在對自己的情緒控制的越來越得心應手了。自己控制情緒的感覺和被情緒控制器控制感情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很奇怪的是, 控制情緒是一種不需要學習就能突然掌握的技能，對埃裏諾來說，這很驚奇。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 他控制情緒的能力便自然而然的增強了。心裏是一團火或者一塊冰，但面上卻像一陣春風。這種體驗非常奇妙，埃裏諾此前從未體會過，對他來說, 這不太容易，但又很令人迷戀。

於是他開始熱衷於當一個兩面派，他不撒謊，但臉上的表情和表現和心中真正的想法永遠不同。除了在面對伊萊亞德的時候他是真誠的之外，其餘時間，他都很虛偽。

當然了，對埃裏諾來說，這不是虛偽，這只是一個很有趣的游戲。

塞爾斯曼也漸漸看不透他的心思了，尤其是在現在，埃裏諾表面的微笑無比誠懇，然而他說出的話卻和他的表情完全兩樣。

“你為什麽要拿自己去和伊萊亞德比呢？”他嘆了一口氣，很無害地說：“你知道你是永遠比不上的。”

埃裏諾開始了他的實驗，他的手法很嫻熟，這段時間他在星網上練習過不少次了，已經非常熟練，所以，他先前對塞爾斯曼的承諾基本上是真的。

他不會讓塞爾斯曼出事。

很快，實驗就完畢了。塞爾斯曼重得自由，它從平臺上下來，“你很有天分，埃裏諾。”

“謝謝你的恭維。”埃裏諾圓滑地回應它，他低頭整理手上的資料，很耐心，因為這些資料對伊萊亞德是很有用的。

埃裏諾最近看了不少好書，在其中一本書裏，他發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利益學說。

這讓他學到了很多東西，從前在聯邦生活的時候，他做夢都想不到這世界上居然還有這種思考方式，於是他將那本書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很精心地做了筆記。

然後他發現，自己控制情緒的能力就又上漲了。

他看見嘉德對他笑，便知道嘉德在對他自己的青春和壽命微笑，於是處之泰然。他看見傑格布對他招手，便知道他在尋找他那逝去了的美好童年，於是無動於衷。他看見塞爾斯曼對他好聲好氣，便明白它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而向他低頭，於是很鎮定自若。

只有伊萊亞德，伊萊亞德永遠是美好的，他很靈活地控制著“利益學說”的開關，在得到伊萊亞德的微笑的時候，他從沒想過什麽利益不利益的東西。

偶爾，他也會想到自己，只不過這一次就沒有像對待伊萊亞德那樣的好了。他用利益學說來思考自己，於是得出：自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對伊萊亞德好，那是因為他能從伊萊亞德身上尋找到慰籍，並不是真的愛他。他對嘉德、傑格布和塞爾斯曼保持的善意是虛偽的，因為他希望留在這裏做研究。因此需要和這裏的主人打好關系。

是的，他不愛伊萊亞德。埃裏諾已經明白這一點了。他越冷靜，頭腦就越清醒，他原本就不愛伊萊亞德，當初的甜蜜是伊萊亞德用欺騙得來的。所以全是假的。埃裏諾知道他不愛伊萊亞德，但是他貪戀伊萊亞德的愛，所以繼續假裝。

他和伊萊亞德的相遇，也不知道是誰更加不幸。

綜上所述，埃裏諾以後再也不可以說別人不好了，因為他自己也不好，所以沒有什麽資格說別人的。

明白了這一點後，埃裏諾也很冷靜，他現在清楚了自己是個壞東西，於是也就心安理得的開始精心為伊萊亞德準備更新情感模塊。

他希望伊萊亞德可以更愛他一點。

於是那一天到了，埃裏諾為伊萊亞德準備的“升級手術”和之前塞爾斯曼的完全不同，要溫柔的多。塞爾斯曼感覺到疼痛，但伊萊亞德什麽感覺也沒有，埃裏諾的動作幹凈利落，半個小時就改造完畢。

“現在你有什麽感覺呢？”

埃裏諾站在一旁，微微低頭看著蘇醒過來的伊萊亞德，“還好嗎？”

伊萊亞德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似乎要看穿埃裏諾內心的所有想法，埃裏諾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打量。

“吻我一下，好嗎？”

一陣沈默的氣氛過後，伊萊亞德提出了這個要求。

於是埃裏諾知道了兩件事：

一：自己的改造很成功。

二：伊萊亞德知道他不愛他了。

埃裏諾俯身親吻他：“對不起。”

伊萊亞德什麽也沒說，但是他的舉止顯示出他有些傷心。

“別這樣，你讓我難受。”埃裏諾對伊萊亞德說：“對我笑一笑，好嗎？”

伊萊亞德便笑了。

他的笑容和之前的完全沒有區別，就連唇角上揚的弧度也一模一樣，但是埃裏諾總覺得似乎哪裏有些變化。

但這變化也很細微，埃裏諾沒辦法詳細說出來。

嘉德總是很忙，埃裏諾對他的工作懵然不知，不過按照他的猜想，嘉德在社會上已經是一個已經死亡的人的，不管他做什麽，第一要務都是將自己的身份捂好。

然而，突然有一天，嘉德出現在午餐餐桌上，埃裏諾當時正在吃午餐，一碟烤餅，沾著果醬吃，味道很鮮美。

嘉德就那樣平平常常走到埃裏諾身邊，告訴他：“我親愛的孩子，我要向聯邦公布我的存在了。”

埃裏諾吃了一驚，不過更大的驚訝還在後面等著他

——“你也要出場，我親愛的，你將作為我的接班人，我的神子。”

埃裏諾拿著手上的烤餅沾了沾果醬，咬了一口，覺得嘉德正在說瘋話。

紅色的果醬沾在金色的烤餅上，顏色很分明，埃裏諾沒回應讓嘉德有些不滿，“親愛的，你要開始肩負責任了。聯邦的未來就擔在你的肩上了。”

“真的嗎？”

埃裏諾放下烤餅，他看了看嘉德，又看了看站在嘉德身後的塞爾斯曼。直到現在，他也還是沒有把塞爾斯曼對嘉德陽奉陰違的情況告訴他。

“我不相信。”埃裏諾說：“聯邦已經足夠好了，父親，聯邦不需要任何神明來保佑，聯邦可以自己獨立運轉下去，如果您想要當什麽神明、皇帝之類的，我只會覺得您頭腦有問題。”

埃裏諾說話的語氣拿捏的恰到好處，既表達了自己的不讚同，同時也不至於惹嘉德生氣。

嘉德稍微有些惱怒，不過一想埃裏諾對他的工作毫無了解，他就原諒了埃裏諾，“是時候帶你去看看父親的工作了。”

嘉德說，他一手挽著埃裏諾的手，“看完了之後，你就會知道，父親並不是在誆騙你。”

埃裏諾咬下最後一口烤餅，把手擦幹凈，跟著嘉德走了。

嘉德帶著他穿過了無數條像迷宮一樣的走廊，最後站在了一道金屬門前。

打開門，門後是一個四面都是光屏的房間。淡藍色的光屏上各種數據在飛快的跳動著，嘉德一邊檢查，一邊時不時地改動某些數據。

埃裏諾站在他身邊查看著這些數據，他看了一會，心中漸漸的有了一個猜想。然而這個猜想他不敢輕易說出來。

“你應該看得懂。”

此時此刻，嘉德臉上的表情無比的驕傲，“親愛的，我工作繁忙，就是因為這個。”

他看向埃裏諾，這張和教科書上類似的年輕臉孔顯得得意非凡。

“聯邦人口總數……男女比例……缺陷基因查驗……心情頻率……”

埃裏諾緩慢地將光屏上每組數據的分類標題念了出來，聲音平淡極了。

他應該感到震驚的，或者憤怒，然而都沒有，他什麽也沒有感覺到。埃裏諾只覺得自己現在冷靜的可怕，他轉過身，註視著嘉德：“你控制了整個聯邦？”

“不。”嘉德說：“我保護著整個聯邦。”

他讓埃裏諾到一邊坐下，然後開始講述他的生平，帶著驕傲講述，無比的驕傲：

嘉德從出生起就是天才，他能很快弄懂別人怎麽也弄不懂的東西。由於這份智慧，他得以離開孤兒院，一個權貴領養了他。然而嘉德過的並不好，他只有不停地研究出新的東西才能夠繼續留下。

嘉德出生的社會和埃裏諾出生時的社會是全然不同的，那個時候，由於克隆人和基因庫的存在，人命是非常廉價的東西，尤其是窮人的命。

權貴們控制著法律，當一個權貴“不慎”弄死一個窮人的時候，他只需要付錢，從基因庫中調出這個倒黴窮人的基因，重新克隆出一個窮人來，那麽這個“窮人”就算是覆活了，權貴們全身而退，什麽事也不會沾上。

因此，嘉德必須時時刻刻小心，別讓自己惹他的“養父”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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