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別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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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冬天漫長得超過了齊弩良的想象。夏季過完,冬天好像老家死皮賴臉的親戚,突然就來了,然後再也不走了。

洪城冬季濕冷,但只要春節過完,連著出幾日太陽,很快就有了春天的氣息,到三月就完全暖和起來。然而北京已經停了暖氣,過了春分,還撲簌簌下起了整個冬最大的一場雪。

從午後開始,雪片越飄越大,到了傍晚,還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一片。

雪天天黑得更早,齊弩良五點不到就下了班。他問蔣彧什麽時候去接,蔣彧說他可能要加會兒班,七點才能走。

齊弩良先回了家,把晚飯的食材都備好。六點半,準時出門。

雪天路滑堵車,平時半個小時就能到蔣彧公司,今天花了四十多分鐘。

蔣彧從公司大門出來,邁著長腿,衣邊帶風。他幾步跨到公路這邊,拉開車門坐進車裏。

隨著車門一關,寒冷和風雪都被隔絕在了外面。車廂裏打著暖氣,有一種潮濕的溫暖,充滿了他熟悉的氣息。

“今天好冷啊。”蔣彧搓搓手,對著手心哈氣。

齊弩良把一包炒板栗遞給他。糖炒栗子帶著甜香,放到蔣彧手上時,還熱得發燙。

“吃點東西墊肚。”

下午的時間很長,蔣彧最是怕冷和不耐餓,每天下班回家都饑腸轆轆。但自從齊弩良來接他,在他坐上車的第一時間,總會給他帶點吃的,包括但不限於烤紅薯、糖炒栗子、牛肉餅、肉夾饃……

蔣彧覺得自己就像實驗中巴甫洛夫的狗,每到快要下班的時候都萬分期待看見齊弩良,遇到限號那天,內心就無比失落。

回家吃過晚飯,兩人又一起看了會兒電視。到了睡覺的點,蔣彧回了房間。不多會兒,齊弩良敲門進去,手裏抱著一床新棉絮。

“今天冷,晚上蓋厚點,我給你換床被子。”

蔣彧摸了摸那柔軟潔白的棉花,問:“你什麽時候買的,我怎麽不知道?”

“年前八妹就寄過來了,那時沒停暖,這麽厚的棉被用不上。”

“你說榮八妹給你寄的?”

齊弩良點頭,手上不停:“她說熟人從新疆帶回去的好棉花,找人手工彈了好些被子。外頭不容易買到這樣的,我讓她給我寄了兩床。”

蔣彧扯著被角的手一頓:“她怎麽就對你這麽好?”

“認識這麽些年的老鄰居……”齊弩良立馬察覺對方話裏有話,擡頭看了蔣彧一眼,發現他一張臉拉得老長,解釋道,“反正她也用不完,再說我也給錢,不是白拿。”

“其他人給錢她能這麽爽快的賣麽?既然是這麽好的東西。”

齊弩良看著蔣彧,眉頭皺成一團:“說這些,你有意思麽。”

“沒意思,但就是不爽。”

“你有什麽可不爽的,我還不能有個朋友熟人了?”齊弩良嘆氣,“再說,人八妹早就有相好了,聽她說這棉花就是她男朋友托人帶給她的。”

“她交男朋友了?”蔣彧臉色頓時松快了,“什麽時候的事?”

“好些年了。”

“她什麽時候結婚?”

“這關你啥事?”

“下回你們打電話,你告訴她,如果她結婚,我一定送個大紅包,恭喜她這麽多年終於把自己嫁出去了。”

“……”

齊弩良把新整理好的被子平鋪在床上:“少故意討人厭,趕緊睡覺,明天還上班。”

齊弩良收拾換下來的臟床單,蔣彧縮進厚實的新棉被裏,把被子拉到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他:“哥。”

“啥?”

“我好幸福。”蔣彧對他眨眨眼,“這輩子別無所求了。”

雪天的夜更安靜,遠處公路的喇叭聲都淹沒在了呼嘯的風聲裏。

這嗚嗚風聲幾乎貫穿了整個北京的冬天,往日齊弩良都伴著這白噪音一樣的聲音很快入眠,今晚卻有些失眠。

他也換了新的棉被,厚實蓬松的被子蓋在身上原本應該暖和舒適,但他因為蔣彧那句“別無所求”而內心焦躁,後背有些發汗。

他試圖揭開被子晾晾,片刻後又覺得冷,趕緊蓋上。接著他就在被子裏頻繁翻身,怎麽也找不到一個舒適的姿勢,腦子也亂糟糟一團,思緒飄得很遠。

當年他一聲不吭從洪城跑去廣東,和蔣彧徹底斷聯。看似決絕,實際他心裏很明白,自己根本放不下。

他開始是在紡織廠裏工作,每天早八點到晚十點,中午有兩小時休息,一天要上十二個小時班。工作很累,也枯燥,但他認為這樣就好,累了回到宿舍倒頭就睡。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吃飯和睡覺,沒空再去想其他。

他什麽都不去想,不去想蔣彧離開他會怎麽樣,也不去想蔣彧對他那種離經叛道的感情,但有些東西不是他不想就能克制住的。

他手機上天氣預報默認城市不是廣東,而是北京;關註的公眾號不是什麽情感世界和美女電臺,而是清華大學;每天早上七點按時收聽首都早間新聞……

紡織廠裏做紡織的男工只有他一個,其他男人都是幹維修和搬運的。當時他和其他工種的男的一起住十人間宿舍,慢慢熟悉起來後,也聊天。

別人聊老婆聊孩子,更多是聊附近按摩房裏的女人。齊弩良沒老婆沒孩子,也不去附近的按摩房,多數時候他都只聽著,不大說話。

但只要他張口,說來說去,話題始終圍繞蔣彧。說那孩子小時候受多少苦,長大了多懂事,學習成績多好,在學校多招人喜歡。

別人問他人在廣東,為什麽每天都聽首都新聞。他就說他弟在北京上學,念清華。

其他人心裏不信,嘴上至少敷衍著誇幾句。但也有人直言齊弩良吹牛,要是他弟能上清華,母豬都能上樹。

齊弩良聽不得這種話,馬上就翻出手機裏錄取通知書的照片,懟到人眼前。那人還是不相信,諷刺他去網上下的圖,給自己臉上貼金,說是自個弟弟。

這話激得齊弩良把皮夾深處那兩張裁下的、洪城本縣高考狀元的新聞報道翻了出來。報道上有名有姓,舉著獎學金的照片和齊弩良手機裏的生活照片也完全對得上,證明他說的全是事實。

擡杠那人惱羞成怒,罵齊弩良不正常,有毛病。

要是沒毛病,哪有三十多歲的男人不娶妻不生子,連按摩房都不去,天天弟弟長弟弟短,手機裏都是弟弟的照片,說話三句離不開弟弟。

而且他那弟和他不是一個姓,長得也一點都不像。誰知道真是他弟,還是別的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

齊弩良笨嘴拙舌,辨不明也說不過,怒氣上頭,提起拳頭就給了對方一拳。

那人一挨打就慫了,只在嘴上嚷嚷。齊弩良也被其他人勸住,他心裏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惹事,沒有再揍對方。第二天廠裏的領導過來協調,齊弩良賠了五百元錢,這事兒就這麽算了。

後面有人跟他說,跟他擡杠那人是嫉妒他弟弟那麽優秀,因為那人自個的兒子剛上高中不久因為犯了事,進了少管所,聽到別人家說孩子好的,都忍不住酸幾句。

盡管如此,齊弩良還是在事後辭了工,不在那地方幹了。往後的日子,他也少跟人提起蔣彧。

他在意那人罵他有毛病的話,因為那句話,連談論蔣彧,想著他,都成了一種罪過。

可他又怎麽能不想呢?從十二歲到十八歲,他一點點帶大的孩子,從初見時瘦弱的臟孩子,到他離開時,英英玉立,清華大學的準高材生。小貓小狗養了六年,都有感情,何況是個人,還是個這麽乖巧優秀的人。

更何況,他把所有都傾註在對方身上——他的理想、他的抱負、他的人生、他的意義,自然也有他所有情感和所有的愛。

他當然愛著蔣彧,是愛弟弟、愛唯一的家人那樣的愛。並沒有什麽不正常的愛,也不是有毛病的愛。

並且他也認為,蔣彧對他的感情也理應如此,是那孩子太小了,自己分辨不清,所以誤會了。

時隔七年,他現在知道蔣彧並沒有什麽誤會。那孩子真的就那麽大逆不道,不管不顧在罪孽深重的路上要一條道走到黑。

他自己呢?

問心無愧還是問心有愧,他尚且連捫心自問都做不到。

倘若這夜深人靜,這無人知曉的時刻,他問一問自己的心,去那懸崖上去走一遭……

“哥……”

一聲似有若無的呼喊,驅散了齊弩良到處游走的思緒。他猛地睜開眼,不太確定地把耳朵貼在墻上。

過了一會兒,墻對面又傳來一聲短促的“哥”,像是被什麽追趕著,害怕極了的呼喊。

齊弩良敲了敲墻:“蔣彧?”

那面“哼嗯”幾聲,手腳都鬧出了動靜。隔著墻,被削弱的聲音,都能聽出他痛苦的求救。

齊弩良翻身起床,趕緊去蔣彧的房間。

他肯定是又做噩夢了。之前有兩次齊弩良夜裏起來上廁所,也碰到過蔣彧“哼哼嗯嗯”的做噩夢,他把人搖醒才作罷。

小時候那麽苦,他也從來沒做過噩夢。人都這麽大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添了這睡不安穩的毛病。

作者有話說:

今晚加個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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