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重逢

關燈
「會長,可以進去嗎?」一如往常的敲門聲和神野修小小的聲音一同響起。

雖然沒有精神,但郁並不會丟下工作不做,他只是有點煩,對於必須要在心中分割出一個沒有碧色的空間這件事感到討厭。

「進來啊。」郁懶洋洋的說著,雖然他並不想看到神野修。

修的五官和碧色是那樣神似,只要看到他就會令郁不禁心痛。但是避著自己的副手,就像是避著工作不做,是敬業的郁做不到的事。

神野修打開門,走進會長室。郁則輕輕別過頭,不想直視修,總覺得如果繼續看著他那張和碧色十分相像的臉龐,自己可能會哭出來。

「會長,下禮拜六晚上,是哥哥的生日舞會,同時也會在舞會上宣布他的繼承人身分。」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說,修的聲音顯得有些遲疑,但他依然保持著平靜的態度緩緩說著。

「是嗎?」不知該說些什麽,郁只好淡然回答。

事已至此,他又能怎麽辦?

總不能像搶婚一樣,大剌剌的跑去舞會現場把人帶走吧。

那麽現在神野修來,到底是要對我說什麽?是來諷刺我嗎?是來嘲笑我沒有辦法守護碧色嗎?郁皺起眉頭,雙手也因為緊握得太用力而疼痛。

看著這樣的郁,修原本已經準備吐露語句的嘴唇開了又合,最後,他搖搖頭,決定直接了當將該轉達的話語轉達給郁。

「我父親說,希望你能去參加這場宴會。」對這樣突然的邀約,郁楞住了。

胸中那抹一直無法釋懷的郁悶,突然擴散,令他全身發麻,雙手開始顫抖,眼睛也在不知不覺中撐大。沒有人說話或動作,但如同天線不穩定時的雜音卻充滿郁的耳朵。

顫抖逐漸轉往全身,簡直像是用全身表示怒意一樣,郁咬緊牙,用力到連後腦都不禁疼痛。

接著,就在那一剎那,他站起身,接近絕望,帶著哭音,卻又用盡全身力氣不留一點餘地的聲音,大聲的回蕩在會長室內。

「意思就是要我親眼,看著碧色走向他不喜歡的未來啰?」悲傷和生氣的情緒一起沖出口,郁狠狠地轉頭瞪著修,眼眶裏還噙著淚。

對於郁突然的迎頭大罵,修並不生氣,一團和郁相呼應的悲傷情緒,引得他心裏隱隱作痛。

佐伯郁現在非常的悲傷,非常的痛苦,雖然修自己的情緒也很不穩定,但是他知道郁比他更加辛苦。對修來說,哥哥是回了家,回到他的身邊;但是對郁來說,碧色卻是離開了他,而且越離越遠。

從認識之後,他們已經攜手度過了波濤萬千的六個月,也確確實實的改變了彼此,現在卻被這樣硬生生的拆散,湊合他們的修除了嘆息以外,什麽也做不到。他沒有能力阻止家族,而兄長直視前方的樣貌又太令人心碎。

一陣空虛的無力感包圍著他,但現在他還是有他可以做到的事情。任何事都有表裏兩面,他希望佐伯郁能夠知道。

「無論如何,希望你先看看這個再做決定。」說完,修遞給了郁一張邀請函。

素雅的白色信封燙銀上神野家的家徽,收信人的地方則用娟秀的字體寫著「佐伯郁樣」。

「這是..碧色的字─」簡直就像看到他本人一樣,如此端正,如此娟麗。

剎那間,碧色的種種忽地都躍入郁的腦海裏。他的一顰一笑,他的話語,他寫字的樣子,他拿著筆的手,他..

看到會長大人盯著信封,一副暫時不會回神的樣子,修聳聳肩,轉身準備走出會長室。「我已經將哥哥的意見,忠實傳達給你啰,接下來要怎麽做,就是會長你的決定了。」又突然像是想到什麽而回過頭,修對著郁大聲喊著:「啊,不過接下來是我個人的意見。會長,不要忘了你是世界超級無敵的自我中心獨裁主義者喔!」說完,神野修雖然皺著眉,卻是微笑著離開了學生會長室。

因為修突然大起來的聲音,郁嚇了一跳,從自我世界被拉了回來。

望著修把會長室的門關起來的同時,修所說的那句話也在郁的心裏不停轉著。

我是,世界超級無敵的自我中心獨裁主義者?

所以,神野..你的意思是..

因為我是世界超級無敵的自我中心獨裁主義者,所以只要我想,就絕對能把碧色帶回來啰?

因為我想,因為我想要,所以那該是我的,該為了我而前行。

將邀請函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桌上,郁緊緊握住雙拳,全身像是火炎繚繞般熾熱。

好啊,你的這個意見我就收下了!這可是我們認識以來你給過我最好的意見啊!謝了,神野修!

很快的,舞會的周六就到來了。

晚間七點,遵守社交界該有的禮儀,在禮貌的時間內,佐伯郁到達了神野家。

因為是舞會,不適合在傳統和室舉辦,所以是舞會是在本家庭院一角的洋館舉行。

沒有帶著女伴,只有一個隨從跟在身邊,郁穿著專為今天而訂做的白色亞曼尼西裝,看來意外輕巧不沈重的雙排扣設計和淡藍色的領巾,讓他原本就如天人般的美麗面貌,更多了瀟灑倜儻的男人味。

勞斯萊斯禮車直接開進神野家內,走下車,不須出示邀請卡,郁直接進入洋館。

以他的身分,參與這種活動總是會有一群人,忘了宴會的真正主角而跑來找他寒暄,但今天那群平常看到他就會圍過來的人,卻一個也沒有出現,或是該說,根本沒有人發現大剌剌走進洋館裏的郁。

雖然以現在郁的心情來說,少了這些人或許還比較好,但還是奇怪的很不尋常。

當郁正納悶著的時候,前方卻突然興起了一陣騷動。

現在是怎麽一回事啊?郁不解的擡起頭,隨著眾人的視線看去。

和他四目相對的,正是他一整個季節沒有看到,一直一直掛念在心上,連作夢也無法忘記,總是讓他哭醒的那個人。

神野碧色站在一樓挑高後,從二樓位置突出的躍層上,看著郁。

他的表情是那樣的無機質,一瞬間,郁甚至懷疑那不過是個人偶,甚至懷疑,過往的那些回憶全都是幻想。

因為他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

碧色穿著全套合身的範倫鐵諾黑色禮服,白色的絲質襯衫在胸口打著滾邊,在別人身上會顯得過度華麗而顯得俗氣的服飾,在他身上卻完美地襯托出神野碧色的高貴氣質,和美麗端正的五官。

配合著他高雅沈穩的氣質,神野碧色優雅的從樓上緩緩的走了下來,步行在紅地毯上的他,看起來既不像從前的碧色,也不像綠。

沒有讓你看不清他的粗框眼鏡,沒有一頭亂發,沒有那股不像在人間的氣質,沒有那種令人想哭泣、想抱緊他的氛圍。

那個人是將要繼承神野家的人,是適合穿上高級西裝的男人,是神野碧色。

是適合神野這個姓氏的男人。

想到這裏,郁的心裏又沈重了起來。在來到這裏之前,他有多麽希望來到這個宴會的,還會是那個憤世嫉俗的碧色,那個把神野這個姓氏棄若敝屣的瀟灑男性。

這樣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從神野家的掌握中牽走他的手,可以將他攬入自己懷裏,不讓他被任何人看到,被任何人知曉,只成為專屬於自己的人。

不過這只是空想,絕對不可能成真的空想。

回到神野家的他,實在是過於眩目了。那一舉手一投足無處不是優雅,他的一顰一笑簡直都像是事先算計過最美麗的角度一般,無論從哪裏觀看,神野碧色都是這個宴會上最閃亮也最美麗的一顆星星,現場也沒有一位女性不為他所傾倒。

成年男性的魅力從他身上源源不絕流露出來,令人無法想象他其實只有十八歲。這也讓跟他同年的郁感受到一種前所未見的壓力,就如同第一次看到綠時,那種對同性的忌妒之意。

他,這個不知道是誰的男人,比自己更有魅力,比自己更加吸引人,他的存在、那些曾與他相處的時光,就像是夢幻一般,現在面對郁的這個神野,絕對不是郁認識的那個碧色。那麽,對這個神野,他還有辦法愛他嗎?

或許,分離時所添加的那些愛意,那些苦痛,全部都是因為自己想當悲劇主角,所幻想出來的虛假情感。

因為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會越美好,所以見不到他的時候才會最愛他,難道是這樣的嗎?

「晚安,好久不見了,佐伯君。令尊今天沒有來嗎?」沒等到他回過神,神野慎一已經走到郁的身前。

雖然和上次一樣,他穿著著高雅的和服,但他的氣質和態度跟上一次見面時截然不同。上次的他顯得嚴肅令人敬畏,今天的他卻溫柔和藹到令人無法想象。

「實在很抱歉,這麽重要的日子家父沒有到場。他人正在美國進行外交活動,實在是無法抽身,於是由我來代理參加這次的晚宴。」郁收斂起自己的情緒,露出一直以來他對外偽裝所用的面具,但是這張面具實在有些松了,他無論如何都戴不好,只能用手努力按住。

「不不,我並沒有怪罪的意思,光是佐伯先生肯來,就是給我們很大的面子了,謝謝你肯參加小犬的生日舞會。」神野慎一對他一笑,然後將一旁的碧色叫了過來,「碧色,向佐伯君問好。」郁感覺思緒正在被抽幹。

他現在的態度,是故意假裝我們從不認識對方吧。但我確實不認識現在這個神野碧色,他是誰呢?

「佐伯先生晚安,真的非常感謝您肯來參加這次的舞會。」這是郁走進這間房子以來,第一次聽到碧色說話。他的聲音毫不意外,跟外表一樣,都比從前來得更為成熟,更加具有大人的魅力,甚至令人有種光聽聲音就會醉了的錯覺。

郁沒有回話。或許是因為他心醉了,但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心碎了。

「真的很感謝您平常對小犬的關照。」神野慎一接著說,郁卻只能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容。

「不,哪裏。這是應該的,令公子平日才是助我良多。」勉強自己說出這幾句話,郁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已經開始脫離身軀了,腦內一片空白。

接著,許許多多的人也開始加入了這個圈子裏,他們互相寒暄,碧色也一個個笑著問好,郁也不免要跟許多人打招呼。

這樣公式化的對談持續著,看著碧色對他展露出的那種對任何人都一樣燦爛,卻也一樣空洞的笑容,郁心中不禁一緊。

看著我!好好的看著我啊!對我,你不應該要那樣笑的,你應該要更加的..更加的..

心裏揪的好緊好緊,郁才知道自己原來真的喜歡他到痛苦的地步。

並不是因為得不到才會更想要,而是真正的喜歡,這種感情,並不會因為見面而破碎。就算他的外貌有所改變,就算他的態度有所不同,郁「喜歡」的心情依舊沒有變化,所以也就更痛苦。

─拜托請你看看我,就算你已經逐漸遙不可及,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對我笑,還是希望你愛我。

心中的聲音大到震耳欲聾,跟著血淚一同咆吼出來的,是被名為愛的苦悶所溶解的五臟六腑。

心裏的想法直接表現到臉上,心在疼痛,好痛,眉頭也因為不適而皺了起來。

假如我的情感會因為他的改變而改變,那麽我今天就不會站在這個地方,並且承受這樣的痛苦了。

努力拿著的面具掉了,心思紊亂,淚正在醞釀。

神野慎一註意到了他的表情,笑臉瞬間變得有些黯淡,又馬上露出了光芒。他轉頭對身邊其它人說道:「我們就不要在這裏打擾年輕人了,讓他們兩個同輩的好好聊聊吧。」其它人也都點頭讚成,便由神野慎一帶頭離開那個小圈子。

是刻意要讓他們兩個獨處吧。郁望著神野慎一的背影,心裏感到一陣覆雜的情緒。

「呼..」在眾人離開後,碧色吐出了悠遠流長的一聲嘆息。

一瞬間,郁面前的那個人,又成為了坐在教室裏看著天空,那個愛吃甜食,如貓般可愛的那個人。

就像銅墻鐵壁間露出了一道小小的縫隙,雖然碧色的外表還是那個風流倜儻的美貌男人,但郁已經可以清楚認知到眼前這個人確實就是他所認識,所愛著的那個人。

「郁..你終於來了。」灰色瞳孔裏流露出的無助感,就像在雨中等待母親的棄兒一樣,讓郁的心裏一緊。

對不起,我絕對不會再讓你獨自一人了,我發誓!

郁輕輕的握住碧色有些冰冷的手。

感覺自己好像快要哭出來了,但淚水並沒有沖破界限。因為現在很幸福,所以更不能哭。

「這是父親特意要給我們兩人的機會。」碧色望了望四周,「我們到別的房間去吧,消失一下下大家是不會發現的。」兩人走到樓上的房間,一進房門碧色便將門給鎖起來,讓郁想起在飯店的那件事,因為過於窘迫,他連忙找些話來說。

「..你變了好多,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呢。」好不容易可以見面,但面對眼前這個外表的碧色,郁完全無法靜下心來。

「是啊,畢竟這樣子才像是要繼承一個大家族的人。」碧色苦笑著。

雖然裏面還是那個碧色,但是外表和說話的方式真的完全不一樣了。郁有些恍惚。

因為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因為不能再玩樂下去了,所以只好將從前放縱的自己全部收回,只留下能夠見人的那一部分,就在這裏。

郁了解,也因為了解,所以情緒更難以控制。

自己所愛的那個人,是如此的壓抑自己,如此的痛苦,但自己卻無法為他做些什麽..

「碧色..為什麽,為什麽現在你會在這裏呢?為什麽不是跟我在一起呢?我沒有辦法自私的將你帶走,因為現在的你,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了。」郁的語氣有些歇斯底裏。

聽到他的話,碧色的臉龐也顯得十分悲傷。

看著郁,碧色欲言又止,最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才對郁說:「..郁,你知道嗎?我是自願要接任當家的。」一句話,將滿滿的疑惑填充到郁的眼裏。

為什麽?為什麽?這樣子,你不就要離開我嗎?還是說,其實你想要離開我很久了呢?其實你已經膩了嗎?因為我很自私,所以其實你並沒有如我想象般那樣愛我,是這樣吧..是這樣嗎?

倏忽間,之前壓抑著的悲傷,都以最糟的型態爆發了出來。郁大吼:「我是那樣的痛苦,你難道不了解嗎?還是你再也不愛我了呢?」剛才沒有流下的淚水沖破了界限,只差一點點,郁差點嚎泣出來。由一點點的自尊心所累積起來的,今天到這裏來找碧色的勇氣,全都在那瞬間如氣球爆裂般消逝。

碧色沒有別過頭去,也沒有抱住他,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郁,並且用清晰的聲音說著:「就是因為我愛你。簡單說,我就是為了和你在一起,才選擇繼承的。」碧色的聲音輕輕柔柔,就像溫柔和藹的大哥哥一般,讓郁感覺自己不過是個孩子。

「其實我的行蹤和行為家人都一清二楚。」碧色緩緩敘說著,「甚至連你和我在一起這種事,我父親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知道也很難,都搞得那麽大了。郁苦笑。

「我們的生活中到處都是眼線,而這些事情,父親替我保密了很久,代價就是繼承,不,或許該說保密和繼承是相輔相成的吧。假如家族知道了這些事,那我也沒有辦法繼承了,所以父親才會保密,因為父親無論如何都希望由我來繼承家業。」郁能夠理解他父親的想法,光是看碧色在學生會的表現就能略知一二了,況且他還是神野慎一最愛的妻子所生的孩子,也是他最寵愛的孩子。也因為這位父親對孩子的愛,他們兩個現在才能這樣獨處,這樣對話。

「假如我不繼承的話,未來我們還能不能在一起,就是個未知數了。

「當然,我不繼承這個家對我也沒有任何的壞處,但是對你就不一樣了。假如我繼承了這個家,那麽常常與你相見或是常常在一起,就一點也不奇怪,就算有任何風吹草動,也容易壓下來,但假如我變成了一介平民,那可就不一樣了。

「你說過不管我變得怎樣你都會愛著我。但是未來要成為首相的你,是不能容許傳出你是同性戀的醜聞的吧?就算現在的社會已經變得開放,但現實是,日本這個國家對於這樣的事情依舊是無法容忍的。棋棋愛未染「在他們的心中,我們是屬於社會中骯臟、負面的那一面,和政治人物所必須的正向光輝恰恰好相反。所以我決定要繼承。」碧色看著郁,他幹凈透澈如灰色玻璃般的淺色瞳孔裏,映照著郁雖然了然但卻不甘心的面容,然後笑了。

「況且,我想成為適合你的男人,想成為可以大大方方站在你身邊的男人,雖然你說過不會在乎我有沒有繼承,只要做我就好了,但是我還是會在意,我想變成配得上你的人。」一邊笑著,碧色一邊用雙手牽起郁的雙手。

「你曾對我這麽說吧?『我一直認為只要你能活用你的才能,一定可以帶給更多人幸福。』而我現在走在這條路上,就是想要運用自己的能力,其實,我才不管是不是能帶給別人幸福,但是我確信你會喜歡看我帶給別人幸福。

「你記得我說過,我相信人類的生命的價值都一樣嗎?我現在這麽做並不是為了增加我的生命價值,而是單純要增加我在你心中的價值。

「所以我現在在這裏,成為你所見到的樣子。」成為現在這樣,閃閃發光,充滿魅力,十分迷人的存在。

「而我相信,從今以後你會更愛我。」碧色笑了,郁的心臟又開始猛烈跳了起來。碧色你這句話可真沒說錯─郁癟著嘴,小小聲嘀咕著。

緊握著郁的手,碧色向一片漆黑的窗外看去,而郁的視線也跟著他移往窗外。

就像是那天一起在教室看天空。

天空的那一端,什麽也沒有。

「天空的那一頭到底有沒有自由呢?對我來說,自由是不可能的事情。」碧色說道,「但是後來我想,自由到底限定在哪裏?

是身體的呢,還是心裏的呢?又該怎麽區分界線?最後我知道了,只要我認為那是自由,那就是自由。

「郁..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並不害怕未來。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是什麽姓氏,所以就算我繼承姓氏,我還是能待在你身邊。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說完,碧色輕輕的將郁擁入懷裏,就像第一次擁抱時一樣。不懂得拿捏力道的擁抱,不知該緊緊的,用手腕的力量來表示自己的感情,還是該輕輕的,把對方當成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來好好珍惜。

這樣的碧色,就像是從前的碧色。就算外表改變了,內在也沒有改變,是如此美好的存在。

因為了解了這樣的事,因為知曉了這樣的愛,郁哭了。

但和上次不一樣的是,對於郁的眼淚,碧色不再害怕。

「你並不是因為討厭我才流淚的吧,郁?

「我終於了解了。」就算是世界超級無敵的自我中心獨裁主義者,但是一個人做得到的事情還是有限。

但是假如現在有兩個人,或許就做得到了吧?

郁閉上眼睛,微笑著。

不久後,兩個人回到了舞會大廳,時間點抓得很恰好,有人開始找碧色了。碧色轉頭對身旁的郁笑了笑,揮揮手,便往大廳所布置的舞臺走去。

站上舞臺,原本就在那裏等著他的神野慎一便開始致詞。

「各位晚安,我是神野慎一。今天很開心大家能夠來參加我不才犬子的生日舞會,希望大家能有一個美好的夜晚。」他的聲音清澈響亮的回蕩在整個室內。郁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什麽,雖然心有不舍,但還是笑了笑,決定接受。

「今天我同時要公布,從今天開始,我的長男─神野碧色,就是法定的神野家繼承人了。」隨著父親的介紹,碧色向群眾敬禮致意,接著接過麥克風,也開始了他的致詞。

碧色那時究竟說了什麽話,郁到現在還是想不太起來。

一方面是因為他實在是太耀眼了,一方面則是因為這時候郁的心中,全都被碧色的愛意給占得滿滿的。況且,致詞的內容他實在不太喜歡,所以就索性忘掉了。

致詞結束後,碧色走進舞池,向一位知名企業家的長女邀舞。

雖然知道這一定是他父親的指示,但是郁還是有些吃味。本來碧色身邊那個位置總是自己的,真沒有想到會有看到他和其它人親昵地站在一起的一天。

但是,只要知道他的心裏有自己就可以了。

郁可以看見碧色在牽起對方纖纖玉手時,還對自己眨了眨眼睛。於是郁笑了。

接著,郁也開始了他的交際應酬,他可沒忘掉佐伯家獨子的任務,但是有機會的時候,他就會偷偷觀察一下碧色。

一整晚看著他的應對進退,他似乎對自己家族以及各企業的狀況都了如指掌,不像是第一次參與社交場合,倒像是身經百戰。再加上那個外表和氣質,若跟別人說他從前的樣子,應該沒有人會相信吧。

請假的那幾個月,他八成都在做社交禮儀的學習,還有背誦人名和經歷吧。真是厲害,才三個月就到這種地步,未來到底會發光到什麽地步呢?

看著他,郁感覺很驕傲,卻又很悲傷。驕傲的是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早發現碧色的光芒和他的好,悲傷的是從今以後,神野碧色真的就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東西了。

午夜十二點,人們逐漸離去。雖然以社交舞會來說,午夜十二點其實並不晚,但舞會主角卻巧妙的表現出他今天已經非常滿足,希望大家可以早點回家休息的態度,就連原本想要多留久一點的人也不好意思留下來。

但事實上,他只是擔心他的灰姑娘,會因為王子到了十二點都還沒來陪他而生氣。

人群散去,最後,連神野家大門也關上了,佐伯郁才緩緩從樓上別的房間裏走下。

走進大廳,碧色已經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在那裏等待著。那笑容是那樣的成熟迷人,簡直可以用美艷不可方物來形容。

郁突然心動不已。

是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心情。

不是初戀的淡淡苦澀,而是再度戀愛的深刻悸動,是一種穩定而舒適的氣氛。這時,郁覺得自己似乎長大了。

其實自己並沒有做任何事,所有的一切都是碧色帶給他的,但是卻有自己成長了的感覺。這半年來,郁感覺自己得到了好多,好多從前被他當作是不重要的事物而丟棄,或是從未得到過的情感,現在都一一的回到他的身上。

因為知道,他依舊愛著自己,因為知道,兩人的系絆已經更加牢不可分。所以,一切的痛苦,過往的青澀歲月,便逐漸轉化成嶄新的,更加濃淳的佳釀。

好高興我能認識你,好高興我能再度愛上你。

伸出右手,碧色做出邀舞的姿態。

「剛才那種情況下,都沒有辦法和你跳到舞。所以現在我們就來一曲吧。」揚起了笑容,郁迎上前,將自己的左手放在他的右手上。「那我就不客氣啰。」兩人就這樣手牽著手,走進大廳舞池的正中間。

碧色輕輕的哼起了《藍色多瑙河》的華爾茲曲調,他的歌聲雖然並不特別,卻有種聽不膩的魅力。郁本來想閉上眼睛好好聆聽,卻被碧色用手指戳了一下頭。

「真是受不了,你閉上眼睛的話要怎麽跳舞啊?」接著碧色就一手抓緊了郁的手,一手搭在郁的腰上,開始隨著哼出的節奏起舞。

因為從未學過女性的舞步,一開始郁完全抓不好節拍,後來就幹脆按照本能的隨意跳了起來。

「太過分了,居然讓我跳女性的舞步。」於是郁在一個換拍動作裏,巧妙掙脫碧色放在他腰上的手,改將自己的手放在碧色的腰上。

「我也要讓你跳跳看。」接著他腳往後一滑,就將碧色整個人抱入懷中。

「嗚啊!」因為突來的動作,碧色大叫了一聲。

郁微微地竊笑了一下,哼起了《維也納森林》,開始了新的舞步。

兩人在空無一人的舞池裏不斷的旋轉。

他們的舞蹈雖然沒有正統的伴奏,但依舊十分的華麗。

高雅大方的身段,輕快的舞步。

兩個人都笑著,雖然心中起伏不定的情緒令人想要哭泣,但是蓋過眼淚的卻是更加幸福的笑意。

既然是因為過度幸福才想哭泣,那麽,不如笑吧。

「你現在已經是一個很好的男人啰。」停止了嘴邊哼著的曲調,郁突然說道。

兩人的舞步也漸緩。

「就連我看了都會愛上呢。」終於停下了腳步,郁將臉貼近碧色,仔細的看著自己的戀人。

「那你以前難道都不愛嗎?」碧色撅起嘴。

郁看著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他最討人厭的燦爛笑容。

「嗯..或許喔?」雖然聲音裏努力的做出嘲弄的味道,但郁的表情還是不自覺的變得柔和,這時的他,美麗到讓碧色不敢眨眼,但是他自己卻毫無所覺。

「不過..現在我知道了,其實我愛你愛的無可覆加。」將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比他高的戀人臉龐用雙手壓低,郁將帶著淡淡芳香的吻貼上碧色雙唇。

這次的吻沒有惡心的感覺。

多麽希望你比我愛你更愛著我,因為我自我意識過高,所以絕對不要不求回報的愛,要不然我會太痛苦,痛苦到不如死去。

我絕對不要再和你分離,因為那樣我多吃虧,我不想對空付出我的愛意,我不想要再嘗一次苦澀的滋味。

「你絕對,絕對不會再離開我了吧?」在碧色耳邊,郁帶著些許吐息的輕聲說著。

「嗯,這是當然,我會盡我所能留在你身邊。」碧色也輕輕的回答著他,並且用擁抱來加強他的回答。

挑逗的話語,動作,吻。郁的一切都讓碧色感覺心悸不已。

但碧色什麽也不會做。

只是這一瞬間的聯系,可以緊緊抱住他,彼此可以清楚了解彼此,只是這一瞬間。

就已經很足夠,他想要就珍惜這一秒。

過與不及的愛都很容易招致毀滅,雖然愛情就是這樣不可理喻,而跨越界線,粗暴強悍的顯現出一切瘋狂的思念也是如此容易,但是..

碧色把臉埋在郁的發絲之中。

我不會再讓你難過的。我發誓。

「接下來,就是我們的戰役了。」感覺到碧色的動作,郁也輕輕把頭靠在碧色的肩膀上。

「嗯,因為愛。」碧色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雖然說他以現在這個外貌,緊蹙著眉頭、若有所思的樣子真的非常的漂亮,但是用這種表情說出那種話,怎麽看都格格不入。

「..碧色,我真的覺得這樣的你很奇怪。」把頭從碧色的肩上移開,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麽?不是很有魅力嗎?」回報郁奇怪的視線,碧色皺起眉頭。wrxt是很有魅力沒錯啦,但是看起來像是會被公司的女同事說:「啊?你真的喜歡神野先生嗎?他雖然長得很漂亮,也有實績,但是怎麽看都是奇怪的人耶!」的那種人喔,知道嗎,碧色,你這樣很奇怪。

郁很努力的將這些吐槽往肚子裏吞。畢竟今天真的很快樂,不要讓這樣的小吐槽破壞了一切。

況且,這樣也好,如果他真的變成像這樣奇怪的人的話,就不會有人跟自己搶了。

想到這裏,郁不禁笑了出來。

「你為什麽要笑呢?」感覺到郁的笑容絕對不是安著好意,碧色的眼神變得銳利。

但郁還是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來。看到碧色臉上出現跟平常一樣的銳利神情,郁反而心情更好了。

「因為,只要有你在,我就有最廣闊的天空。」郁將碧色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只要能在一起,就算最後要邁向破滅也無妨。因為我們的手,一直都牽著。

不管是從前的他還是現在的他,都在我的身邊,都和我在一起。

「吶,碧色。你會永遠留在我身邊嗎?」再度揚起頭,郁的雙眼直視著碧色。

和之前一樣的問題,但是問答的方向卻相反了。其實郁大可以不必詢問這個問題,因為答案是那麽的明確簡單。

「如果你願意的話。」碧色回答。

舞會終了,但是我們的雙人舞將會繼續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