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1)

關燈
公孫家的儀式很簡單, 就是在先賢堂走過過場而已。

顏如玉和黑大佬並肩站著的時候,心中莫名,突然看向角落, 一道虛幻的影子袖手站在那裏,冰冷地註視著那無數的牌位。

“如玉?”

顏如玉回首,和黑大佬一起行禮。

顏家, 顏如玉。

公孫家, 公孫諶。

名字記錄在冊,金光微露。

留在公孫家的理由已經沒有了,顏如玉開始著手準備離開。在臨走前一天,蘇眉兒與他說過段時日她也會去南華大陸。

顏如玉:“你難道不是東游大陸的修士?去南華大陸可是容易出事。”

蘇眉兒笑著說道:“怎麽輪到你來擔心我了?我才是更擔心你的那個吧?我去南華大陸有事要做,說不定到時候還能再與你遇上。”

眼見蘇姐坦然從容,顏如玉既不知緣由,自然也不會多嘴他人事。



無盡夏。

古雲坐在巨人首領的肩膀上,兩條單瘦的腿搭在身前, 眺望著遠方。

自從無盡夏變得安全後,鮫人們不再拘束於水域, 偶爾也會上岸走走。他們喜歡水, 卻也能接受岸上的幹燥,不然鮫人為何有這化形的能力?

鮫人們可以離開水域後,最高興的反而不是鮫人, 而是這些巨人後裔。

他們爭前恐後要當鮫人們的坐騎,那些搶不到的巨人後裔還暗自神傷, 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們的一生實在是太漫長,活在這天地下, 來來回回只能對著不能出水的鮫人, 如今鮫人們可以離開與他們接觸, 他們一個兩個高興得不能自已。

巨人後裔的首領很高興。

他不用搶,古雲只會選擇他。

因為他是最高大的那個!

古雲扯了扯巨人後裔寬厚的耳垂,感覺到拉扯,他小心翼翼地轉過頭來。

古雲張口:“回去。”

首領的腦袋就耷拉下來。

他們出來還沒多久呢。

古雲繼續說道:“他要來了。”他的聲音裏難得帶著一絲笑意,透著少許感慨。

“芽孢要回來了。”

空靈、縹緲的歌聲游蕩在天際,甫一踏足無盡夏,顏如玉就聽到了那動人的樂章,仿若要將人的心神都吸納進去,就連話語無從表達的美妙聲音回蕩在耳邊。

藍激動地從顏如玉的懷裏蹦了出來。

顏如玉忙不疊去接住。

趴在顏如玉的手掌上,小鮫人高高地昂起腦袋,尖細的嗓音在開腔的那瞬間融入那漂浮在天地間的聲音裏,恰如一體。

顏如玉忍不住笑起來。

“看來古雲他們已經知道我們到了。”

顏如玉見到古雲的時候,藍綠的尾巴在水下晃動,他破水而出,冰涼的嗓音透著幾分溫和,“您做到了。”

顏如玉正在將小鮫人放入水中。

“我做到了什麽?”

他的聲音含笑。

古雲看了眼顏如玉身後的兩位大佬,平靜地伸出手指抵在他的額頭。

瞬息萬變,無數碎片在顏如玉的眼前掠過。

半晌,顏如玉矮下身去,跪坐在水邊喘息,卻斷斷續續地說道:“怨不得,哈哈哈哈你們做得當真是好。”他動了動手指,旋即懶得支撐,整個人洩去力道躺了下來,仰頭看著澄澈的天際。

古雲將之前鮫人所做的事情,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了顏如玉。

古雲:“入夢來在創立前,一直都在追尋各地的詭異之事。他們是一切謎團的探尋者,最是喜好幽冥之地存在,更是為了知己知彼,不惜犧牲自己人研究靈根的存在究竟是為何……這些瘋狂的舉措,讓他們誤打誤撞發現了這世間最大的詭譎。”

鮫人仿佛知道顏如玉的來意為何,壓根沒有留下半點分神的時間。

“最初他們入眼之地是在各處的詭異,後面著眼於自身的靈根,偏移了目標後,他們覺察到了靈根的異樣……分明是出生便如影隨形,生長於皮肉內的靈根居然在被剝離出來後,反而擁有更強勁的力量,這是多麽稀奇的事情……

“所以他們很快就發現,靈根的存在並非是人族獨有,而是由某種詭異的存在將之融入於人族體內。既然是外物,也當能再度剝離煉化,有此,他們走上一條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路。”

古雲的聲音冷冰冰,講古的時候沒有半點起伏,但是顏如玉卻聽得很入神。

借由研究靈根,入夢來知曉了更多的奧妙,為了知曉這些奧妙的意義,他們又散出更多的人遍布在各界,如此反覆,以至於在一萬三千年前,他們終於在一個地方挖出了一截枯萎的殘木。

古雲:“在發現那截枯萎的殘木時,所有人都吸走了靈根,勉力活下來的人將消息傳了回去……此後,他們在那裏填上足足三分之一的人命,才最終將它取了回來。那截殘木,在孕育了一萬三千年後,終於枝繁葉茂,撐天立地。”

說到這裏,古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顏如玉。

“只差了最後一步。”

顏如玉在這個故事的結局閉了閉眼,“我覺得,是開花。”

鮫人剔透的眼珠子動了動。

“樹長,花開。界傾,將醒。”

他慢慢地將這幾個詞憋了出來,每說一個詞,就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顏如玉坐起身來,手指搭在鮫人的肩膀上。

古怪的是,他的觸碰,卻讓古雲的異變一下子好轉。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那血的顏色與人不同,顯出了幾分暗色。

“古雲,你看到了什麽?”

顏如玉沒有收回手。

他的聲音淡淡,仿佛他也看到了什麽東西。沈默的面容下,看不出他的情緒究竟如何。

古雲,一直平靜淡漠的古雲,在那瞬間也忍不住顫了顫。

“從前,是看不到的。”鮫人道,“所有鮫人能夠看到的盡頭,就是一族的覆滅。我們的宿命已經定下,在那之後的軌跡自然不屬於我等。

“然三日前,我們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古雲輕輕地、淡淡地說道:“您站在那截殘木之下。”



南華大陸的邊境上,有這麽一個小城。

裏面生活著的全部都是魔修,甚至沒有半點毫無力量的凡人。他們無門無派,不知天與地,只知生與死,就連是南華入夢來,只要給了足夠的靈石,他們也敢與之抗衡。

堪稱不要命的一族。

饒是如此,生活在這裏的魔修還是很窮。

畢竟這裏實在是太偏僻,偏僻到甚少會有人特意過來給他們下單,除非當真有什麽血海深仇,又兜中少錢,不能去找那些出了名的人與地,才會有人真的找過來。

所以這裏生活的魔修大部分還是靠賣體力活,自己栽種靈植,做些活計養活自己。

好端端的魔修淪落到這個地步,也是淒慘。

他們為什麽不離開呢?

他們不能夠離開。

不知多少年前,有一個生活在此地的強大魔修在臨時前以魂魄宣誓,生於此地的魔修終其一生都無法離開此地。除非有人用其他的方式……譬如下單殺人,做任務等等繞開的法子,才能暫時出去一段時日。

除此之外,他們只要升起離開的念頭,就會不由自主地回來。

一直都是如此,讓困在這裏的魔修只能內鬥。

越是內卷,他們的力量就越強大,越是強大,知曉此地的人就越發警惕他們,越是警惕他們,就越是封鎖他們的存在,以至於此地基本上不為所知。

畢竟這座小城的存在很是詭異,不然能將這麽一股力量收納進麾下也是好事。

可既然不能,就萬萬不能讓更多人知曉,以免打破現在的局面。

魔修們也頭疼。

半點名氣都沒有,他們空有再強大的力量,也沒辦法將名聲打出去,也不會有人特地翻山越嶺騰空駕雲來找他們……這就導致這個小城的魔修,已經整整三百年沒有接過任何活了。

三百年。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的空虛寂寞,他們原以為外界已經不曉得這裏的存在了,卻萬萬沒想到在今日清晨,有人進城了。

人,活生生的人,就算他們是修仙的,那也半點都阻礙不了他們的狂喜!

魔修爭先恐後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為他們引路,甚至還有好些個為了爭奪究竟讓誰進入自家而打了起來,以至於最後有人站出來大聲嚷嚷了一聲“他們不見了”的時候,才發現在他們內鬥的時候,人已經跑得不見蹤影了。

悲傷。

魔修悲傷絕望的時候,作為被盛情邀請的人之一,顏如玉無語地將鬥篷蓋了蓋,確保沒有露出半點痕跡。然後才說道:“雖然我知道這裏的人確實有點熱情,但是這也未免熱情過頭了!!”哪有人扯著衣服強買強賣,甚至為了住哪家還打起來的??

只是魔修這些意外的舉動,反而消彌了初來南華大陸的陌生感。

顏如玉忍住捧腹大笑的欲.望,抹著眼淚與黑大佬說道:“怕是今晚只能隨便找個地方歇歇腳了。”

他是知道這個小城的。

主角曾經來過這裏,因為這裏本身就是一處詭異之地。

這些魔修,也是生活在詭異之地上的人。

原本以為還能進城落腳,只是沒想到他們的反應比原著的描寫還要誇張,簡直讓人避之不及。黑大佬提著顏如玉的肩膀,帶著他重新出了城。

“這裏的魔氣有點重,待多了不好。”

顏如玉沈默:“十七哥,你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

黑大佬淡笑著說道:“那瘋子的記憶裏,剛好有這麽一段。”

顏如玉捂臉。

那他剛才好奇巴巴一直說想進來的時候,黑大佬沈默無言的片刻是為了什麽,他現在算是知道了。

顏如玉的儲物空間裏也有些野外居住的建築物,不過買來的時候都是縮小的,不經靈力催發無法變回原來的模樣,所以顏如玉一直都當做是微觀模型就這麽放著。

眼下黑大佬在他身邊,自然能交給黑大佬負責了。

小樓自身附帶有隱蔽的法陣,開啟後在神識中就不存在了。

顏如玉有些困頓,在與黑大佬說了幾句後便去歇息,不多時進了亂葬崗。

以前讓人恐懼的亂葬崗現在就跟顏如玉的老家似的,在這裏再度醒來後,他輕車熟路地繞著墓碑走了一圈,突發奇想鉆進了之前高大墓碑後的那處墓穴。

那墓穴在經過公孫諶煉化後,已經沒有不死者在裏面了。

顏如玉擠進去才發現這墓穴裏面其實並沒有密道,也沒有迷宮似的路徑,一眼望去立刻就能夠看到中間碩大蒼白的棺木。至於那些零散的青銅棺材……他這一次看不到。

可能那些都已經消失了。

他走到銀白棺材的邊上,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棺木。冰冷的觸感傳遞過來,仿若冰雪下三千丈的幽寒。

棺木突然自動打開,一把嗓音懶洋洋地飄出來。

“你大半夜不睡覺過來騷擾我?”

顏如玉語塞,這棺木太高了,他就站在邊上都看不到裏面的人,但是這聲音顯而易見是不知道躲哪兒去的白大佬。

沒想到素白公孫諶居然躲在這裏睡覺!

顏如玉:“你在這睡覺不覺得有點冷?”

一只手搭在棺材邊上,素白公孫諶輕飄飄地落在上頭,寬大的袖袍擦著邊垂在顏如玉的耳邊,透著比之前還要冷的氣息。

“沒有差別。”

顏如玉微頓,他扯住袖口,將自己掛在上面。

“蓮容搭把手,讓我上去呀。”

白大佬冷臉看著顏如玉折騰小半天還是失敗,最終不耐煩地提著他的後衣領將他丟了上來。

顏如玉累得要命,坐在大佬的邊上恢覆體力。

“弱雞。”

顏如玉不將白大佬的嘲弄放在心上,要是哪一日他突然好說話了,反而要給他嚇出毛病來。他一本正經地將手搭在白大佬的手腕上,認真地說道:“暖嗎?”

素白公孫諶死死地看著顏如玉那肆意妄為的手。

纖長皙白的手指落在冰冷皮膚上,仿佛不知道那底下蘊含著多強大的力量。他非但要讓公孫諶感受到暖意,他還硬要將手塞進公孫諶的懷裏,笑著說話。

“蓮容,人如果覺得冷呢,是得去找東西暖和的,而不是將自己窩在更冰冷的地方,那簡直是再自找罪受。”

白大佬冷冰冰地說道:“是暖,還是冷,都一樣。”

顏如玉篤定地說道:“不一樣的吧!”他用力握緊相貼的手。

“至少這種溫暖,多少能體會得到呀。”

公孫諶摟住顏如玉的腰,兩人齊齊摔落高大的棺材。銀白棺材內的溫度就正如之前顏如玉懷疑的那般,只會比外面更冷,冷得讓人止不住打顫。

顏如玉原本以為自己比以前抗凍,只是沒想到該來的終究會來,該冷的逃不過去。他將自己的腦袋紮進公孫諶的懷裏,卻被白大佬掐著下巴擡起頭來,“脫。”

顏如玉頭腦風暴了片刻,竄地坐了起來。

這是幾個意思?

白大佬面無表情地將顏如玉再拉下來,“怕什麽?你不是要溫暖我嗎?”

顏如玉掙紮了起來。

費勁地說道:“我,此溫暖、非彼溫暖!”

這哪能一樣?

公孫諶奇怪地挑眉看著掙紮得費勁的顏如玉,“之前膽大包天說自己喜歡公孫諶的卻又是哪個?”

手指挑開衣襟,裸.露出來的皮膚白得仿佛會發光。

不過顏如玉實在是冷。

他抖了抖,感覺渾身爬滿了寒意,“喜歡歸喜歡……但是一下子到這個,是不是太快了些?”這裏面的棺木實在是夠大,顏如玉甚至還能翻身試圖逃跑,只是被素白公孫諶拖著腳踝又拉了回來。

公孫諶的力氣很大,顏如玉一下子被拖了回去,禁錮的力道讓他掙脫不得。

顏如玉握拳敲了下棺材板,絕望地想到,不是吧?難道今天他就要栽在這裏?

害怕倒是不害怕,但是說到底這種事情要怎麽做?顏如玉這思來想去渾身上下也沒有別的入口,這……打哪兒進?

至於這上下的位置,他是想都沒想過,他能壓得住公孫諶嗎?

他那纖細的手腕……怕是拗斷了也沒有可能。

幾根冰冷的手指從顏如玉袖口爬了上去,壓在了鐲子的位置。

好冷。

那個屬於素白公孫諶的鐲子安靜貼服著顏如玉的皮膚,輕輕按壓上去的時候,公孫諶的手指無知無覺滲透出少許血液。

血液引發了鐲子的異動。

在顏如玉還未來得及反應的時候,那沈默的意識海開始翻動起來,一下子就被扯入又痛又爽的浪潮中去。

迅猛的感覺從天靈感竄到四肢,仿佛他的身體破了個洞。

來來回回將他整個人都壓下了幽深的海底。

意識相貼的感覺讓人幾乎迷失。

顏如玉身子緊緊蜷縮起來,絲毫沒有註意到有兩根溫暖的手指靈活地分開他的牙齒,免得他在劇烈的感覺中失去控制咬斷舌頭。

神志不清的時候,顏如玉恍惚以為自己咬的是什麽溫暖的玉石。

但緊接著又一股巨大的浪潮將他狠狠拍下,讓他的意識徹底迷失在了無邊無際的感覺裏,最後不知何時昏迷了過去。

“咳咳咳……”

顏如玉半睡半醒地咳嗽了兩聲。

有人將他攙了起來,微冷的杯口觸碰到他的唇。

顏如玉的喉嚨幹澀得要命,忙不疊喝了好幾口,冰涼的靈液滑入他的喉嚨,滋潤了他受傷的心靈。他靠在黑大佬的肩膀上,有氣無力地說道:“你什麽時候……算了,我好困。”

都不知道黑大佬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他現在覺得自己就是一灘水,軟綿綿得連身體都不想動了。

再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眼皮子一下子就耷拉了下來。

短暫清醒的意識還未停留多久,又立刻滑落睡夢深處。



彼時他聽到了沈靜的簫聲。

那安靜的樂章讓顏如玉如夢似幻,仿佛回到了從前在看小說的時候。他記得作者的描述,在那一切剛開場的時候,公孫諶就是伴簫踏雪地出現在讀者們的眼前。

顏如玉靠在床頭聽了許久,直到那簫聲淡去,才爬了起來。

他拋了拋魂石,那顆石頭咕嚕咕嚕在地上滾,然後停了下來,也沒有再跟之前那樣指向往別的方向了。

這說明他們找的地方是對的,最近的魂石山脈確實就在這裏。

顏如玉換完衣服之後,打開窗戶看著就站在小樓前面的大佬,揚聲說道:“十七哥,真好聽。”

說完那句話後,窗戶又啪嗒一聲關了上去,隨後又能聽到小樓裏面逐漸響起來的腳步聲,那是顏如玉正在下樓。

黑大佬淡淡地想,從那次之後,顏如玉似乎比從前更善於表達了。顏如玉向來拘泥於表露自己的情緒,仿佛覺得那樣吐露出心聲,便是一種褻瀆。

可實際上,公孫諶享受這份親昵。

“走吧。”

這一回的詭異之地沒有名字,就算是顏如玉,也確實沒想起來這地方有啥名。就算是詭異之地,可作者並不是每個地方都羅列出了準確的名字,有的地方壓根從來都沒有在原著裏面出現過。

草草圈定了個地方,提及這裏曾經有過什麽,就已經是難得的事情。

但是這一座小城卻是不同。

這裏生活的魔修,其實與入夢來有些淵源。只是那源頭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了。

正是因為此地的魂石山脈與詭異之地結合在一處,找起來才更為方便。

顏如玉看著掌心的魂石,有些頭疼地看著腳下。

如果這紅兜魂石已經確定了魂石山脈就在這附近,那按照之前的習慣,魂石山脈並不是藏得非常深,很多時候甚至裸露在地表,非常容易讓人發現。只是魂石山脈容易發現,找到鎮壓的墓穴卻不是那麽簡單。

之前每一次觸動,都是莫名的感應後,顏如玉就直接栽倒在夢境裏見證了墓穴的出現,可現在已經兜了三天了,卻半點線索都沒有。

黑大佬安撫地說道:“許是不在此處。”

顏如玉微瞇起眼,喃喃地說道:“或許……但是我總覺得這裏還有什麽。”他靠在黑大佬的身前,伸手指著前面空無一物的方向。

“十七哥,這個地方的盡頭,是什麽?”

黑大佬:“城。”

顏如玉撓了撓腦袋,果然。

這詭異之地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到有些奇怪。其他的詭異之地要不像無盡夏那樣存在著奇怪的力量,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將人消融,要不就跟極西鬼林那樣生活著無盡的魔獸,幾乎不可能將魔獸們殺光,再不然就跟詭影深湖那樣存在著詭異的幻影,不知不覺就將人都吸引住魂魄,徹底迷失在虛幻中……而這裏,平平無奇。

沒有魔獸,也沒有幻覺,更沒有什麽害人的東西。

唯一強大的倒是也有,就是生活在小城裏的那些魔修。

可是那些魔修也是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他們力量強大,最終也和這詭異之地沒有半點關系。他們能在詭異之地生活下去是他們厲害,但是這也說明了這裏當真沒有別的異樣了。

顏如玉:“十七哥,我突然有了個主意。”



尉遲秀林,一個剛滿兩百歲的魔修。

以她的年紀,在剛出生的時候,小城已經一百年沒有接過任務了。這也意味著她從出生到現在,都從來沒有見過外人。

所以當她看到有人站在她的攤位前面時,尉遲秀林甚至提不起半點吆喝介紹的打算。

這裏生活著的魔修人來人往,彼此都看得厭煩了。就算有人出於閑得沒事站在她的攤位上看來看去,最後肯定也拔腿走人,賣不出去幾個東西。

要說這些魔修明明知道賣不出東西,為什麽閑得沒事的時候要擺攤呢?

因為閑得慌啊!

除了修煉外,實在是沒事幹。

而不知為何生在這裏的後代都有修煉的天賦,除了最早的年紀需要吃東西外,到了辟谷的階段後,就連食物的需求也沒有了。

所以魔修們除了打架打坐,除了打坐就是閑得發慌。

而且東西擺在攤位上,除了能賣也能換,總有些魔修是沒辦法找到自己需要的材料,每到這個時候他們就可以來攤位上走走,要是能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還能夠嘗試著以物換物。

尉遲秀林閉目打坐了一刻鐘,那兩個人就活生生在她的攤位上站了一刻鐘。

還說話!

“她是不是睡著了?”

尉遲秀林:?

“在打坐調息。”

尉遲秀林心裏點頭,是個正常魔修。

“那是不是不能買東西了?影響到她打坐調息就不好了。”

錢!

尉遲秀林霍然睜開眼。

買東西!

有錢!

好!

“您盡管看!”

話脫口而出的時候,尉遲秀林也下意識掃過他們的裝扮。他們兩人一高一矮,身上都披著如他們一樣的鬥篷,這裏的日頭到了中午的時候會跟煉丹爐一樣熾熱,如果不披上特殊制造的鬥篷的話,魔修非常容易被這詭異的力量灼傷。

如果只是灼傷皮肉就罷了,就連經脈也容易出事,以至於再摳門的魔修也會給自己準備一件鬥篷。

這兩人身上的鬥篷看起來恰是一般,卻不是城裏的手筆。

這……

那矮一點的人對上尉遲秀林的眼神,他的臉上蒙著面紗,看不清楚模樣,但是那雙眼睛卻仿佛會說話一般。先是流露出淡淡的驚訝,然後就是無奈。那雙眸子看向隔壁高大的同伴,不知道說了什麽,旋即尉遲秀林就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波動,然後才看到那矮個子的客人小聲說道:“那你,接任務嗎?”



尉遲秀林,如今兩百零一歲。

接到了她人生中第一個任務,找東西。

那兩個是外鄉人!

尉遲秀林在聽到他的口音時,就立刻猜到了這一點。幾個大陸的面積如此廣袤,遍及各地的人自然會有自己不同的語言。只是除了自己使用的語言外,幾個大陸還是會有通用語可以方便交流。

顏如玉咬字時下意識會卷音,顯得整一句話帶著與他們不同的俏皮。

他們這邊說大陸通用語是不會這樣的。

尉遲秀林將他們偷偷摸摸帶回了自己家,一路上就跟做賊似的。早上的盛況她雖然沒有趕上,但是聽別人的說辭,也能猜到這些外鄉人為什麽會躲起來。

說白了那種“熱情”,不知道的還以為黑店要宰人呢!

“任務我雖然接下來了,但是你們要找的是什麽東西?”尉遲秀林相貌姣好,穿著一件稍顯剔透的薄裙,岔開的高度從大.腿根往下,露出大片大片的皙白。魔修比起仙修更加坦然面對欲.望,對於袒露身體也沒有任何的束縛心理。

方才是在外面,為了保證不會在日頭灼傷,所以才不得不披上鬥篷,可進了室內脫下鬥篷後,尉遲秀林的穿著就讓顏如玉下意識別開了眼。

尉遲秀林原本是打算等顏如玉回答,卻沒想到他如此生澀,露在外面的耳朵仿佛有些通紅。她下意識舔了舔唇,她雖然不好這口年紀小的,但是如果是眼前的這個人,或許還不錯。

只是她的念頭剛剛一動,就察覺到了淩厲的視線。

一直安靜站在顏如玉身旁的高大男人漠然看了過來,視線宛如蘊含著尖銳寒氣,直叫人神魂俱顫。

原來如此。

已經有惡獸環伺了啊。

顏如玉仿若察覺到那微妙的對峙,回神說道:“我們想找的是,誰都找不到的東西。”

尉遲秀林猛地擡頭看向顏如玉。

顏如玉露出個淡淡的微笑,盡管隔著一層面紗,尉遲秀林只能看到他微彎的眉眼,“按照之前談的價格,只要你有任何線索,一條就能交付一次,沒有上限。”

尉遲秀林微瞇著眼,眉間含著肅殺之意。

“你們是什麽人?”

顏如玉:“我們只不過是想找到我們想要的東西,只不過找了幾日都沒有發現,才會想,既然這個地方沒有名字,那會不會東西……其實也藏在無人能找到的地方,就如同被藏起來的名字。”

顏如玉原本以為這座小城之所以沒有名字,是因為過於偏僻與沒有必要,所以才會只是小城、小城那般稱呼,結果入夜睡著的時候,白大佬拖著他當抱抱熊,卻說不是。

“這裏原是有名字的,只是後來沒名字罷了。”

究竟是誰偷走了名字?

偷走了小城的名字,偷走了詭異之地的名字,甚至也……偷走了所有魔修的名字。

尉遲秀林不是她的名字,只不過是她從曾經在這裏死去的人身上偷來的罷了。

性命對於修士來說很重要,就如同原著中老和尚試圖給主角取字“蓮容”來鎮壓他的惡性,也是相同的道理。

直到白大佬點破這點後,顏如玉才意識到這詭異之地的力量或許就是偷竊?亦或者隱藏?

不管是哪種,墓穴之所以遍尋不到的緣由,或許找到了。

尉遲秀林:“如果你們想問的是這個,那我勸你們別白費力氣了,被偷走的東西是找不回來的。”她坐了下來,岔開的腿讓僅存的布料都要崩開,實在是放誕不羈。

“尉遲秀林,是我的第五個名字。在這之前,我應該還有過四個名字。”她露出了胳膊上劃開的四道白痕,那像是用什麽東西劃開傷口後再重新愈合的傷疤,“但是現在能留下來的痕跡就只有這個了。”

她抓著披散的紅發,“活在這裏的魔修,或多或少都曾經被偷走過東西。所有人的名字都消失過至少三次,家裏丟了什麽東西更是家常便飯,但是最可悲的是有時候會被偷走的身體,只是缺胳膊少腿還是幸運,但是如果缺失了腦袋或者是靈根,那就直接等死得了。再不尋常點,就是突然跌落的境界,或許被偷走的關系。”

顏如玉微訝,“關系?”

尉遲秀林冷漠地說道:“沒錯,就連存在血脈關系也可以偷走。比如昨天日落前還是母女的人,醒來後卻發現對彼此已經毫無親情可言。即使從記憶裏可以知道對方是自己的親人,可是所有的情緒都只剩下陌生。”

一夕之間,從親人變為陌生人。

而最無奈的是,被偷走關系的人並不會為此而難受。因為從被“偷走”的那一瞬,他們就已經失去了這份關切痛苦的基礎。

感情已經消失了,又為何會痛苦呢?

顏如玉抿唇,這時候痛苦的往往只會是旁觀者。

尉遲秀林深深地看了眼這兩個外鄉人,“我不知道你們是為何而來,也不知道你們究竟被偷走了什麽東西,但是我勸你們別想了。所有‘偷走’的東西都沒有歸來的一日,你們還是盡早趁著能離開趕緊離開吧,在這裏待會了也會被束縛,再也走不出去。”

顏如玉忽而說道:“你們都希望離開這裏?”

尉遲秀林反問:“你覺得誰會不想要離開這裏?窮山惡水並不可怕,讓人畏懼的是不知何時會落下來的鐮刀。如果只是死亡也不可怕,可你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在明日來臨的時候再丟失什麽!”

顏如玉:“如果我雇傭你們出去外面做事呢?”

尉遲秀林的眼睛亮了一亮,仿佛有小小的光芒聚集在裏面,但是很快就連光亮都消失了。

“做不到。或許以前做得到,其實在這幾百年裏,不是沒有人來過這裏,只是他們按照以前的傳統試圖雇傭他們,將他們帶出去辦事的時候……失效了。”

雇主已經走出了此地,但他們卻始終走不出去。

以至於雇主認為他們撕毀了協議,可他們卻有口難言。

只是雖然曾經有過失敗,可這和完全沒人來是兩碼事,所以在幾日前看到顏如玉他們出現後,小城才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狂喜。

顏如玉若有所思,三百年都沒有人能進出嗎?

可是他們在抵達此地的時候,曾經掠過最外圍的地方,倒是落了不少白骨,看起來已經腐敗光了。他記得那會……黑大佬好像是說那些骨頭看起來有百多年的歷史了。

百多年?

那豈不是還是一直有人試圖過來,只是連他們也無法再進來這裏罷了?

顏如玉並沒有將這話說出來,因為他看得出來尉遲秀林的眼裏其實還是有點希冀的,如果讓他們知道其實最後的希望早在三百年前的失敗就斷絕了的時候,那不亞於徹底關上了最後的門。

尉遲秀林幾乎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告知了顏如玉,然後顏如玉付了三倍的錢。

尉遲秀林:?

“你是錢多沒處花?”

她詭異地看著堆積成山的靈石,總覺得身前這個小矮個是個敗家子。

顏如玉笑瞇瞇地說道:“我們初來乍到,實在是沒有落腳的地方。不知能夠借一下貴寶地暫住幾日?”

看在錢的份上,尉遲秀林答應了。

雖然魔氣確實有損顏如玉的身體,可實際上在經過幾次異變後,那些傷害也只是微乎其微。只是黑大佬不願意見如玉受傷,才有如此說法。

如今顏如玉態度堅決,倒也沒有不答應。

等屋內只剩下兩人的時候,顏如玉靠在硬邦邦的墻壁上頭疼,“我還說這裏什麽問題都沒有……原來最大的問題就出現在這‘什麽都沒有’上。”這種力量無知無覺,掠奪的方式極其詭異恐怖,就跟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