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厭到療養院的時候, 顧媛正好剛剛結束和談夫人的通話。

之前他們也經常通話，但是更多的都是在說以前的事情, 還有就是路裊裊。顧媛一直沈浸在自己的幻覺中。過去, 她偶爾清醒的時候，還能知道路裊裊已經不在了，但是最近她的情況變得更加嚴重了。不僅完全不記得路裊裊去世的事情, 甚至還自作主張的給一直不在身邊的喬厭和路裊裊安排了一個合理不來看她也不打電話的理由。

“裊裊一定是生病了，怕我擔心才不來的。而厭厭跟在裊裊身邊長大, 他沒來, 一定是在照顧裊裊。他們最近一起和木木搬到農場去修養了。”

最近談夫人和顧媛的聊天的內容終於變得豐富了起來，因為有談睦隨時隨地拍給他們的喬厭的視頻，所以顧媛看著喬厭的視頻也給自己編造了新的夢境。

從某種角度來說，顧媛在這一方面和喬厭非常相似，他們都是非常非常喜歡做夢的人。過去, 喬厭在苦難裏給自己編造美好的未來，讓自己能夠走下去。而顧媛, 在無法承受的悲痛和絕望裏，給自己編造美夢讓自己茍延殘喘，好歹留著條命, 守著兩個兒子長大。

喬厭站在門外, 看著顧媛坐在床邊畫畫。她在畫阿爾卑斯山腳下的農場，也是喬厭過去兩個月最熟悉的地方。

或許是因為記憶都留在過去的緣故，顧媛筆下的農場和喬厭看到的還是有些微的差別。最明顯的是園丁，分明已經變成了小姑娘。可顧媛仍舊畫的是之前的那位老爺子，只是讓歲月在他的臉上又增添了幾筆滄桑。

但即便如此, 畫上的路裊裊還是和之前一樣, 十多年的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帶來半點痕跡, 她臉上的笑容和當初並無半點分別。

喬厭想，或許這就是顧媛紀念路裊裊的方式。她留不住路裊裊的生命，於是便用自己的記憶永遠留住了她。

喬厭過去聽過一個說法，人存在的證明就是周圍人的記憶，所以死亡並不是生命的重點，靈魂消失也不是。被遺忘才是。所以路裊裊從來都沒有死，她一直活在顧媛的身邊。

留在她最愛的姐姐身邊。

喬厭眨眨眼，把眼中的水氣眨掉，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顧媛放下畫筆轉頭，在看見喬厭的時候，唇角的笑意就變得真切起來。

“厭厭！”顧媛招手喊喬厭過去。

喬厭走到顧媛身邊，蹲下身，把頭放在了顧媛的膝蓋上。他的動作十分自然，全然不是第二次見面的生疏。

顧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再摸了摸喬厭的脖子，那裏還留著之前急救時的痕跡。顧媛露出心疼的表情，“怎麽傷的？阿景也瞞著我，我都不知道。”

“我不讓喬景告訴你。不是大事兒，是我自己淘氣。”喬厭輕描淡寫的繞過了之前的那些苦難。

他在來之前就和顧媛的醫生溝通過，明白顧媛的病情真的十分嚴重。她現在完全活在幻想當中，雖然並不算好，但也沒有惡化。可一旦讓她知道那些慘烈的真相，顧媛脆弱的神經恐怕根本承受不住。喬厭自己經歷過，自然不希望顧媛也落入那種田地。

畢竟，他能醒來，是因為他遇見了談睦。可顧媛卻已經再也不會有第二個路裊裊了。

喬厭想到顧媛的畫裏，握著路裊裊的手，還有顧媛每一張照片裏，路裊裊看著鏡頭微笑的模樣。照片是攝影師眼中的世界。

所以，那樣美麗的路裊裊，不僅僅是只給顧媛美麗微笑的路裊裊，也是顧媛眼中，獨一無二的路裊裊。

喬厭抱住顧媛，“我給你帶了禮物。”

他把之前裝好的盒子遞給了顧媛。

顧媛打開，先是驚訝，然後就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喬厭帶給她的禮物很樸實，卻也是她最想念的。

有門口花園裏的果子，有一把田地裏的麥穗，有一塊新鮮牛奶制成的奶酪，還有一盒廚娘特質的覆盆子蛋糕。

最讓顧媛欣喜的，是一張素描。畫得並不算精妙，甚至還很粗糙。但是筆法卻是顧媛最熟悉的，是路裊裊畫的。喬厭找遍了路裊裊留在農場的所有的遺物，才找到了這張藏起來的素描，想必她覺得畫的不夠好，所以才沒有教給顧媛。但其實路裊裊畫得顧媛十分動人。

尤其是眼睛，溫柔又充滿情誼。就像顧媛眼中的路裊裊一樣美麗。

喬厭想，或許顧媛看到這張畫，會得到許多安慰。

果然，顧媛的情緒明顯好了許多，甚至還有精力和喬厭說一說過去的事情。

時間過得很快，在臨走之前，喬厭猶豫再三，但還是說出了一直想要對顧媛說的話，“媽，你和喬顧存離婚吧！”

顧媛楞了楞，“是阿景這麽和你說的嗎？”

喬厭抱住顧媛，堅定地對她說道，“不要管喬景，就只看你自己的心意好嗎？”

“就因為我和喬景是你最愛的孩子，所以我們更不能用自己為理由約束你。”

“我們沒有資格。”

顧媛完全沒有想過喬厭會說這樣的話，因此，在聽完之後，她沈默了很久。然後才低聲說道，“有意義嗎？”

“有。只要您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有意義的。所以，做您想做的事情吧。我已經長大了，我會保護你。”喬厭回憶起，自己小時候躲在閣樓上，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幾乎是數著描述度過孤獨又崩潰的每一天。直到素未蒙面的顧媛在他的入學申請上簽了一個字。

如果沒有那張入學申請，喬厭根本不可能走的這麽長遠。能熬過那樣多的日子，直到走到談睦面前。

所以，他也想為顧媛簽一回字，為她結束為人所困的生活。讓她重新得到自由。

握著顧媛的手，喬厭蹲在她面前極盡溫柔的對她說，“媽，只要你想，我隨時都可以幫你找律師。”

顧媛點點頭，像是反應不過來一樣久久陷入了沈默。一直到喬厭走，她都沒有再說話。

可當天晚上，喬厭就接到了顧媛的電話，表示要和喬顧存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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