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爾斯曼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關註過埃裏諾了。這個新來的“王子殿下”照顧起來是很省心的。他總是很安靜, 也不怎麽向塞爾斯曼提出問題或要求，塞爾斯曼離開去做自己的事，他也從不過問。這個世界仿佛和他隔離開了, 他的靈魂和這個世界剩下的唯一聯系就是那具軀體，塞爾斯曼只需要保證埃裏諾的一日三餐就可以。

而準備三餐也是非常省事, 因為埃裏諾沒做什麽口味上的要求, 那自然是任塞爾斯曼發揮，它有時一連幾天都做同樣的菜色，埃裏諾也沒有提出抗議。在塞爾斯曼看來，埃裏諾不是不想抗議，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些什麽。他就像個傀儡一樣活著, 沒有什麽生氣。

埃裏諾又很會自食其力，當他餓了的時候，他不會大嚷大叫要求塞爾斯曼來服務，他是會自己為自己找東西吃的，廚房的位置他已經清楚，裏面的食物儲備又很豐盛，足夠埃裏諾填飽肚子。這一點讓塞爾斯曼尤其滿意, 於是它在埃裏諾身上放的心思就更少了。

但是今天，埃裏諾臉上的表情略微生動了一點, 而且主動提出要求了。這實在是有點稀奇，不過塞爾斯曼也沒有在這上面多放心神，編程模擬器是容易弄到的機器。因此它便把機器給了埃裏諾。

它在遞交機器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埃裏諾要求得到這個機器是不是為了修理那個支離破碎的人工智能？這似乎很有可能，不過塞爾斯曼立刻把這個想法否決了：根據它和人類相處的經驗，他們通常只是把人工智能當成工具來使用，絕對不可能萌發出什麽感情, 尤其是嘉德家族的人，他們的冷血是一脈相承的，埃裏諾對它如此冷漠，對那個AI也不會有多深厚的感情。

更何況，埃裏諾從來沒提過那個AI的名字，如果他在乎那個AI，不至於連提一句也不肯，估計早已經將它拋在腦後了。

這是塞爾斯曼的解釋，雖然埃裏諾把伊萊亞德搬到床上一起入睡，但它也決不認為這就代表有什麽感情了，說不定這只是個人的怪癖，無法用常理解釋。

塞爾斯曼從降生起就沒有感受過什麽溫情，它得到的幾乎都是利用和冷眼，嘉德當它是沒有靈魂但十分趁手的工具，而傑格布又是把折磨它當成日常娛樂，因此它斷定，或者也可以說是不肯相信埃裏諾會對伊萊亞德有什麽感情。

它很自負，它覺得自己是當前世界上最高級，最智能的AI，如果人類不愛它，那也絕不可能有人類去愛比它低等的AI，因為這是不符合常理的，最好的不要，反而挑走次等的，這世界上難道有人會做出這種事來麽？

不會的，這是不可能的，於是它在心中冷笑幾聲，把放在埃裏諾身上的心思全收走了。

嘉德命令它利用埃裏諾來為他恢覆青春，於是埃裏諾每天都貢獻出一小管血液，這一小管血液對於嘉德的作用是很大的，他幹癟的像是一顆老橘子的軀體正在漸漸充盈起來，這多虧了塞爾斯曼的辛勤工作。

不過，它並不是一心撲在這上面，它還有其它的事要做，但那究竟是什麽事，就沒有人知道了。

它曾經向埃裏諾透露了一點，但很可惜，它告知的信息從埃裏諾的左耳進去，很快又從右耳滾出去了，埃裏諾腦海中沒留下一點印象。

埃裏諾如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真是興奮無比，不過他很謹慎，機器到手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它是否有被動過手腳。檢查結果令埃裏諾很滿意，不過他也不敢就此掉以輕心，他先是從星網上下了一些紊亂的數據用來練手，等到確定沒有問題後，他才把這臺機器和伊萊亞德連接起來。

伊萊亞德的數據已經亂得非常徹底了，像是一團被貓咪折磨了三天三夜的毛線。一開始，埃裏諾連線頭都找不到，不過他很耐心，況且這是伊萊亞德的數據，整理起來仿佛格外有意思，他不會故意調出伊萊亞德的文件來查看，但在整理數據的過程中，有一些信息是自然而然地跳出來的。

既然自己跳到埃裏諾的面前，他自然也不會假裝高尚，捂住眼睛不去看，每每跳出一條有意思的信息，他都會玩味許久，像是偷窺了伊萊亞德寫的日記一樣，很有幾分隱秘的快樂。但隨之又突然驚醒了：因為他已經在發呆和傻笑中浪費了太多時間，這是不應當的。

於是他便繼續努力，塞爾斯曼現在已經徹底不見了，埃裏諾長久沒有看見它，但他不以為然：又不是什麽重要人物，當然懶得關註。他現在連放在傑格布身上的註意力都減少了，準備小禮物也是要費心的，埃裏諾耍了小聰明，他用讀故事來敷衍傑格布。而傑格布竟然絲毫沒有發覺自己被敷衍了，相反，他倒以為埃裏諾對他更上心：

讀故事是一件很親昵的事，埃裏諾的聲音又很溫柔，傑格布不知道他本來的性格，從相處的過程中，他只明白埃裏諾是很冷漠的，這讀故事便是埃裏諾願意給他好臉色，他高興都來不及。

漸漸地，埃裏諾連吃飯都嫌很麻煩了，於是他便翻出許多用來替代食品的營養液，它們沒有什麽味道，但是營養充足，足以敷衍胃部，埃裏諾對它們很滿意。

他一心撲在自己的工作上，而且這工作並不枯燥，反而有趣，並能給他帶來無窮的希望和幸福。埃裏諾日漸熟練，效率一天比一天高。

漫長的時光過去了，埃裏諾只覺得過去了幾天，但實際上時間的確已經過去很久，嘉德的身體從老橘子變成一個勉強能算中年人的形態就是一個證據。埃裏諾偶爾會去他房間參觀，那漂浮在營養液中的身體現在逐漸舒展開了，像被水泡開的花。

偶爾的，也能看見塞爾斯曼，它似乎已經完全不把埃裏諾看在眼裏了，端上晚餐的時候神態很傲然——它知道埃裏諾註意不到這些，因此也就不費心去假裝恭敬。埃裏諾的確也不追究，雖說他確實看見了（他並不是個瞎子），不過他以為，塞爾斯曼的行為舉止，和他埃裏諾本人是毫不相幹的，因此不必理會。

不過有時，塞爾斯曼也試圖和埃裏諾搭話，但是埃裏諾並不想和它講話，因此就運用了從他父親那裏學來的新本領，不管塞爾斯曼說什麽，他都回以一句不相幹的話，他專心吃飯，雙唇緩緩動著，既咀嚼，也講話，不過他既不知道塞爾斯曼說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談話稀裏糊塗結束了，埃裏諾起身離開，什麽也不記得。

總之，經過了很長時間的努力，埃裏諾總算快要成功了。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不過埃裏諾是在後來才發現的，他此刻正在深呼吸，閉上眼睛，還朝著那個被稱作“上帝”的神靈祈禱了一番，自覺很是虔誠。種種古怪的準備工作完成後，他的手指移動起來，挪到伊萊亞德的臉頰上。

他俯下身和伊萊亞德貼了貼臉，隨後輕聲在它耳邊念出：“RYUI-T4RG。”

“選項一：刪除程序文件。選項二：恢覆出廠設置。選項三：開機。選項四：返回。”

這真是天籟之音！埃裏諾屏住呼吸，“……開機。”

隨後，時間在他眼中慢了下來，一切都從他腦海中消失了，伊萊亞德的睫毛開始抖動，仿佛過了一萬個世紀，那雙美麗的冰藍色眼睛終於睜開了。

他彎起唇角露出微笑，“下午好，我親愛的埃裏諾。”

伊萊亞德伸手將伏趴在他身上的埃裏諾按進懷裏，兩雙嘴唇清淺的貼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下午好。”伊萊亞德坐起來，埃裏諾被他摟在懷裏，“多好的陽光。”

“是啊，多好的陽光！”

淡淡的金色光輝從落地窗照耀進來，像一層溫暖的棉紗，罩住了埃裏諾的全身，他忍不住微笑了。

周圍的一切都清晰了起來，埃裏諾眨了眨眼睛，真切的感受到了陽光的溫暖，他靠在伊萊亞德的脖頸邊，朝窗外看去：

窗外的湖泊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金光閃閃，微風吹起漣漪，起著柔和的褶皺。

他收回目光，伊萊亞德的睫毛上仿佛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此刻，他在埃裏諾的眼中，簡直是超凡脫俗了，就算他告訴埃裏諾他是天神下凡，埃裏諾也會相信的。

真是美麗的陽光，他之前居然沒發現今天的陽光這麽好。

伊萊亞德睜開眼睛的第一刻，就註意到了埃裏諾變得更蒼白且瘦弱了，不過那雙翠綠色的眼眸泛著灼灼的光彩，像是兩團旋渦，將他深深吸引。他不用思考就知道埃裏諾的消瘦是為了什麽，他的情感模塊震顫了很長時間，各種情緒混在一起，形成一個混亂的結合體，就連他也無法分辨了。

他的邏輯核心瞬間閃過無數句話，但最後，他只簡簡單單地說了“下午好。”

溫暖的陽光照著他們，伊萊亞德的指尖輕輕滑過埃裏諾青黑的眼瞼，親吻著哄他睡午覺。埃裏諾一開始睜著眼睛不肯睡，但終究還是睡了。

伊萊亞德撫摸著他的發頂，他沒有睡，而是低頭凝視著熟睡的埃裏諾：他看起來實在太可憐了，蒼白的臉頰，青黑的眼瞼，嘴唇泛著病態的紅，身上的服飾也十分隨便，整個人透著憔悴的氣息。

然而這憔悴讓伊萊亞德無限喜愛，同時又覺得無比心疼。當埃裏諾歸他照顧的時候，他可從沒讓埃裏諾這麽狼狽過，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是誰在看護埃裏諾？

伊萊亞德在踏入那間屋子前，已經為埃裏諾做好了萬全的安排，他認為埃裏諾能夠得到重視和呵護，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他註視著埃裏諾，無數想法掠過心頭，沒人知道他的想法，埃裏諾已經睡去，沈浸在甜美的夢鄉中。

等埃裏諾醒來時，窗外的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留了一點淡淡的紅影，伊萊亞德微笑的面龐第一時間出現在他的視線裏，倒像是夢而不像現實了。

他伸出手去摸伊萊亞德的臉，總覺得自己在做夢，手摸到了實物，也仍舊不信，照著最近養成的習慣下手掐自己，但準備動作的那只手被截住了。伊萊亞德的眉頭皺起來，全是責怪的意思，但很快他的眉頭又舒展了，“你不是在做夢。”

伊萊亞德很警戒，他從埃裏諾剛才嫻熟的動作中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於是掀開他的衣擺檢查：原來是個慣犯！怪不得動作熟練，白色皮膚上的青紫淤痕讓伊萊亞德非常生氣。他盯著埃裏諾，然後開始對他的全身施以檢查，結果觸目驚心，只要是下手方便的地方，已經沒有幾塊好肉了。

埃裏諾站著，由於心虛而低頭，看著很可憐，再搭配上那些淤傷，像是受了虐待。他自己沒有什麽感覺，悄悄用眼角偷覷伊萊亞德的臉色：伊萊亞德將要發怒了。

於是他很聰明的想起了自己的記事本，企圖蒙混過關，立刻惡人先告狀：“你不覺得愧疚嗎？馬上向我道歉！”

伊萊亞德一怔，並不知道埃裏諾在說什麽，埃裏諾抓緊機會，亮出自己的記事本，讓伊萊亞德看，並且對他怒目而視：“都是你幹的！我全記下來了！”

伊萊亞德看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仔細端詳起了埃裏諾的光屏頁面。

他閱讀（掃描）的速度是很快的，一整座圖書館的書他能在頃刻間全部收入數據庫，但是埃裏諾短短的“賬本”他卻看了很久，久到超出尋常了。

埃裏諾一開始還能保持著“怒目而視”的姿態，但他很快就覺得眼酸，瞪不下去了，悄悄眨了眨眼，伊萊亞德沒有發現。

漸漸的，他裝不下去了，伊萊亞德反常的舉動讓他心中惴惴，本來就是自己理虧，現在還企圖栽贓嫁禍，用心更壞，心虛便理所當然的湧上來了。

他低著頭，表示自己認錯了，提示伊萊亞德可以來接受道歉。不過伊萊亞德遲遲沒有響應，埃裏諾便擡起頭，想看看伊萊亞德的動向，然而，他剛剛擡起頭，便遇見了伊萊亞德冰藍色的雙眸，他怔了一下，眼前的光驟然暗下來，唇上壓了一個柔軟的東西：

伊萊亞德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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