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由床前的窗戶灑落。

郁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想起身邊還有一個如貓般可愛的人，雖然還沒有很清醒，他還是很努力的用不完全的發音發出了問候。

「早安。」對方的聲音雖然也有些迷茫，不過比起來似乎還是清醒的多。

郁笑了，是如銀鈴般單純美好的聲音，是因為想笑而笑，是因為感受到幸福才笑。

第一次知道連道早安都會感到幸福，感到歡樂。

這一陣子的相處，還有這一個晚上的徹夜長談，郁感覺自己更加了解神野碧色這個人。也知道了他好多好多，可愛到令人受不了的地方。

「幫你準備了新制服，穿穿看合不合身。」郁拿起女仆送進房間裏的衣服，在碧色身上比來比去，讓碧色不太好意思。

「你這樣好像老媽子。」碧色的臉有些紅。

看著他，郁又笑了。

怎麽會這麽可愛！之前為什麽我都沒有發現？只要跟碧色在一起，總會覺得好舒適。

雖然我們常常在吵架。當然，這不代表我是個被虐狂，只是，我從小到大幾乎都沒有和誰吵過架。

是因為大家都忍讓我呢？還是因為我從來不曾刻意去招惹誰呢？無論是哪個原因，能夠認識像碧色那樣直爽的人，都非常的令人愉快。

而且，在不吵架的時候，我們可以很快樂的聊天，真的很快樂。我說的話，他什麽都聽，雖然會提出他的意見，但是他會聽。

他跟我喜歡一樣的書，他可以跟我分享心中最深的秘密。

他雖然個性比較倔強，嘴巴也很壞，但是他對人的尊重，是很多人所不能及的。

他的價值並不在於他的家世，我終於了解了。這大概也是神野修會這樣挺自己哥哥的理由吧？所以我和修都是一樣的，我們重視碧色的理由，絕對和神野家希望他接任當家的理由不同。

只是單純因為喜歡他。

喜歡他難得的笑容，喜歡他如貓咪般的一面，喜歡他桀驚不遜的眼神，和快速的回嘴吐槽。

郁細細的咀嚼自己這樣的心情。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這麽單純的和人相處，這麽單純的喜歡著一個人？能夠重新擁有這樣的心情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而這一切都必須感激上天讓自己與碧色相識。

如果，能這樣一直在一起，一直當好朋友，是多麽愉快的事情哪。

如果能的話..

又到了每天必要的學生會時間。

為了明天的會議，碧色正在會長室裏找著以前的相關資料。

本來郁也乖乖地在整理議題大綱，卻突然地冒出了一句話：「話說，我最近一直想對你說這件事，不過一直到現在我才厘清思緒。可以聽我說嗎，碧色？」因為這句話，原本正在尋找數據的碧色停了下來，轉頭看著郁。

面對著他的視線，郁卻突然什麽話也說不出來，甚至感覺臉龐有些溫熱。為什麽事到臨頭了才在害羞啊，這算什麽啊我！

明明這麽想把這種微熱的心情轉化成話語傳達給你，這麽的想讓你知道..

「我喜歡你。」最簡單的告白言詞突然從自己的嘴唇裏溜了出來，比不經意多了一點故意，但郁還是嚇了一跳。然而比起他，碧色的反應則更大，他的眼睛急速張大又縮小，看起來八成也是嚇到了。

不管這樣的心情是愛情也好，是單純的欣賞也好，就是想要把自己重視這個人的心情表達給他。這是郁一貫的作風，不管對方會怎麽想，他都想要說出來。

其實這也是他自我主義本質的呈現。

可是好緊張。為什麽會緊張呢？不就是敘述事實這樣簡單的事情嗎？為什麽會緊張啊？

雖然把這件事說出來，碧色一定會嘲笑我的，還會說他並不是同性戀，請我不要再整他之類的..但是想說，就是想說呀！

這樣的心情如果一直壓著，一定會很難過的。

但是，碧色會有怎麽樣的反應呢？拜托你趕快有一點反應好嗎？

郁緊張到感覺自己好像瞬間被手動式果汁機給榨幹了。

吞了一口口水，連喉頭鼓動的聲音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心臟的節拍有幾節？因為跳動的聲音過大反而聽不見了。

絕對、絕對不會有什麽好回答的。

就當作玩笑話吧，倒是為什麽我要用這麽暧昧的說法呢？郁再度罵著自己的愚笨。

但是，回覆卻令他大為意外。

「唔嗯..我也喜歡你。」一瞬間，郁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很久沒有清理了。就像拍手一樣明快清脆的回答，卻讓郁陷入混亂的漩渦裏。

「等..等一下，你還真是爽快耶！不對，神野碧色是這麽爽快的人嗎？不對，碧色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說什麽啊？啊，不對，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對你是怎麽樣的喜歡..嗯？是像戀愛的那種喜歡嗎？這樣說起來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怎麽講呢？雖然我從來沒有特別喜歡過誰，但是我應該沒有奇怪的性癖。可是要說同性戀是種奇怪的性癖這樣就太過分了..啊，不過我可以確定的就是，我應該是對你的身體沒有性那方面的反應啦，所以或許這種情感是對朋友的那種喜歡..

嗯..」很少能看到郁這麽樣傷腦筋，自從熟識之後，碧色就常常能看到別人絕對看不到的，佐伯郁私底下的那一面。非常純真，非常孩子氣的樣子。

「看到你煩惱成這樣子真是有趣耶。」碧色說。

「啥？」明明自己就是如此的苦惱，對方的重點卻完全跟他困擾的地方沒有關系，這讓郁有點不知所措。

「一般人應該不會煩惱到這麽奇怪的地方吧？」碧色看著他，笑了出來，不是諷刺的笑，而是真正感到有趣，所以笑了，「對我來說，只要知道喜歡就好了，其它都不重要。」接著，他轉頭繼續自己找數據的動作。

「喜歡這個詞，不管是對人或是東西啦、事件啦都能使用吧？何必這麽拘泥在愛情這個點上？」凝視著碧色的背影，郁敲了敲自己的手心。

說得也是。就是喜歡嘛。

對於想的太多的自己，郁覺得有點丟臉。

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能理解自己對碧色的喜歡是哪一種的喜歡。

不管是愛戀也好，獨占欲也罷，反正就是種想要一起生活的喜歡，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喜歡，是終於能有個可以推心置腹的人的感覺。

就算是要稱做couple 也可以，郁不在意，他不把這個詞看得那麽狹窄。對他來說，碧色就是那個可以稱之為他的伴侶的人，獨一無二的存在。

真希望這樣的時光能一直下去，如果這樣的關系能一直到大學、甚至進入社會，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碧色，我真是搞不清楚，你到底喜歡我哪點啊？」郁問道。

「嗯..或許是意外的黏人這一點？」碧色回答，不過聽聲音就可以知道他在胡扯。

「..不要開我這種玩笑。」郁板起臉，碧色轉過頭面對他笑了。

「其實是因為你跟我原本想象的差太多了。」他放下手上的數據，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聲音也變得嚴肅許多。

「我一直以為你跟我從前看到的那些豪門子弟一樣，揮霍無度、自以為是，沒想到根本就不是這麽一回事。你不過是個易怒、常常搞不清楚狀況，又孩子氣，單純到令人擔心的人。」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很開心了嗎？郁微笑的臉龐上似乎有青筋浮起。

不過碧色才不管他。

「小的時候，因為神野家的名號，所以大家都對我很好，我也一直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那時候的我或許就像從前的你一樣吧？啊，當然我知道你現在已經改過向善，洗心革面了。」雖然開著玩笑，碧色的聲音卻還是很嚴肅。

「你那是什麽話..」郁感覺不太愉快，但碧色的話也沒有因為他而停下來。

「直到有一天，我在爬單杠的時候不小心掉了下來，小腿骨折，老師就連忙叫了救護車把我送去急救。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剛好有一個車禍重傷的女孩比我早送到，本來是要先為她急救的，但是我卻搶了她的位置，先進了急救室。」雖然大致上猜到了結果，但郁還是問了一句：「那..她怎麽樣了？」「死了。後來才知道，她跟我同年，但是家境很貧窮，一個跟我同年的生命，就這麽簡單的逝去了，假如當初我沒有搶走她的急救室，她現在或許還活著。

「我的腳骨折又不是那麽危險，為什麽不讓她先急救呢？我這樣問我的老師，他卻對我說：『因為神野家的人本來就比較重要，生命的價值本來就不同。』其它同學，還有家裏的人，也都持著相同論點，還要我不要太在意，那種人死一兩個又怎麽樣。」碧色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雙手緊握在胸前，甚至有些顫抖。

「但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當我們兩架病床交錯，她從急救室裏出來，而我進去時，那女孩對我伸出的手，還有她痛苦的表情，感覺她似乎在問著我，為什麽？但是，是為什麽呢？是為什麽呢？我也不知道啊..」碧色將額頭頂在雙手上，郁看不見他的表情。

郁並沒有遇過這樣的事，但類似的事情可能也發生過，只是沒有在他的面前發生，而且就算發生了，他也會像碧色那樣在意嗎？他並不像碧色那麽溫柔，碧色正是因為這件事情才想要離開家裏的吧？

「這也是你剛開始會對我這麽排斥的理由吧？」因為把我當作是和他們一樣無血無淚的人。

「被欺負的那次也是。」那時他堅持不去醫院的理由，現在也終於明朗了。回想起當時自己所說的話，郁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不過現在我知道，你不一樣。」擡起頭，碧色看向郁，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你跟那些人不一樣，你並不是因為我的身分才喜歡我的吧？」「嗯。」郁雖然笑著回答，心裏卻感覺悶悶的。未染小壇棋棋雖然他不是因為碧色的身分而喜歡他，但當初卻是因為身分的理由才會接近他。

他和其它人一樣，和他從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樣，會把人分等級，會用對方的家世來決定是否要與之相交，是把沒有背景的人當作賤民的人。

隱瞞著這樣的事情不說，感覺好痛苦。

這是郁第一次感覺到，為了處事圓滑而選擇沈默的痛苦。

看著碧色帶著淺淺微笑的臉龐，郁覺得心裏好痛。

傷口也很快的化作了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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