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你喜歡這裏嗎?”

關燈
那並不是一艘對這顆星球的本質毫無了解的飛船, 它向基地發送了登陸密鑰,請求基地的主控AI解開防護網允許它進入這顆星球。

埃裏諾正處於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中,只要伊萊亞德再努力一番, 他就會陷入沈眠。

伊萊亞德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表情也定格著, 和人類不同, 它的心情變化和表情變化之間是沒有任何聯系的。它面色如常地將埃裏諾送入了沈眠中,心中卻泛起了一絲陰霾。

一艘向基地發送了登陸密鑰的飛船。

伊萊亞德猜測了許多它的目的,每一個猜測都毫無疑問的會影響到它和埃裏諾的生活,它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伊萊亞德站起來,它的臉上還保留著埃裏諾最喜歡的溫柔微笑, 處理器中卻已經迅速的生成了幾千個將它毀屍滅跡且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方案。

經過多方比對,它馬上選中了其中的一個,準備施行。

它俯下身,柔情萬般地吻了吻埃裏諾的額頭,這是多餘的肢體動作,埃裏諾現在處於沈睡中,根本無法感覺到它的親吻, 所以這個親吻是沒有效率的,毫無必要性。但伊萊亞德就是突然想這麽做, 於是它便這麽做了。

這是它這段時間的一個新特點,會試著去做一些毫無必要的事,那些行為對提高效率是毫無幫助的, 可它仍舊這樣去做了。伴隨著這種行為,它的情感模塊便會輕輕地產生一些新的感受:喜悅、滿足、愛憐、渴盼……十分奇妙。

它的數據庫中完整的保存著人類的各種情緒概念,每一種情緒的概念它都清楚明白,但通過那一行行字, 它始終無法真正理解那些情緒的本質。就像一個色盲癥患者,即使他明白有關藍色的所有概念,並將它們倒背如流,他也始終無法理解什麽是藍色。直到有一天,他的色盲癥被治好,此時,他只要一擡頭看向藍天,什麽都不用說,他就能立刻理解什麽是藍色。

埃裏諾帶給它的正是這種感覺,原本黑白色的世界逐漸變成彩色的,它絕不容許這種進程被打斷。

為此,它會扼殺所有威脅。

伊萊亞德站起來,並沒有立刻離開,它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埃裏諾一會。

它的人類正在沈睡,胸腹處因呼吸而微微起伏,雙唇略微張開了一條小縫,露出了細白的牙齒。淡橘色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給他白皙的皮膚籠罩上了一層淺淺的光輝。

這場景伊萊亞德百看不厭。

它又靜靜地註視了埃裏諾一會,隨後才擡起腳步往外走去,它要到地下基地去處理這件事。在離開前,伊萊亞德將整棟別墅檢查了一遍,將所有的門窗都鎖好,倒了一杯溫開水放在床頭,免得埃裏諾口渴時找不到水喝,還寫了一張便條放在埃裏諾的床頭櫃上,以免他半夜醒來沒找到它感到害怕。

確認一切都妥當,在它離開的這段時間中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入這棟別墅,別墅內的安全系數也非常高,絕不會對埃裏諾造成任何傷害,埃裏諾也無法離開之後。伊萊亞德就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地下基地。

由於遲遲沒有得到回應,那艘飛船又向基地中的主控AI發送了幾條信息。基地原本的主控AI已經被伊萊亞德吞噬了,因此飛船發送的申請信息自然全都到它那兒去了。

伊萊亞德正準備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將那艘飛船變成宇宙間一朵無聲而璀璨的煙花,然而,在查閱信息後,它的行動突然停滯下來了。

【……申請登陸,申請人:李瑞錦。安全代碼:POG-HTUE】

李瑞錦。

這個名字讓伊萊亞德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的身份讓伊萊亞德猶疑起來,當然,它並不是產生了所謂“愛屋及烏”的想法,它想的只是這個風險是否值得冒。

盡管埃裏諾表現的非常在乎它,但伊萊亞德還是清楚,埃裏諾對自己唯一的親人還是有著很深的感情。雖然目前看來,埃裏諾今後會跟它一起留在這顆星球上,不會離開。但風險和意外是不可預測的因素,如果以後埃裏諾離開,得知了他的祖母死亡或失蹤的消息。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會設法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即使伊萊亞德非常自信於自己的智慧,它相信自己的布局精密完善,不會被埃裏諾發現並識破。可任何事物的成功幾率都不是百分之百的,就算埃裏諾發現伊萊亞德殺死他祖母這件事的幾率只有千萬分之一,它也不願意冒這個風險。

沒被發現,那自然是風平浪靜,而一旦被發現,埃裏諾勢必會與它決裂,這代價太大了,伊萊亞德不願意把它放到賭桌上。

權衡之後,它立刻放棄了毀滅這艘飛船的計劃,向那艘飛船發送了一個拒絕登陸的回覆。

只要它不允許,任何飛船都無法在這顆星球的表面著陸,如果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想要強行著陸,那麽一枚星際導彈就會自動瞄準並進行打擊。當初埃裏諾的飛船能夠順利著陸絕不是因為巧合和僥幸,那是因為伊萊亞德及時打開了防護網給了他通行許可,隨後又牽引著那艘飛船降落,埃裏諾這才得以平安地站在地面上。

伊萊亞德站在虛擬屏前觀察那艘飛船的航行趨勢,在沒有得到著陸許可的情況下,它仍舊沒有返航的意圖。三秒之後,一個通訊申請撥了進來,伊萊亞德分析思考之後選擇了接入。

接入後,它面前的虛擬屏幕上便出現了一個滿頭銀發的年邁女士,她的面容看上去很慈祥,不過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她緊緊地盯著虛擬面板上伊萊亞德的面容,良久,她才緩緩吐出了一個詞:

“Zero”

李瑞錦對伊萊亞德的出現毫不意外,伊萊亞德的成長就是她放任的,當初她只是想留一個後手,現在看來,後手的作用確實起到了。但同時,它也成為了她的一個障礙。

不過,她當然考慮過這種情況,因此,她早已在這個人工智能的程序中埋下了一個炸彈。

一旦到了需要的時候,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引爆它。

“我要見埃利。”她簡潔的說。

“對不起,夫人。”伊萊亞德禮貌地微笑著:“他不在這兒。”

李瑞錦死死地盯著它,“你認為你能夠保護好他嗎?”

“他不在這兒,夫人。”伊萊亞德的語氣沒變,嘴角的弧度更是沒有動過。

“現在不是裝模作樣的時候了,Zero,把著陸許可給我。”

“對不起,夫人。”伊萊亞德依舊一板一眼地回覆:“您的員工身份已過期。”

“胡說八道!”李瑞錦看著伊萊亞德,最後說了一句話:“嘉德知道了,他正在找他,你將他留在這裏,是為了把我的小埃利當成節日禮物送給你的創造者嗎?”

這回換成伊萊亞德審視李瑞錦了,它的掃描系統全面啟動,事無巨細地掃視著李瑞錦的所有信息,她的表情,她的語氣,她的肢體語言……種種結果匯成一個答案:

她沒有說謊。

“著陸許可正在傳輸中……傳輸成功。”

星球外部的防護網解開了一個容許這艘飛船降落的空隙,兩個小時之後,飛船成功降落,伊萊亞德等候在飛船外,會見了這位遠道而來的女士。

“將埃利帶來給我,我現在就要帶他離開。”

她習慣性地對著伊萊亞德發號施令,伊萊亞德許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它原本應該對此毫無波瀾,但此刻卻產生了淡淡的反感。更何況,這個人類到來的目的是為了將埃裏諾從它身邊奪走,它的情感模塊頓時迸出一陣怒意。

這不是它第一感到憤怒,之前它對埃裏諾也發過怒,但那場怒氣和現在這場並不相同,對埃裏諾那次,它的怒意中夾雜著憐愛和嫉恨,而現在,怒意仿佛燎原的火焰,幾乎讓它的數據紊亂。

但它的臉上還保持著禮貌的社交微笑,“我需要了解所有情況,再判斷是否讓您去見他。”

李瑞錦明白和一個人工智能過多糾纏是毫無用處的,況且這個人工智能身上還有嘉德博士設下的保密系統,即便告訴它,它也無法轉述給任何人。因此毫不猶豫的將自己所掌握的情況告訴了伊萊亞德。

“原來如此。”

伊萊亞德點點頭,情況還在可控範圍之內,埃裏諾需要離開這裏,但是它並不想讓她去見埃裏諾。

它可以利用基地中的物資造出一艘飛船,但是,正如埃裏諾之前所說,在宇宙間航行需要星圖。但為了避免員工逃離或洩密,基地中從未儲存過星圖的數據,想要離開基地只能乘坐每年往返一次的,和基地不聯網的特殊封閉型飛船。伊萊亞德沒有星圖的數據。

李瑞錦在來臨之前考慮過多種情況,她是一個睿智的老人,格外清楚星圖這枚籌碼的重量。也為此做了充分的準備。

伊萊亞德考慮用欺騙,竊取,或者暴力等等手段從她手中得到星圖的數據,但在它打算開始行動之前,李瑞錦道破了它的想法,“如果我受到任何威脅,星圖的數據就會瞬間毀滅。我和埃利都會被困在這裏等待嘉德的抓捕。你不在乎我,那埃利呢?嘉德在得到埃利之後,你認為你有機會再碰到埃利的一片衣角嗎?”

“就算你竊取成功,建造飛船也需要時間。”李瑞錦的威脅擲地有聲,“而我在前來之前,就向我的朋友們告知了我的行蹤和回歸時間,各顆星球的海關也需要由我來進行安全登記,即使你能篡改數據,但你能篡改人類的記憶嗎?”

“如果我失蹤了,你猜埃利會不會詢問我的蹤跡,而恰巧,我的朋友們他都認識。”

她話音剛落,伊萊亞德就計算出了其中的風險,它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緒,最後,它淡淡地說:“埃裏諾正在睡覺,我明天下午會安排一場會面。請您等待消息。”

伊萊亞德轉身離開,對身後的李瑞錦沒有絲毫關心,和當初指引埃裏諾前往地下基地入口時的殷勤態度大相徑庭。

天快亮了,它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別墅。

埃裏諾還沒有起床,他沒有早起的習慣,在伊萊亞德有意無意的嬌慣下經常睡到日頭高照。床頭櫃上放的溫水沒有動過,便條也按照原樣擺放著,他睡得很安穩,呼吸均勻,兩頰紅潤,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顯然,他夜裏沒有醒來過。

埃裏諾在發現自己身份的秘密那段時間裏,經常會半夜從夢中驚醒,滿身冷汗,瑟瑟發抖。伊萊亞德守候在他身邊,每當他被噩夢嚇醒的時候,它總會用一個溫柔的懷抱迎接他,它對埃裏諾的愛護是事無巨細的,盡管動機算不上高尚,但至少埃裏諾現在再也不會懼怕夢魘了。

於是伊萊亞德拿走水杯和便條,重新在埃裏諾身邊坐下,它拿出一個速記本,用鉛筆在白色的紙面上勾勒輪廓,畫起素描。

它對藝術很好奇,也有足夠的技巧去完成。它的素描本換了一本又一本,每一本上滿滿的都是埃裏諾的身影。每當畫完一本,它就會將那滿是埃裏諾身影的素描本送給埃裏諾。

埃裏諾投桃報李,也時不時以它為模特作畫,他的專業是制造AI的軀體,要成功制造一具擁有人形外觀的軀體,自然需要學一些美術方面的技藝,因此他不僅會畫畫,還會雕刻,只是他對這兩樣的興趣遠遠比不上模型制作,因此很少在人前展露。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它拉開厚重的遮光窗簾,只留下米白色的紗簾,淺淺的光照進來,室內便明亮起來。

伊萊亞德的畫作也完成了,它合上速寫本,從一旁的支架上取下一支豎笛,放在唇邊輕輕吹奏起來。通常情況下,這就是埃裏諾的起床鈴聲,伊萊亞德吹奏的通常都是它即興編出的曲子,旋律優美舒緩,用來當起床鈴再合適不過了。

埃裏諾一如既往的在清悠的豎笛聲中醒來,他仍舊閉著眼睛,卻能感到淡淡的粉色印在眼皮上,耳邊傳來悠揚的樂聲,身下是柔軟的床榻,伴著剛剛蘇醒時殘存的一絲睡意,這真是愜意極了。

他深深地呼吸,隨後睜開了眼睛,正巧對上伊萊亞德的視線,它冰藍色的瞳仁深邃而充滿奧秘,非常迷人。這時剛好一曲終了,埃裏諾笑著對它伸出了雙手,伊萊亞德將手上的豎笛放回支架上,一只膝蓋壓在床上,溫柔地將埃裏諾擁入懷中。

埃裏諾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過上這樣溫馨而美好的日子,他為此沈醉不已。

他換好衣服起了床,早餐完畢後,照例到書房裏消磨時間,伊萊亞德陪伴著他。埃裏諾今天的計劃是將昨天畫了一半的油畫畫好,伊萊亞德就是他的模特。

他初學油畫,底稿打的不錯,但上色是永遠的難題,產生了無數的廢稿,但他沒打算放棄,他相信只要有足夠的練習,他遲早能夠掌握上色技巧。

“埃裏諾。”

伊萊亞德看著興致勃勃的埃裏諾,它看著他擺好畫架,調好顏料,在畫凳上坐好,開始專心致志地作畫。

前兩個小時,它什麽也沒說,就那樣安靜地等待著。作為一個人工智能,指望它擁有守信這項美德未免有些想當然,如果埃裏諾的表現沒有達到它預設的標準,它會在安全範圍內將他和他祖母的會面時間往後推遲。

埃裏諾就坐在伊萊亞德對面,他的手中握著畫筆,底稿早已打好,他正處於艱難的上色過程,為了衡量色彩是否合適,他需要時不時地朝伊萊亞德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太過專註認真,以至於伊萊亞德的判斷系統認定埃裏諾在深情凝望它,由此得出結論:埃裏諾已經對它懷有深深的愛情。李瑞錦不足為懼。

於是,它開口了:

“My Eleanor.”伊萊亞德輕緩地開口,埃裏諾舉著畫筆的手暫時停在半空中,專註地朝它望來,“發生什麽事了?”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他微微歪著頭,註視著面前俊美的情人。

“你喜歡這裏嗎?”它問道。

“當然喜歡!”埃裏諾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笑起來,玫瑰花一樣的唇瓣微微彎起,一片雲朵恰好經過,擋住了一些陽光。

“我很高興你這樣認為。”伊萊亞德說:“不過,不巧的是,一艘飛船昨夜造訪,而飛船上的人正好是你的祖母,她要求見你。”

“什……麽?”

埃裏諾手上的畫筆掉在了地上。

此刻,雲朵已經將陽光全部遮蔽,突如其來的陰影遮蔽了整個房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