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厭睜開眼的時候, 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長久的昏睡讓他原本就孱弱的身體變得更加不堪不重負。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精神狀態卻意外好的嚇人。

之前的那種絕望, 仿佛都在這場漫長的夢境旅行中被安撫, 就連十八年來，長久籠罩在頭頂的陰霾也在這一瞬間散去了。

窗臺上，兩盆好看的向陽花正在怒放, 和之前喬厭種的那盆不同，這兩從向陽花並不是單一的顏色。清淺的紫色和嬌嫩的黃搭配在一起, 有種神奇的活力。喬厭盯著看了一會, 吃力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還是太虛弱了，哪怕只是這麽一個普通的動作，都讓他疲憊的靠在床頭喘著氣。按住胸口，窒息感仍在，但是呼吸時空氣經過喉嚨的幹澀感卻已經少了許多。

大約過了五分鐘, 喬厭終於有力氣好好打量這間病房。普普通通的住院病房，但是周圍的墻上卻不倫不類的掛著許多照片。喬厭敏銳的認出, 是那時候他誤入老美術館的時候看到的那些。也是昏迷中，談睦和他講解過的。

喬厭的視線再次貪婪的落在那些照片上，真的很美好。用談睦的話說, 這些照片就是攝影師們眼中的世界, 而喬厭看著這些照片，也仿佛真的進入了新的世界。

那些屬於攝影師們，或是悲傷，或是幸福，或是熱情, 或是頹廢的世界。

當時比起那些光怪陸離, 最讓喬厭喜歡的, 還是放在他床頭的哪一張。上面是一大片樹林，有飛鳥落在上面築巢，看似平平常常的風景，卻比那些精致魔幻的場景更讓喬厭覺得震撼。

因為美好。

這位攝影師眼裏的世界，不管發生多少殘酷，都永遠有美好得令人落淚的場景。就好比幽深的樹林，高聳的樹木遮天蔽日。可也總有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投下瑰麗的光斑。

喬厭看著那些光亮，就仿佛也觸碰到了陽光的味道。他還記得談睦的話，這是夫人顧媛拍的照片，也是屬於她最獨特的風格。就和顧媛的懷抱一樣，溫暖而明媚，被她擁抱，就像是被陽光擁抱。

想到顧媛，喬厭的腦子裏就又出現了喬辰，還有路裊裊。

之前或許是絕望和死志占據了全部的心神，所以喬厭的心裏還沒有那麽多壓抑不住地悲傷。可現在不同，他沒死，還活著，那些推拒不開也無法逃避的難過就又卷土重來。

喬厭按住心臟，覺得那裏疼得厲害。清醒前最後的畫面再次映入腦海。喬辰扭曲著一張臉，帶著猖狂而惡毒的笑意，當著他的面，摔碎了路裊裊的骨灰盒。

就因為……喬家接受了他。就因為，他沒有像喬辰如願那樣痛不欲生的活著。

可歸根結底，他會走到這一步，也是喬辰逼迫。他從來也沒想過爭奪什麽，更沒有膽大包天的奢求過喬辰和喬景的原諒。

私生子和婚生子只要出現，就註定是不死不休。他提前落敗，只希望能獲得一個茍延殘喘的機會。可喬辰步步緊逼，最終把他送到了現在的位置。可喬辰卻仍舊要怪罪他。

退無可退，還要斬草除根。

喬辰果真是喬家人。想到骨灰四散開來，落在地上的那一幕，喬厭捂住胸口，控制不住的劇烈咳嗽起來。窒息感，再次籠罩了他。喬厭眼前一黑，無力的睜著眼，看著頭頂的天花板。

“呀！你醒啦！”門口傳來一個十分活潑的年青女孩的聲音，看打扮，是例行查房的護士。

“你這樣不行，會更難受的。”發現喬厭的情況，護士趕緊跑過來幫喬厭平覆。純凈的氧氣緩解了胸腔的疼痛。

過了大約五分鐘，喬厭終於從缺氧的暈眩中緩和過來。

“謝謝。”喬厭低聲向護士道謝。

“哎，沒事兒。你能清醒就好！”護士也很高興，“哎呀，得趕緊告訴談先生。他很擔心你。這一周，他每天晚上都過來陪床。聽到你醒了，肯定會很高興。”

“高興？”喬厭有點疑惑，“我應該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吧！”

“不要這麽說。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能熬著清醒過來就很厲害！要加油趕緊恢覆健康呀！”醫院裏經常照顧喬厭的幾個護士和醫生都大概知道一些喬厭的情況。

雖然不知道他過去都經歷了什麽，但是從急救那天他身上的情況來看，也知道喬厭多半是自殺。這麽冷的天，穿著大衣在外面站一會都要渾身發抖。喬厭要多絕望才能穿著薄薄的病號服躺在雪地裏？

護士用棉簽沾了水濕潤了喬厭幹裂的嘴唇，“再忍忍，我去喊醫生來，等他檢查過了，就可以喝水啦！”

喬厭點點頭。護士腳步輕快的跑了出去。

喬厭看著她的背影，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很快，醫生也過來了。這間醫院裏的人都很好，哪怕是一臉嚴肅的醫生，看人的眼神也是溫柔的。喬厭被醫生抱到輪椅上坐著去做檢查。

一路上，他發現整間醫院的走廊都是灑滿陽光的，就連病人的臉上也沒有什麽被病痛纏身的陰郁，反而在家人的悉心照顧下，都有著溫暖的笑臉。

美好的不像是他知道的人間。

有那麽一瞬間，喬厭覺得，自己就是這個醫院裏的異類。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昏暗的死氣。就像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精神汙染。

但是很快，他就沒有時間想這些了。他一向無法拒絕人們傳遞過來的好意。而醫生和護士的叮嚀跟叮囑就占據了他的全部精神。

甚至在他回去病房後，還有一個小男孩捧著一束好看的花送給他。

“我就在你的隔壁！媽媽說，哥哥是睡美人，只有王子最真摯的愛意才能讓你醒過來。我不是哥哥的王子，但我也很喜歡你。”

喬厭捧著花手足無措。

護士強忍著笑，把花接過來放在喬厭的懷裏讓他抱著，然後才說起來龍去脈。

這個小男孩是先天性心臟病，雖然年紀很小，但是已經經歷了兩次大手術。算是醫院的常客了。雖然病得厲害，但是他的心態一直很好。他的父母也都是溫柔且堅定的人。因此，即便死亡重視籠罩著這一家子，但是他們的臉上也仍舊一直有笑容。

而就在喬厭昏迷的那段時間裏，小男孩有一次誤入了喬厭的病房。他很喜歡睡著的喬厭。

“我，我很想和哥哥做朋友，所以我就每天帶一束花來等你醒過來。”小男孩指著窗臺上的太陽花，驕傲地說道，“是我種的！哥哥一定會像這些花一樣恢覆健康！”

喬厭第一次和這麽小的孩子相處，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是被他看著，小男孩的臉上就滿是笑容。他湊到喬厭身邊，拉住喬厭的衣角問他，“我明天還可以來找你玩嗎？”

喬厭點點頭。

小男孩臉上的笑容越發擴大，他和喬厭約定明天一起吃中午飯，然後才跟著護士一起回去自己的房間。

喬厭病房的門沒有關上，遠遠地能夠聽見小男孩帶著笑意和隔壁等著他的母親說，“媽媽，我和哥哥是朋友了！我又多了一個朋友，我好高興。”

喬厭眨眨眼，有些遲鈍的看著懷裏的花。和那兩盆太陽花一樣，小孩子世界裏的美麗，大概就是五彩繽紛的熱烈。但不可否認，這樣的熱烈，真的很好看。

喬厭低下頭，深深地嗅了一口花朵的香氣。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凝聚成一個清瘦的影子。可和影子相連的喬厭，雖然背對陽光，卻給人一種掙紮向陽的倔強。

談睦剛到病房門口，就看到這樣驚心動魄的一幕。

談老先生曾經這樣評價過談睦，雖然談睦在攝影上的天賦十分一般，但是他在鑒賞方面卻有著無與倫比的眼光。而談睦也沒有辜負他的能力，每次只要出手，必然會拍下最令人驚艷的藝術品。甚至有人說，談睦的私人珍藏，堪比古代巨龍的寶藏。

可縱然他見過那樣多震撼人心的美麗，卻仍然會被眼前的喬厭吸引。

甚至有一瞬間，談睦很想把喬厭收起來，成為自己獨一無二的珍藏。

談睦很快回過神來，從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中清醒。

走到喬厭身邊，他蹲下身和坐在輪椅上的喬厭對視。喬厭猛地被驚動，眼裏有瞬間的防備，但在看清是談睦的時候，這種防備又立刻褪去了。

“謝謝您救我。”喬厭開口，輕聲道謝。

他知道，如果當時談睦收到轉賬匯款的時候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兒而過去找他，那他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想到瀕死時候聽到的談睦的聲音，還有被他抱在懷裏的溫暖，喬厭雖然還不能完全梳理自己覆雜的心情。但是他知道自己要道謝。

不僅僅是因為談睦的救命之恩，更要感謝他這些天的照顧。

談睦並沒有接話，而是把喬厭從輪椅上抱了起來。

談睦的肩膀很寬，胸口也是成年男人的溫暖。喬厭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這個動作，仿佛是他主動窩在了談睦的懷裏。可事實上，這不過是他們清醒時候的第二次相處。

作者有話說：

和傻逼領導打了一架，失業了，徹底無業游民，每天寫多少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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