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小動作, 但談睦笑得溫柔，他懷裏的少年雖然眼尾哭得通紅, 可唇角放松的笑意並不作假, 就像是雨後初晴的陽光。泛著水氣的溫暖也算是溫暖。

總歸是往好的方向發展，他這麽想著，也算是同意了談睦的說法。

或許是痛快又放肆的大哭了一場, 接下來的幾天，喬厭恢覆得速度很快, 最明顯的是語言, 從一開始的斷斷續續，到後面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流利。

“比之前好了許多，肺部炎癥也消了大半，但還是要註意，還得再輸液一周, 暫時不能出院，要乖乖聽護士的話, 暗示吃藥，好好吃飯知道嗎？”醫生看著最新的檢查報告，認真的囑咐喬厭。

“家裏大人不靠譜, 就只能靠你自己努力了！”邊說著, 邊瞪了一眼喬厭身邊的談睦。

最近喬厭在跟著談睦學攝影，他能夠拍的不多，就連平時照顧他的護士，還有旁邊病房裏一直喊著要和喬厭做朋友的小男孩都成了他的練習對象。

喬厭學東西很快，也很專註。經常因為琢磨攝影上的知識而錯過吃藥的時間。

甚至有一次, 連晚飯時間都錯過了。護士去催促的時候, 卻發現喬厭和小男孩一起對著手裏的相機看。

“開了！嗷！原來開花的過程是這樣！”

“好神奇啊！”

原來喬厭早晨的時候發現窗臺上的太陽花, 其中一個花苞要開放了，所以就架好了相機做了拍攝。這會花正好完全開放了，他和小男孩就一起看拍攝的花開全過程。

護士本來覺得好笑，想要勸他們倆趕緊吃飯，結果湊過去一看，也被相機裏呈現的花開綻放的過程吸引了。

喬厭找的角度很好，正好能夠拍攝到陽光照射在花苞的位置。

陽光透過空氣中的顆粒，清楚地留下了它行走過的痕跡，而那花苞沐浴在陽光下，隨著光線的變化，漸漸綻開。到了最後完全開放的時候，雖然已經到了夜晚，但是花瓣卻留住了陽光的溫暖，在夜晚的昏暗中，也仍舊明媚且熱烈。

“真的好美啊！厭厭好厲害！”

“嗯嗯，真的好厲害！以後肯定是大攝影師。”

喬厭靦腆的笑了笑，但是摸著相機的手卻真珍惜。後來那天談睦去的時候，也看了喬厭拍攝的花開，新手沒有什麽技巧，但卻讓人感受到了滿滿的情誼。

喬厭真的不愧是顧媛的兒子，那種向陽的渴望，也完美的呈現在了他的作品裏。帶給觀看者最大的力量。而這種力量，來自於喬厭的靈魂，和他天生就具備的勇敢和堅強。

在談睦看來，喬厭擁有著這個世界上最難能可貴的品質。擁有面對過去苦難的勇氣，也具備從泥濘裏攀爬出來的力量。這樣的喬厭，比任何作品都吸引他，也比任何作品都讓他渴望珍藏。

因此，即便沈著穩重如談睦，在面對自己偏愛的少年的時候，也忍不住放縱他。不僅偷偷帶著喬厭從病房裏跑出去玩，還偷偷攜帶奶茶等垃圾食品投餵喬厭。

雖然談睦也會控制在喬厭可以吃的反胃，但是明顯不符合醫生的嚴格要求。

談睦難得被醫生說得啞口無言。喬厭站在邊上也不幫他解釋，只是抿著唇偷笑。

回去的路上，談睦捏了捏喬厭的鼻間算是「報覆」。喬厭也不躲，甚至仰起頭順從。談睦也因為他的乖巧而沒了脾氣，嘆了口氣，順手把喬厭摟在懷裏。

“對了，明天我父親的攝影展就開了，你要不要去看？”談睦覺得喬厭在攝影方面天賦很好，喬厭自己也感興趣。談睦想，喬厭這次活過來，肯定是想徹底脫離喬家，不想在被拉下去，那以後的發展方向多半也會更換，當個攝影師就很不錯。

如果拜在父親的門下，那就更好了。父親的學生很多，大多數都是很有趣的人。喬厭進入師門就是最小的小師弟，喬厭討喜，一定會得到許多師兄師姐們的寵愛。

心疼喬厭過去的辛苦，談睦總是希望他能夠活在溫暖裏。而且喬景上次來，就已經說過了他和喬辰的身世。父親和母親表面叫他不要管，但是暗地裏還是在擔心。

他聽屬下說了，母親昨天還問過他們，有沒有喬厭的消息，正巧明天也是母親的生日，帶上喬厭給她看看。

談睦想，母親和父親一定會非常喜歡喬厭的。

然而喬厭卻有點遲疑。

“不麻煩嗎？”他知道喬家現在一直在找他，所以很怕給談睦添麻煩。

談睦卻反問他，“會害怕嗎？”

喬厭本來想搖頭，但是最後還是誠實的點頭。“害怕的。”

“那咱們就悄悄打扮了去。不讓他們認出你。”喬厭會這樣回答，談睦一點都不意外，但是他並不著急逼著喬厭去面對。在談睦看來，人的承受能力都是有限的，長時間的忍耐和透支都不是好事。更何況，喬厭還這樣小，人生不過也才將將是個開始。願意藏在他身後躲避才是正確的選擇。

“沒關系，等你不害怕了再說。國內總是躲躲藏藏的，對你的恢覆不好，等你身體能夠負擔長途飛行的辛苦，我帶你去國外玩。”

喬厭點點頭，並沒有反駁。

談睦微微笑著，和喬厭說起國外的風景，“第一站就去阿爾卑斯山吧！我父親在那邊有一個小農場，咱們可以現在那邊生活半年。那邊的空氣很好，鄉下的生活平靜也簡單，你一定會非常喜歡。”

喬厭安靜的聽著，眼裏也漸漸浮現起了許多憧憬。

談睦揉了揉他的頭發，拉著他走進病房，並肩坐在床上，像是給弟弟講故事的兄長，描繪著未來的生活。喬厭緊緊地靠在談睦的身邊，一字一句的聽著，唇角的笑意一直都沒有變過。

第二天一早，談睦按照約定開車來接喬厭。因為要出門，所以他特意給喬厭帶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來。

因為準備得匆忙，談睦最終倒是在家裏翻出來一套自己少年時候買的衣服。都是沒有穿過的新的衣服，樣式做工放在現在也是頂好的。只是風格比起當時的談睦要更稚嫩些。但到底是母親的心意是，所以即便沒有穿過，但是談睦也都好好保存了。

之前談睦母親翻出來的時候還感嘆這麽好看的衣服，白放著這麽多年真是糟蹋了。談睦本來想去給喬厭買身新的，但是卻意外覺得這幾套衣服的風格和喬厭很合適，於是幹脆就直接帶來了。

他一時沖動，可真的走進病房要交給喬厭的時候，卻又覺得有點不夠重視。但時間卻已經來不及了，一時間便有些難得的懊悔。

但喬厭卻很高興。他拿著衣服去了衛生間換好。走出來的時候，談睦看著他也楞住了。

淺咖色的毛衣外套，米色的襯衫，深咖色的褲子，精致的高筒馬靴，顯得喬厭腰細腿長，身材比例好得要命。溫柔的眉眼，幹幹凈凈的氣質。這樣站在談睦面前的喬厭，從頭到腳都充滿了吸引力。

談睦伸手把他抱在懷裏，“怎麽辦？這麽好看出去就要被發現了。”

喬厭以為他在逗自己開心，一邊推開談睦，一邊催他出門，“要遲到了。”

談睦嘆了口氣，“行吧！那得帶上帽子和口罩。”

說著，談睦順手把喬厭捂了個嚴嚴實實，“出發！帶你回去見你師父和師娘。”

談睦拉著喬厭盯著醫生不滿意的眼神，大大方方的走出病房，然後上了去攝影展的車。

路上，喬厭下意識遠離窗戶，談睦知道他是怕被喬家人發現，於是把他的臉藏到自己的懷裏。

喬厭楞了一下，然後就在談睦的懷裏放松了精神。

談老先生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攝影大師之一，他在國內的名氣很大。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在國內開展，又是第一天，因此整個展會裏人山人海，不僅僅是攝影愛好者，就連許多對攝影並不是很了解的人也好奇的過來參觀。

喬厭已經許久沒有經歷過這麽多人的場面，還沒出車門，就已經開始渾身發抖，呼吸不順暢。

“我……”喬厭想要解釋，但是話到嘴邊，就消失了音量，他詫異的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又像之前一樣，說不出話來。莫名的恐慌籠罩了喬厭，喬厭整個人就像是掉進冰窟裏，眼神也漸漸失去了焦距。

談睦知道他是情緒上反應不過來，趕緊吩咐司機先離開。自己把喬厭抱起來，讓他跨坐在推上，整個上半身都貼在自己的懷裏。

“沒事了，沒事了。別這麽緊張，來，放松……”談睦輕聲哄著喬厭。

喬厭閉上眼，被談睦的氣息籠罩著，整個人也漸漸松弛下來。直到良久，他才漸漸從恐慌中平靜下來，卻發現談睦的衣服已經被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來的眼淚打濕了。

“對不起。”喬厭摸了摸濕了的地方，手足無措。

談睦毫不在意，只是撫摸他的眼角問他，“平靜下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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