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黨的副主席比下屬們更容易地落進了葉修的語言陷阱，並把積蓄的氣勢完全交了出去。這裏不像是一個審訊室，反而更像多年前的元帥會客廳，陶軒忍不住低喝：“葉修，你難道不想救自己嗎？你難道不想活下去嗎？”

“當然，沒人會想死吧？如果有人說下跪能換來活命，我說不定就很沒骨氣地跪了。”葉修說。

陶軒忍不住大笑起來：“真的？即使讓你在所有人面前對我下跪，然後才能獲得一條生路，你也肯？你可是聯盟的軍神，國防陸軍的元帥，傳奇將軍葉秋！”

“我肯。”葉修望著他靜靜地說，幽深的雙眼燃燒著對生的執著與渴望，沒人能懷疑，有著這樣眼神的人會為了呼吸自由的空氣奮戰到最後一刻。“但是我知道你不肯，所以我不會自取其辱。”

那眼神讓陶軒感到震撼。人都怕死，可是葉修的目光裏沒有對死亡的畏懼，只有對生命的眷戀，仿佛這世界上有著什麽讓他願意忍受巨大痛苦屈辱也不想要放棄的東西。陶軒不能理解地驚詫搖頭：“為什麽……你沒有親人沒有子女，就一個弟弟還在外國……不，關鍵是，如果你真的這麽想活命，為什麽一開始不好好地和我們合作？葉修，我們根本沒有必要走到今天這一步，國大黨加上國防軍，一起帶領這個國家走向輝煌。像古代大帝一樣征服全世界，你會變成不止是聯盟更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軍神。”

“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分歧，”葉修回答，“國防軍不會為了任何黨派，任何個人的野心私欲而戰，我們只會為一樣東西無怨無悔地付出生命，那就是和平。”

過去的幾年，陶軒已經聽膩了他的這套戰爭與和平的理論，厭煩地揮揮手正想說什麽，葉修又繼續說：“我知道你來不是為了給我最後一個機會，從逮捕我的時候開始，我和國大黨之間已經沒有和解的機會了。你也不是來刑求我，雖然老陶你這個人功利心重而且心狠手辣，倒也不是個變態。所以說吧，你來找我幹什麽？”

被看穿的困窘讓陶軒不適地扭了扭頭：“我來是為了告訴你，如果你肯認罪……”

葉修無聲地笑了，看到他和往常一樣帶點嘲諷的笑容，陶軒就知道自己不高明的轉移話題被識破了。一方面，他試圖去相信沒有重刑撬不開的嘴，一方面，他又告訴自己，對手不是別人而是“葉秋”，即使死亡只怕也沒法讓這個男人屈服。沈默了片刻，陶軒還是說出了自己真實的目的：“你知道誰會接管未來的南方集團軍嗎？”

“第12師師長孫翔中將，參謀長是劉皓。不用這麽吃驚，有人在你之前拜訪過我了。”葉修惡作劇似地呵呵笑出聲。

“這兩個人選你認為怎樣？”——是的，這才是陶軒來的目的。他和馮憲君認可同一件事，那就是葉修是一個真正的軍人，將軍人的尊嚴與榮耀視為至高無上。就算被國家無情地丟棄，也絕對不會出賣國家利益，即便是敵人也無法否認他這種愚蠢的忠誠。所以當陶軒為決策的對錯與否不安時，能夠信賴和求助的人，還是眼前一手推下懸崖的階下囚。

“孫翔不錯，有成為優秀將領的素質，如果……他能把這一切當作是榮耀，而不是炫耀的話。”葉修果然沒有令陶軒失望，對自己的接替者做出了很高的評價，“至於劉皓嘛，你聽過大帝征兵的故事嗎？”

陶軒一楞，他的軍事素養可以說連半瓶子水都沒有，只能搖搖頭。

“大帝為了攻打別國，打算成立一支軍隊而征兵，很快，下屬告訴他來了太多人，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他們。大帝說，那些又聰明又懶的人，可以做將軍，物盡其用；又聰明又勤快的人，可以做軍官，能者多勞；又笨又懶的人，最適合做士兵，聽命行事。至於那些又笨又勤快的人……送到敵人那裏去禍害他們吧。”說完這個故事，葉修朝他一笑：“如果我是你，一定會考慮把劉皓送給敵人。”(*3)

陶軒知道這不對，卻也忍不住笑了：“劉皓不笨。”

“不知道分寸節制的小聰明比笨還可怕。”

即使以陶軒的立場，也不得不承認葉修的評價一針見血，劉皓確實既“笨”又太過“勤快”，可以用，但是絕對不能托付大事。“就按你說的辦吧。”他說，又問，“總統的智囊團建議聯盟選擇普靈頓作為第一攻擊目標國。”

“一群蠢蛋。”葉修一點不客氣地罵，“他們被普靈頓的富饒迷了眼，想一口吃個胖子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胃是不是塞得下。如果讓我來選，最好的攻擊目標是費恩，438年解放谷山鎮戰役後主力炮兵師被我們徹底打廢了，因加趁機吃掉了費恩一個行省。從那以後它就衰弱到現在，周圍各國都虎視眈眈，如果外交上合縱連橫，我想很多國家都會配合聯盟進攻來分一塊肥肉。費恩和我們相鄰的兩個省裏卡農省是工業基地，貝斯特省資源豐富，那正是聯盟最需要的。”

對方想都不想娓娓道來，陶軒聽呆了.他原本只是希望得到一些軍事上的指點，沒有想到口口聲聲和平主義的葉修竟然不止考慮過發動戰爭，考慮得還如此細致全面。陶軒覺得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對手：“你為什麽……”

“因為戰爭既然不會遵從你和我的意願開始，也就不會遵從你和我的意願結束。”葉修冷靜地說，“我當然可以蒙上眼睛，假裝最壞的事不會發生，但是那樣的話，還沒開戰，我們就已經輸了一半。”

陶軒知道他指的“我們”裏不包括國大黨，無言地坐了一會兒，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葉修一眼：“再見了，葉元帥，你確實非常優秀，失去你是聯盟的巨大損失。很遺憾，我們不能成為朋友。”

“軍人不該和政治家成為朋友。”

——這是陶軒聽到葉修說的最後一句話。

陶軒離開審訊室，對忐忑的崔立說：“給他足夠的治療和元帥匹配的待遇，不必繼續用刑了，那是浪費時間。”

『新聯盟歷 447年 10月22日 13:00』

“陶軒大概會在一個半小時之後到達第三監獄，晚上五點他和陳夜輝有個會議已經約好，應該不會停留太久。”陸軍司令部第二會議室裏，張新傑看了看表，“我的人不能幫你們擺脫監視太長時間，所以兩邊聯系，我們還有大約三個小時討論接下來該做什麽。”

黃少天舉手：“報告，你們討論那些亂七八糟的政治事務我聽不懂，申請退席去策劃救出老葉的行動。”

北方軍元帥韓文清掃了他一眼：“申請駁回，你必須列席。”

他拒絕得毫無餘地，黃少天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沒有繼續反駁，嘖了一聲坐回位置，看得主持會議的喻文州直嘆氣。認識黃少天多年，極少見到他這麽明顯地表現出焦慮不安。一方面，葉修被抓已經超過了三天，而他們因為爭執錯過了轉移時最好的營救時間。另一方面，這位捕捉機會的專家恐怕憑借敏銳的洞察力感覺到了：葉修不會屈服。國大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隨著耐心逐漸消磨，很可能走上最極端的一種處理方式——從肉體上毀滅“葉秋”這個存在。

這樣的可能性，只要是稍微對國大黨有一些了解的人都可以預測，馮憲君可不是真的只靠民眾支持順利上臺的。因此，喻文州能夠清晰地覺察同僚們心懷同一份隱而不發的擔憂。至於其中表現最強烈的……他的目光落在了右邊第二位的中央軍元帥身上。

從外表看起來，周澤楷和往常一樣沈默，這種沈默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顯得可怕。平時包裹於周圍溫和平穩的氣息已經全數消散，露出了戰場上面對不死不休的敵人才會有的強烈壓迫感，沒人能從他身上找到馮總統大為誇讚的低調順從。喻文州猜想，如果不是某個理由束縛了中央軍元帥，他一定會在第一次說出“劫獄”兩個字之後將之第一時間付諸實際。就像現在，周澤楷仿佛不置一詞專註於開會，卻在黃少天提出退席時略帶煩躁地握了握拳頭。

那個引人好奇的戒指，在周澤楷出乎意料地拿起之後，就始終安靜地躺在中央軍元帥軍服的右側內袋。大家不約而同地對此保持著沈默，就連一貫呱噪的黃少天也一句話沒提。不管事情到底怎樣，想到葉修可能正在經受的酷刑，想到周澤楷可能正在經受的煎熬，實在不是可以有暇關心同僚隱私的場合。

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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