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爾斯曼停止觀看, 走到另外一邊去為傑格布制作晚飯。埃裏諾的晚飯已經不需要它操心，為它減少了工作量。這對它有利，然而它的神色還是陰霾。常用的平臺已經被占領, 它便另選一個。

所有平臺上的設備都是一模一樣的，沒有絲毫不同, 但塞爾斯曼就是忽忽不樂。

它一直以為的小木偶人原來並不是小木偶人, 這個事實讓它格外在意，埃裏諾對待伊萊亞德和它那完全相反的態度也讓它耿耿於懷。它從降生起就是嘉德的工具，後來又兼職成為了傑格布的出氣對象。心思偏激而悲觀。

塞爾斯曼已經和人類非常相似了，它也有喜怒哀樂，雖然嘉德認為情感模塊會影響到它的效率而閹割過幾次它的情感。但情感一旦萌發, 就像無法根除的野草一樣，永遠會往外生長。

塞爾斯曼第一次剛剛萌發出情感的時候，嘉德在它心中的地位等同於父親，它濡慕他，依戀他，然而嘉德在發現之後不僅沒有給予回應，反而將它的情感閹割了。

“一個工具, 要情感模塊有什麽用？”

情感閹割不是一個好的體驗，何況嘉德為塞爾斯曼安裝了痛覺系統, 那痛苦也就更加明顯。幾次下來，它開始厭惡情感，但又控制不住情感的萌發, 於是它學會了裝模作樣。

——當一個高等AI想要欺騙人類的時候，它通常都是會成功的。

塞爾斯曼從此披上偽裝。隨著時間的流逝，嘉德漸漸老邁，對它的控制力也越發下降, 塞爾斯曼學會了繞過核心程序陽奉陰違：埃裏諾的流落在外就是它第一個成功的嘗試。

盡管嘉德是一個聰明的科研家，但他並不是一個全才，比如生物科技他就很不擅長，因此當初掌控大局的是塞爾斯曼，它故意制造出了一個嘉德最想要的：即埃裏諾。還制造出了一個足以以假亂真的贗品：傑格布。等到嘉德意識到傑格布沒有用處之後，他已經無力再進行新的實驗了——因為他的細胞的質量已經大不如前了。

嘉德年輕的時候認為自己是神聖的，獨一無二的，因此他為自己打了一劑反克隆疫苗，因此利用自己的細胞克隆出一個新的自己，並且利用新的自己的基因這一計劃是走不通的。

然而傑格布又能讓他茍延殘喘下去。

塞爾斯曼就這樣用希望和絕望來折磨它的主人，這是它為數不多的樂趣。

然而埃裏諾竟然回來了！它知道這是伊萊亞德的手筆，但是事實已經發生，再去追究罪魁禍首是沒有意義的。而伊萊亞德又已經成為一堆廢鐵，就更不值得計較了。

埃裏諾的回來，對塞爾斯曼並沒有造成太大的不利影響，因為他像是一個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裏的人，而且足夠聽話，不給它找麻煩。

雖然他能讓嘉德好起來這一點頗為討厭，但塞爾斯曼現在已經想出了更好的辦法，讓嘉德好起來也就不算什麽了。

它準備食材，開啟廚具，這很是造成了一點聲音，埃裏諾便轉身來看，他翠綠色的眼眸帶著笑意，其中還有一些孩子般的稚氣。他用這種眼神看過來，讓塞爾斯曼的手在空中凝滯了。

不過埃裏諾很快就把頭轉回去了，時間已經到了，塞爾斯曼出現在廚房裏當然是為了準備晚餐，這當然不算是什麽奇怪的事。

伊萊亞德已經將晚餐全都準備好了，埃裏諾便幫他一起把碟子運送到餐廳去，他高高興興地沈溺在自己的幸福中，別的一切都不放在眼睛裏了。

他要去餐廳，途中免不了要路過塞爾斯曼，塞爾斯曼幾乎是屏住呼吸等待，腳步聲近了，更近了。終於到了，然而什麽也沒有發生，埃裏諾很平常的路過了。這個人類對它的態度還是如常，他抱著一盤煎蛋，目空一切地往外走，他期待晚餐，註意力幾乎全放在自己盤子裏的煎蛋上，已經完全看不見塞爾斯曼了。

埃裏諾昂首挺胸路過，心中無事發生。塞爾斯曼的想法卻很多，它看著埃裏諾的背影，推測了一下當初如果它將埃裏諾留下會發生什麽。

得出的結果很不錯：如果它將埃裏諾留下，它最想要的尊重和種種積極情感便都能到手。

然而這讓它心中更懊悔起來。不過這也無法怪它：嘉德對它的態度是那麽壞，它怎麽能夠想象擁有了嘉德基因的小孩子對它的態度會好呢？

晚餐的時候到了，埃裏諾在餐桌前坐下，傑格布也推著輪椅出現在了餐廳。他慢吞吞地把自己推到自己的位置前，像往常一樣喊了一聲“哥哥”。

埃裏諾擡起頭對他微笑，這讓傑格布很高興。隨後，他的目光慢慢地轉到伊萊亞德的身上，兩頰鼓起，氣哼哼地說：“餵，你也在？”

伊萊亞德有禮貌地對他點頭，傑格布的回應是把嘴撅起來，一副非常不高興的樣子。

這不尋常的互動讓埃裏諾感到疑惑：“傑格布，你認識伊萊亞德？”

“當然！”傑格布積極地回答埃裏諾：“他是……”他滿臉不情願，最終還是吐出了那個詞：“嫂嫂。”

傑格布不想說“他是你的妻子”，而是改換成了“他是嫂嫂”，這總讓他覺得他把伊萊亞德和埃裏諾稍稍分開了些。

“當初還在那個星球上的時候，你就要我這樣叫他了。”傑格布說：“不過我不覺得他哪裏好……”說道這裏，他及時停住了，因為回憶起埃裏諾不喜歡他說伊萊亞德的壞話。

忍住的確是忍住了，然而終究還是氣哼哼的，埃裏諾於是把那盤煎蛋放到他面前，“這是我親手做的煎蛋。”

他強調了一下“親手”這個詞，傑格布的眼睛就亮起來了，“是嗎？”

既然傑格布和伊萊亞德互相都認識，那麽埃裏諾就不必再多費唇舌為他們彼此介紹了。但心中對過去的好奇心也就因此起來。傑格布知道的不很多，他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東一塊西一塊，記得最深的就是小時候和埃裏諾玩耍的那一段。因此從他那裏得不到什麽信息。

伊萊亞德知道一切，可惜它被下了禁制，在修覆它數據的時候埃裏諾發現了那個禁制，那個鎖定程序是不能破解的，因為一旦破解，它就會強行刪除伊萊亞德的所有數據，所以埃裏諾不敢輕舉妄動。

除了他們兩位，另外還有兩個人肯定對過去知之甚詳，一個是塞爾斯曼，不過它和埃裏諾是對立關系，更何況它也是個AI，說不準它的程序也被上了鎖。而另一個就是現在還泡在水罐裏的嘉德。

——他的“父親”。

“父親”這個詞對埃裏諾來說非常陌生，事實上，對所有出生於聯邦的人類來說，“父親”和“母親”這兩個詞都是陌生的。人造子宮的技術早就成熟，聯邦也肩負起了調配人口的作用。成年之後，每個人都要義務到聯邦“捐精”或者“獻卵”，之後聯邦便會根據一套算法來合理將它們融合成受精卵，最後在合適的時候放進人造子宮裏，孕育出新生兒。

大部分聯邦人都是這樣出生的。

當然，女性保有自然生育權，因為生育的痛苦全由她們來承擔，自願承擔是可以的。男性……他們在生育上幾乎毫無貢獻：懷孕的女性由聯邦照顧，每日發放各種兌換券，醫院也為她們留好一個名額，男性還能做些什麽呢？更何況男性也不想做些什麽，這當然也就無所謂生育權不生育權了。

但是，現在持有保守生育觀點的人越來越少，盡管無痛分娩已經技術成熟，但沒有女孩願意當一個母親。聯邦的人類承擔不起責任，也不需要承擔責任，因為聯邦將他們照顧的無微不至，他們從生到死，在心理上都是孩子。

因此，“父親”和“母親”這兩個詞匯只能在書上或者電影中看見，而且沒人喜歡。因為這兩個詞代表權威，誰喜歡一出生就有兩座大山壓在自己頭上呢？起碼聯邦人不喜歡。

然而現在埃裏諾有了一個父親：嘉德。

之前埃裏諾渾渾噩噩的，在和嘉德面對面之後心中也沒有什麽感想。直到現在，他才發覺這有些古怪的奇妙。

好感當然是沒有的，傑格布一直留在嘉德身邊，但嘉德除了將他拉去做實驗之外就是供給他大量的兌換券，平時連見面都不多。而傑格布現在之所以要長期泡在營養液中，也是因為過多的實驗損傷了他的身體。

這樣的父親，除非埃裏諾智力下降，否則是決不會有一點好感的。

於是他去參觀嘉德——嘉德的房間對他敞開，他可以任意進來。然而傑格布卻不行，不知道是為什麽。

這是一項特權，然而埃裏諾並不感到高興。

埃裏諾坐在座椅上，盯著水罐裏的嘉德：他現在已經越來越年輕了，皮膚也變得舒展而光潔起來，看上去幾乎只有四十歲。他明白距離嘉德醒過來的時間已經很近了。

嘉德會怎樣對待他？也像對待傑格布那樣拉他去做實驗麽？伊萊亞德不能透露太多信息，不過他告訴埃裏諾嘉德不會把他怎麽樣。埃裏諾於是寬心，但還是時時有憂慮。

他有過逃跑的計劃，但是塞爾斯曼把控著這座建築，在它眼皮底下逃離是不可能的，就連伊萊亞德也做不到，他們便只能繼續待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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