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森在門外默默地聽著陶姍和關誠的歡聲笑語。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進去打擾。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踏進這個門。

小孩子在某種意義上是很薄情的。所以孟爾琪的離開，雖然一開始讓他哭鬧了一段時間，但有了陶姍這個“大娘”溫柔耐心的陪伴，他漸漸地就把曾經的“二娘”給完全拋諸腦後了。

然而，展森自己又如何能做得到這點？！他又如何能忘記那段刻骨銘心的愛？！！

正在他發呆之際，互聽耳畔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展師兄，陶師姐！正好，你們都在這裏啊！師父他說叫你們都去大殿一趟，有要事相商。”

“……啊！二師兄你什麽時候來的？！”陶姍這才註意到展森就在門口，便一把抱起了關誠，“那我們就一起過去看看是什麽事吧？”

“嗯，好。”展森當下便和陶姍及關誠一起來到大殿。

此時，其他人都已經先到了。

“森兒，姍兒，你們來了啊。”左昌沖他們笑了笑，然後對程遠道，“既然人到齊了，那我就開始說我的想法吧。漪兒她不是不喜歡將婚事辦得太過麻煩嗎？正好程兄你和澈兒漣兒他們現在都在這裏，不如我們就趁此機會擇日讓他們拜天地入洞房吧？”

“不錯！左兄的想法甚好！”程遠表示讚成，“那我便修書一封叫拙荊也趕緊過來，這樣‘高堂’就都全了。”

“好！另外，我還有一個想法……”左昌看了一眼左飛，又看了一眼陶姍，道，“飛兒的年齡也不小了，讓他弟弟趕在他前面成親似乎不太對勁……倒不如，幹脆就來個雙喜臨門，把飛兒和姍兒的事也給一起辦了吧！”

“…………！！！”

眾人聞言都是猛然一驚。其中尤其驚愕的是左飛和陶姍這兩個當事人，以及祁筠和展森。

程遠樂呵呵地笑道：“我當然是沒什麽意見。”

“我……”陶姍本想說些什麽，但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展森，又改了口，“任憑師父作主。”

“……爹，這件事……”左飛則低聲道，“……能容孩兒先考慮一下嗎？”

“……………！！”祁筠聽到他這麽說，更是渾身一震——他沒有斷然拒絕！他居然說要考慮？！

“那好吧。”左昌同意了，“不過你可不要考慮太久。三天之內給我答覆，別耽誤了你弟弟成親的時間。”

“嗯，我知道了。”左飛應了。

“……………………”祁筠心中只覺得五味俱全。

——罷了。看樣子也是該趕快作出抉擇的時候了。畢竟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既然自己也反正無法決定，那無論他的決定是什麽，自己都支持他好了。

祁筠本來是這麽想的。

但當左飛在之後兩人獨處時真的跟他說起自己的想法時，他卻不那麽覺得了。

“筠筠，我想來想去，要想兩全其美，大概我們也只能像程澈和尤力那樣決定了……”

“……你說什麽？！”祁筠怒道，“這就是你所謂的‘兩全其美’？！你根本就是把所有好處都自己占盡了吧？！你這樣對得起無辜的陶姍嗎？！你是在耽誤一個女孩子的一生啊！！我可不能像程澈那麽自私！！”

“……你到底是為了我對不起她而生氣，還是覺得我對不起你？”左飛也有些不悅，“有什麽心裏話大家都可以說開，你又何必說那些道貌岸然的空話？”

“我說的怎麽是空話？！”祁筠憤然反駁，“我的良知讓我真的做不到和別人的丈夫偷情這種事！！”

左飛冷笑道：“你當年和你大哥偷情就不違背良知？怎麽和我就不行？”

“……你！！！”祁筠聞言更怒，“我當年不就是為了不繼續這樣的生活才被迫離開家的嗎？！難道你就能一輩子這樣下去都問心無愧嗎？！你又該怎麽向你們以後的孩子交代？！”

“……算了，這種時候爭吵也是無用……抱歉，我剛才不該對你那麽說話……”左飛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反問道，“那你有什麽更好的提議嗎？”

“……………………”祁筠也努力去理解左飛的心情，所以也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但對左飛的問題，他卻是啞口無言，“……讓我再想想吧。”

“……哎！”左飛嘆了一口氣，“好吧。不過你也聽到了，我只有三天的時間。你可要想快點。當然，在此期間我也會再多考慮一下的。”

“……………………”祁筠原本也覺得，在這短短三天當中自己根本也想不出什麽結論來。畢竟，三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裏自己都一直在糾纏於這個問題。

不過，還好這三天發生了兩件重要的事，多少能加速他的思考。

第一件事是，程滌和葉椰在接到父親的通知後，就快馬加鞭地趕過來參加妹妹的婚禮。

祁筠當夜和葉椰聊起了相關的話題。

“葉兄，你和你師兄最近過得還好嗎？”祁筠問，“隱居的生活，你們習不習慣？”

“還行吧。”葉椰笑了笑，“不能說好得不得了，但也不能說不好得不得了。我們從小都在武林當中長大，要徹底遠離這一切，當然還得有個習慣的過程。”

祁筠又問，“那麽有什麽不愉快的地方嗎？”

“哎，當然有。”葉椰收斂了笑容，“這樣的生活看似安逸，看似超脫，實際上，表面雖逃掉了屬於自己的責任，內心要背負的內疚等等心情卻會比那些責任更加沈重也說不定……師兄他就算不說，我也知道他一直都覺得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弟弟妹妹，對不起星月山莊的所有人……我又何嘗不是一樣？我不僅對不起星月山莊，也對不起從小把我養大的葉家堡啊……現在看到爹的時候，我都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至於其他人異樣的眼光，那就更不用說了。上次回星月山莊的時候，要是目光可以殺人，我和師兄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吧……甚至還有人無意中知悉了我們隱居的地方，上門來找麻煩……你應該也清楚，人們對於和自己不同的異端，總是想處之而後快的……還好沒遇到過比我們還厲害的高手。”

“……嗯，你說的這些感受我都能體會……”祁筠點了點頭，“那些目光我和飛也遇到過不少，我想，我們是可以承受的吧……那，你們有後悔過嗎？”

“呵呵，這倒是沒有。”葉椰再次微微笑了起來，“雖然這麽說顯得有點自私，但一個人的性命畢竟是屬於自己的。只要活得能對得起自己，那即使辜負了身邊的其他人，只要不是什麽大逆不道之舉，都是可以諒解的吧。我一直都知道，師兄不是個看重名利的人。當莊主並不是他內心真正的願望。這一點，我也一樣。”

“……可是他內心的願望到底是什麽，你又該如何判斷？”祁筠發現這似乎才是目前讓自己最困擾的一點。

“這個麽……我覺得很容易啊！”葉椰笑道，“那時候不管周遭再怎麽對我們施加壓力，師兄都始終很堅定他的想法。”

“……………………”祁筠聽到這裏，不禁心中一沈，“他也從來沒因為因外界而產生的煩躁而向你發過脾氣？”

“……發脾氣？開什麽玩笑？”葉椰好像覺得這問題很不可思議，“我和他一樣，也是那些反對的聲音中最受傷的人啊！他安慰我都來不及，還好意思發脾氣？哼哼，他要是敢，我打斷他的腿！”

“……我明白了。謝謝你跟我說那麽多。”祁筠心裏是真的有點明白了——左飛的態度，是否幾乎已經表明了他內心的真實願望？他心中的天平，是否早就已經偏了？

而促使祁筠最終下定決心的，是姜玥的造訪。

坦白講，雖然戀人的母親按理說應該也是自己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角色，但祁筠已經沒註意她的存在。

因為姜玥很少在涉及到自己的問題時說什麽。

不過祁筠也能大體猜到她的立場是什麽。“……伯母，您是來勸我離開你兒子的吧。”

“呵，不是的。”姜玥卻溫和地笑著搖了搖頭，“其實，我倒是挺喜歡你的。我很慶幸，飛兒愛上的是你這麽懂事的孩子。看著有很多事莫名其妙就成了你的錯，我也很能感受到你內心的委屈呢。我要替昌哥向你說一聲對不起。”

“…………！！”這番表態倒是大大出乎了祁筠的意料，“伯母言重了。有很多事，的確是晚輩處理不周。就好比展森的事，若非我亂出主意，就不會影響飛的名聲，我們也就不至於會走到如今的田地……”

“就算偶爾有所過失，也不能因此而否認你的確是個善良得體的好孩子……但是……”姜玥話鋒一轉，長嘆了一口氣“……哎……”

“……………………”祁筠心中苦笑：果然這“但是”的後面才是重點。“伯母若是有什麽話，請但說無妨。”

“好，那我也不兜圈子了。”姜玥也知道欲言又止反而會讓祁筠心中更加七上八下，“我的來意很簡單，就是希望你能替飛兒作一個決定。無論你的決定是什麽，我都會尊重你們。我說過，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所以就算你決定要和他私奔，我也不會攔著。”

“………………！！！”祁筠聞言一驚，“可是您為什麽一定要我來作這個決定？！”

姜玥苦笑道：“一來，是因為憑我對飛兒的了解，這個決定如今他只怕是很難作出來的……二來……就是我作為母親的私心吧。讓他在同樣至關重要的二者中非得作出一個選擇，對他而言實在是太殘忍了……而且，我幾乎可以肯定，無論怎麽選擇，他都會後悔終生……”

“…………………………”這話說得很坦白，很實在，反而讓祁筠更加無從拒絕。

“至於所謂的‘萬全之策’‘兩全其美之法’雲雲……”姜玥續道，“平心而論，你覺得存在嗎？就連星月山莊的星月雙使想要在一起，都要麽只能歸隱，要麽只能用婚姻來掩飾，你覺得我們熙山派有比他們更加強大的力量？更何況，別說熙山派和星月山莊了，從古至今，就連皇帝也沒一個能不娶後妃只愛男子的，最多不過是偷偷圈養些男寵罷了。你以為這些人都沒努力地改變過自己的處境嗎？但他們的努力成功了嗎？”

“……別說了。我懂。”其實這個事實，祁筠和左飛早在八百年前就知道了。

“另外，我不知道飛兒是否有承諾過你什麽……但我只想告訴你，他是個很在乎承諾的人。也許是有什麽承諾束縛了他，會害他作出違心的決定也說不定……”姜玥又補充了一句。

“………承諾………”祁筠立時想起了左飛曾說過，絕不會像自己的大哥祁松當年那樣為了前途拋棄自己。

——原來是這樣啊。他是為了不違背這個誓言，才遲遲下不定決心的麽？看樣子，自己大概真的應該作出這個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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