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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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相貌陌生的男人被帶到了他們面前。

他蒼白而消瘦,或許曾經高大過,但現在已經像一道單薄的影子般沒太大存在感。

眉眼是被艱苦生活折磨出的逆來順受,看人的眼神有種小心翼翼地感覺。

身上穿得是一套藍色帶條紋的囚服,衣服尺碼偏大,布料較硬,紙殼子似的支棱在身上。

他就是顧長偉?

周雲恩努力從他身上找出與顧銀杉相似的地方,最後失敗了。

非要比較的話,兩人的鼻子都很高挺。

在她打量顧長偉時,父子倆也在打量彼此,表情都是難以置信。

是顧長偉先開了口。

“你是……”他嗓音沙啞,聲帶像被砂紙打磨過,“銀杉?”

顧銀杉的眼淚直接就滾了下來,大顆地滴在褲子上。

他深吸一口氣,止住淚意,點點頭。

“哎呀,你都長這麽大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欣喜起來,卻又手足無措,似乎很想做點什麽表示對兒子的喜愛,可是什麽也做不了。

顧銀杉道:“你已經入獄十五年了。”

顧長偉像被刺痛了似的,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

他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當初是我太魯莽了,不該爭那一口氣,害了大家一輩子。這些年來,家裏人都還好嗎?我爸……你爺爺奶奶,身體都還健康嗎?”

顧銀杉詫異地說:“你還不知道?”

他以為家裏的情況,對方多少能聽說一些的。

顧長偉茫然地搖頭,“知道什麽?”

顧銀杉抿著嘴唇,不知該怎麽說。

周雲恩的眼神在兩人臉上掃來掃去,搶先說道:

“好著呢,大家都很好!”

顧長偉這才註意到她,“你是……”

她笑道:“我叫周雲恩,是周振國的女兒,您還記得周振國吧?”

“你是他的女兒啊,我說怎麽長得那麽像!我當然記得了,你爸相貌是村裏出了名的好,媳婦也長得漂亮,你瞧你遺傳得多好啊。”

周雲恩被他誇得花枝亂顫,不好意思地摸摸臉。

“不過……你怎麽也來了?”

“我……”

周雲恩解釋的話還沒說出口,顧銀杉就牽住她的手。

“我和她訂婚了,她是我未婚妻。”

“啊?!”

顧長偉驚呆了,“你們……你們就到結婚的年紀了?銀杉今年幾歲來著……”

他板著手指頭數,越數越亂,牛頭不對馬嘴。

顧銀杉說:“我二十,她十九。”

“原來已經這麽大了,我以為你們還是十六七呢。唉……我這日子過的……”

他擡起頭,“你們定了什麽日子結婚啊?”

顧長偉沒說,但顯然很希望能參加他們的婚禮。

周雲恩道:“日子還沒定呢,只是把婚事定了。我現在還在上學,他工作也忙,等將來大家都有空的時候再說。”

顧長偉聽見上學二字,滿臉都是愧疚。

“那年我出事之後,銀杉你已經要上小學了吧?後來去了嗎?”

在監獄的十幾年裏,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兩件事。

自己不能寄錢回家,兒子用什麽報名,父母生病拿什麽去治。

周雲恩道:“去了,他現在也是大學生了呢。”

對方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真的?誰給的錢啊?讀這麽多年書,要花不少錢吧?”

“額……他大伯給的。”

周雲恩扯了個看似靠譜的謊,誰知顧長偉直接說道:

“你別騙我了,我自己的親哥還能不了解麽。讓他幫一次兩次還好,怎麽可能一幫就是十幾年。”

她尷尬地笑了笑。

顧銀杉道:“是村裏大家幫忙的,而且學校也有貧困生補助。”

“是嗎?總共欠了多少錢?”

“不多,已經還完了。”

“還完了?”

周雲恩見他無法理解,便說:“銀杉在S市開了兩家火鍋店,賺了不少錢,現在我們經濟上一點困難都沒有啦。”

“天吶,你們在騙我是不是?”

顧長偉不敢相信她說得話,“銀杉一個山窩窩裏的孩子,能跑到S市去開店?”

“是真的!全村人都知道,今年我們還是開車回家過年的,車現在就停在監獄外面呢。”

顧長偉又驚又喜,捂著臉啜泣起來。

“太好了,我總算沒有造下太多的孽……”

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子,兩人心裏都是說不出的滋味,默默地靠著彼此。

探監有時間限制,他們沒辦法聊太久,很快獄警就提醒他們必須離開。

周雲恩站起身說:

“叔叔您不必擔心家裏的事,外面一切都好,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體,肯定有機會出獄的。”

顧長偉點點頭,留戀地看著兒子。

“我……有一個願望……”

“什麽願望?”

“銀杉,你可不可以再叫我聲爸爸?”

他蒼老的眼眶裏淚光閃爍,藏著滿滿的期待。

顧銀杉嘴唇微張,卻遲遲沒有開口。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我對不起全家人。投胎成我的兒子,讓你遭受很多別人不需要遭受的苦,銀杉……我真想這輩子可以重來一次,好好把你撫養長大,在你需要的時候陪在你身邊……”

最後這句話戳中了顧銀杉內心最隱秘的痛點,他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爸……”

“誒!”顧長偉笑著答應,眼淚已經淌了滿臉。

探視時間結束,獄警將雙方帶離會見室,顧銀杉站在走廊上,久久回不過神。

周雲恩心裏也難受得很,父子倆十幾年才見一次面,聊了一會兒就得走了。

下次見面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呢。

“要不以後每個月我都陪你來一次吧?”

她主動提議。

顧銀杉遲疑,“能探視得這麽頻繁嗎?”

“我去問問?”

她剛想去找獄警,被他拉住,搖了搖頭。

“算了,大家都很忙,不必每個月都來。”

“你確定?”

“嗯。”

她只好作罷,看著留在門外的東西說:“那我們找人把東西送進去吧。”

兩人找到負責這件事的獄警,對方翻看了一會兒,說:

“只能留下衣服和被褥,其他的都帶走。”

周雲恩道:“他爸爸看起來太瘦了,留點牛奶給他補充營養行不行?”

獄警搖頭,“監獄裏不能有私人帶進來的食物,你們要是想讓他補充營養,可以給他的卡裏充錢,到監獄自營的小賣部裏買。”

“可以充錢嗎?怎麽充?”

兩人立刻顧長偉的卡裏充了五千塊錢,讓獄警轉告他放心花。

從監獄裏出去,小夥已經在車裏打瞌睡,聽見開門聲驚醒,連忙問:

“看到叔叔了嗎?”

顧銀杉點點頭,坐進車裏,回想著剛才會面時的種種,很久都沒有說話。

第二天三人回到S市,顧銀杉短暫地休息了一下午,晚上便去店裏開始工作了。

高三學業緊張,沒等到元宵就開始補課,周雲恩也回到了早出晚歸的學習生活裏。

不知是不是顧銀杉在做生意上確實有天賦,書中幹違法的行業幹得風生水起,如今老老實實搞餐飲,也同樣紅紅火火。

五月份不到,賺到的錢已經將房子貸款還完,他們在S市真正的有了落腳之地。

六月初,高考開始了。

周雲恩上學為得就是這一刻,聚精會神,嚴陣以待。

顧銀杉知道高考有多重要,特地空出三天時間,接送她考試。

六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熱起來,考試這三天連續都是大太陽,曬得人汗流浹背。

但家長們把孩子送進考場後都舍不得走,紛紛站在校門外等待,生怕發生什麽事。

顧銀杉便也沒走,城市裏興起一股奶茶店的風潮,年輕人都很喜歡,他在旁邊的奶茶店裏買了一杯,靜靜地站在人群裏。

有家長好奇地看他,“你也是陪孩子高考的嗎?你看起來很年輕啊。”

他笑了笑,“不是,我是陪……”

表妹二字在嘴裏打了個轉,他改變主意,說:“我陪我女朋友。”

“哇哦!”

家長們全都被吸引註意力,圍到他身邊。

“你女朋友在哪個中學讀書啊?學習成績怎麽樣?這麽早就開始談戀愛,不怕影響考試嗎?”

顧銀杉不再拘謹,大大方方地說:

“她學習很好,上半年中學生化學競賽的冠軍就是她。”

有家長激動地叫起來。

“就是那個女孩子啊,我記得她!成績特別好!”

成績又好,男朋友又帥,簡直是人生贏家。

眾人不禁投來羨慕的目光。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校門打開了,學生們陸續走出來,表情各異。

有沮喪的,有茫然的。

有信心滿滿的,也有打著哈欠的。

周雲恩已經在S市的中學生裏出了名,被許多學生圍著,想跟她對答案。

顧銀杉揮揮手,站在旁邊耐心地等。

過了好久,她終於擠出包圍圈,來到他身邊。

“考得怎麽樣?”

她傲嬌地揚起下巴,“我考試還能有什麽問題麽?”

“成績還沒出來,不能太驕傲了。”

顧銀杉將奶茶遞過去,“給你補補體力。”

“是奶茶!我早就想喝了。”

周雲恩興高采烈地接過來,兩人一起朝路邊走去,伸手攔了輛出租車,很快回到家中。

她將喝完的奶茶杯子扔進垃圾桶,往沙發上一躺。

“明天就是最後一場考試了,真快……”

顧銀杉打開電風扇對著她吹,從冰箱裏端出用鹽水提前泡好的菠蘿,放在她面前。

“三年讀完了別人十年的課程,當然快了。”

她指指自己張開的嘴巴,等對方塞進來一塊菠蘿後,才一邊幸福地吃著一邊說:

“誰叫我聰明呢。”

顧銀杉忍不住問出困擾自己很久的問題。

“以前也沒聽說過你在學習上多有天賦,怎麽突然之間變得這麽厲害了?”

周雲恩楞住,隨即敷衍地說:

“我以前總生病,都沒機會讀書啊,當然不知道我有天賦了。”

“是麽……”

可他總感覺不是這個原因。

“當然是了。”周雲恩坐起身,故意用激將法,“難不成你覺得我是換了個人?被鬼上身?”

顧銀杉皺眉,“別胡說八道!”

她笑著躺回去,望著窗外茂密的樹冠,說:

“反正我對現在滿意極了。”

越經歷戰爭,越知道和平有多美好。

可惜她只是個普通戰士,在中學生裏所向披靡,放在浩瀚的歷史中,仍然是一粒塵埃,攪不起波瀾。

顧銀杉進廚房做飯去,不一會兒就飄出炒菜的香味。

而此時晚霞也鋪滿了S市的天空。

周雲恩是在晚上睡覺時感覺到異常的。

由於第二天要考試,必須精神集中,她八點鐘就上床睡覺了,迷迷糊糊間感覺肚子疼了起來。

又來了大姨媽?

她身體底子差,大姨媽也很不正常,有時半個月來一次,有時兩三個月才一次,而且每次來必定伴隨著強烈的痛經,弄得她都想去做個手術永絕後患了。

這麽重要的考試如果撞上大姨媽,那可就完了。

以她以往的經歷,肯定是沒辦法好好完成考試的。

周雲恩捂著肚子,去衛生間查看,卻沒有那抹熟悉的鮮紅。

也許只是吃多了冰鎮菠蘿,拉肚子吧……

她在馬桶上坐了半小時,回到床上,躺了沒一會兒,肚子又開始疼了。

周雲恩不得不爬起來,又上了趟廁所。

在隔壁房間整理賬目的顧銀杉聽見動靜,過來敲門。

“雲恩,你不舒服嗎?”

“沒……”她剛開口,直接痛得變了音。

顧銀杉聽出不對勁,敲門的力度加大。

“快開門!”

她捂著肚子走過去將門打開,顧銀杉一眼就看出她臉色蒼白。

“你怎麽了?”

周雲恩沒力氣裝了,唉喲著說:“我肚子疼……”

“拉稀?”

“拉不出來,就是疼。”

他企圖用經驗分析一下,但從小到大他身體一直不錯,很少病痛,因此並沒有找到符合癥狀的疾病。

顧銀杉開始擔心了,從她衣櫃裏拿出一套衣服。

“快點換上,我們去醫院。”

“現在?”

“早去早好,你明天還有最後一場考試。”

周雲恩趕緊拿起衣服走向衛生間,痛意劇烈地冒出來,她頓時倒向衣櫃。

顧銀杉一個健步沖上去,將她抱住,嘆了口氣。

“我幫你吧。”

天氣熱,兩人都只穿著單薄的衣服,身體緊貼在一起,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他先脫掉她的睡褲,盡量不去看她印滿碎花的小內褲,為她套上外出穿的褲子。

脫到上衣時,周雲恩突然想起來自己洗完澡是沒有穿內衣的,想阻攔,可惜晚了一步,顧銀杉已經將上衣掀起來。

兩人對視了幾秒,他咳嗽兩聲,移開目光。

周雲恩強忍疼痛威脅道:“你剛才什麽都沒看見哦!”

他回想那裏的風景,“確實是什麽都沒看見。”

“……餵!”

顧銀杉不再跟她開玩笑,加快速度換了衣服,抱起她出門。

住在房價高的地方是有好處的,比如他們離醫院很近,走路十分鐘就到了。

他們掛了急診,醫生檢查之後很快得出結論。

“是急性闌尾炎。”

顧銀杉對這個病很陌生,唯一的印象是曾經有個員工得了,然後請了一周假,好像得做手術。

“現在怎麽辦?”

“最好是馬上辦理住院手續,用手術的辦法切除闌尾,永絕後患。”

“不行!”

淹沒在疼痛裏的周雲恩叫起來,“我明天要考試!”

顧銀杉也說:“她是今年的高考生,明天是最後一天。”

醫生面露難色,“不會吧……”

“有沒有其他治療辦法?不用住院的那種。”

“有是有,采用藥物療法使急性炎癥消退,但是一來效果不一定好,二來以後覆發的可能性極大,到時候還是要采取手術切除,承受二次痛苦。所以一般遇到這種嚴重的病人,我們都建議直接使用手術治療。”

顧銀杉眉心皺出一個深深的“川”字,想了半分鐘,對周雲恩說:

“要不先接受手術?”

“那考試怎麽辦?做完手術以後,明天肯定沒辦法去考場吧。”

說這句話時,她已經痛得冷汗直流,劉海都打濕了。

他用手指為她拭去額頭上的汗珠,低聲道:

“考試以後再說。”

“你開什麽玩笑?”

“我現在能賺錢,你上不上大學無所謂,我可以養你一輩子,用不著你去找工作。如果實在想參加高考,那明年再參加,先解決現在的問題。”

他不想看著她多承受哪怕一分鐘的痛苦。

周雲恩氣得掐了他一把。

“跟高考比起來,闌尾炎算什麽!給我開藥!”

後面半句話她是喊出來的,醫生用眼神征求顧銀杉的意見。

後者沒有辦法,點了點頭。

於是他迅速開了張單子,顧銀杉下樓繳費,拿藥。

周雲恩被他扶去輸液室裏打點滴,吃了一把不知道分別是什麽作用的藥。

經過幾個小時的疼痛,整個人都已經累脫了力,軟綿綿地靠在他肩上。

“真希望寧願被人打一頓……”

她有氣無力地說。

顧銀杉忍俊不禁,摸摸她的頭發。

“還痛嗎?”

“好多了,不過已經痛得半死了。”

“你確定明天真的要參加考試?”

看著她這幅虛弱的模樣,他很擔心能否完成。

周雲恩白了他一眼,“努力了那麽久,不就為了這幾天麽,就算我痛得走不了路,你也要把我擡去考場。”

“真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堅持參加高考……”

顧銀杉對她的決定有點生氣。

當初努力讀書是為了有個好學歷,將來找好工作。

可他們現在已經不需要這個了。

周雲恩笑了笑,“因為不想被別人說配不上你。”

“什麽?”

“回村裏過年時你沒發現麽?所有人都在誇你厲害,誇你前途無量,哪怕知道我得了多少獎後,只會說一句你學習真好,僅此而已。”

她停頓了幾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他當成了靠枕,才繼續說:

“以後你的事業會做得越來越大,到時就算我真的待在家裏什麽都不幹,靠著漂亮的履歷,別人也會說是我為你放棄了事業,而不是高攀你。”

高考是中小學生的終點,卻是人生的起點。

靠著學生時代的小小成就是無法在社會上獲得尊重的。

她想當鹹魚,也要當被人瞧得起的鹹魚,不如在自己擅長的地方,再努力一把。

顧銀杉聽完不置可否,“我不在乎你有沒有成就。”

“但我在乎。”周雲恩說:“等將來你變成名震全國的大富豪時,總不想聽別人說你妻子是個高中學歷的土包子吧?”

“別逗我了,我怎麽可能變成那麽大的富豪。”

顧銀杉用胳膊圈住她,“睡一覺吧,點滴掛完了我再喊你,小心明天考試打瞌睡。”

吃下去的藥已經開始發揮止痛和鎮靜的作用,周雲恩打著哈欠,沒多會兒就睡著了。

輸液結束時,顧銀杉卻沒有叫醒她,見她睡得很沈,便小聲招呼護士過來拆掉針頭,然後將她打橫抱起,慢慢走回家裏。

周雲恩一覺醒來已經到了早上,困惑地看著房間。

顧銀杉已經做好早飯,坐在沙發上等她,聽見動靜便走了進來。

“現在是七點半,距離九點鐘考試還有一個半小時,肚子好些了嗎?”

“比昨晚好多了。”周雲恩問:“我們不是去醫院了嗎?怎麽回來的,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顧銀杉笑道:“輸完液後一起走回來的,你睡迷糊了。”

“是麽?我的記性怎麽變差了……”

“快起床刷牙吃飯吧,小心別遲到了。”

“馬上!”

周雲恩蹭地一下跳下床,不小心拉扯到腹部,痛得蜷縮著蹲下來。

顧銀杉連忙走到她身邊,“又痛起來了嗎?”

“沒事沒事……”

她擺擺手,捂著肚子走向衛生間。

“太痛的話就不要去了,明年一樣可以考。”

“真的沒事啦。”

周雲恩銥嬅關上門,水聲嘩啦啦地響起來。

顧銀杉不放心,站在門外等,她出來後也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周雲恩忍不住說:“你有本事待會兒跟我一起進考場好了。”

“如果老師同意的話,我一定進去。”

“……”

她憤憤地啃包子,以示不滿。

不過顧銀杉的表現確實優秀,明明自己只是個二十歲的大男孩,卻把她照顧得非常周到。

早餐有面條,有包子,有水餃,雞蛋豆漿更是少不了,任由她選擇。

要吃的藥也裝在盒子裏,和水杯放在一起。

兩人吃完飯便出了門,抵達考場時,外面已經站滿了家長。

他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她,“吃幾口,免得待會兒體力不夠。”

她搖搖頭,“還是不了,吃得太飽,待會兒容易犯困。”

他收起來,不放心地叮囑,“要是肚子又痛了,跟老師說,我進去接你出來。”

“嗯。”她指指校門,初夏的陽光落在臉上,皮膚毛茸茸的像水蜜桃,“那我進去啦。”

顧銀杉揮揮手,目送她遠去。

沒過多久,他又被家長們圍住。

“那就是你的女朋友吧,長得真可愛。”

“你倆真是一對金童玉女。”

“我越看越覺得你眼熟啊,是不是XX路那家火鍋店的店長?”

顧銀杉隨口敷衍著,一顆心早已跟著她飄進考場,生怕她堅持不住。

今天的考試似乎格外漫長,他不知看了多少次時間,終於等到校門打開。

學生們陸續走出來,他一眼就認出周雲恩的身影,跑過去問:

“怎麽樣?”

她一切如常,只是臉色好像有點蒼白。

“發揮得應該不錯。”

“我是說你的身體。”

“沒事,我很好,回家吃午飯吧。”

“真的?”

“再不走下午要遲到啦。”

顧銀杉只好跟她回家,吃過午飯再送她來。

最後一場考試了,所有人都很緊張,以至於家長們都顧不上看他了,一個個踮起腳尖朝考場張望。

當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校外沸騰起來,一窩蜂地擠到出口處,逼得保安出來維持秩序。

“考得怎麽樣?”

“題目有沒有漏掉的?”

“這門課一定要超過一百分啊,不然上不了一本了!”

耳邊鬧哄哄的,吵得人心裏煩躁。

顧銀杉努力搜尋周雲恩的身影,卻一直沒找到。

心情漸漸焦急起來,他走到唯一的出口外面,向裏張望。

出來了一個周雲恩的同班同學,他立刻問:

“有沒有看見我家雲恩?”

“她啊,她考完試就暈倒了,被老師送到醫務室去了。”

“什麽?”

顧銀杉心臟一緊,沒理會保安的阻攔,直接沖了進去。

遠遠地看見有人背著女生朝外走,他靠近了一看,那女生果然是周雲恩。

“雲恩!雲恩!”

跟在旁邊的老師問:“你是她家人嗎?”

“是!”

“真是的,急性闌尾炎怎麽能來參加考試呢,不及時治療會有生命危險的知不知道?我們已經聯系了救護車,你趕緊陪她去醫院做手術!”

顧銀杉被老師訓了一頓,完全不生氣,滿腦子都是仍在昏迷的周雲恩,和自己昨天說什麽都應該攔住她的。

但後悔已晚,救護車到了,周雲恩被擔架擡上車,他也跟了過去。

上次站在手術室門外,還是周振國出車禍的時候。

說實在的,當時他並沒有太難過,畢竟是別人的父親。

但這一次顧銀杉實打實的緊張起來,在門外來回渡步,走廊沒有空調和風扇,熱得他T恤都濕透了。

路過的護士忍不住說:

“只是個小手術而已,很快就結束了,用不著這麽擔心的。”

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是仍然無法放松。

幸好手術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周雲恩就被推出來了,神志已經恢覆清醒。

顧銀杉第一時間走過去。

“手術順利嗎?”

醫生表情輕松,“闌尾已經割掉了,幸運的是還沒有化膿。先留醫院觀察三天,傷口愈合得不錯的話,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他松了口氣,“謝謝您。”

周雲恩被推到病房,轉移到病床上。

醫院多人間是男女混住的,顧銀杉怕她覺得不方便,人多休息不好,特地訂了單人間。

於是醫生護士離開後,門一關,病房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顧銀杉坐在床邊看著周雲恩,後者眼神閃躲,看著另一邊的床頭櫃裝傻。

“說好的只要有不舒服,就馬上結束考試的呢?”

居然硬生生痛到昏迷,她是怎麽忍下去的?

顧銀杉想想就來氣。

周雲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卻像做錯了事的孩子,腦袋都快縮到被子裏去,小心翼翼地說:

“我也沒想到會暈倒嘛。”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痛的?”

“下午快考完的時候。”

“……”顧銀杉用眼睛瞪著她。

她只好老老實實地說:“上午就有點了。”

“那你不告訴我!”

“跟你說了肯定不會讓我參加下午的考試了,你看現在人沒問題,考試也參加了,不是很好嗎?”

顧銀杉蹭地一下站起來,嚇了她一跳。

“你要做什麽?”

“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許發生這樣的事,否則……”

他想來想去,只有一件事能威懾她,“否則我就去搶劫!”

搶劫完了進監獄,大概是她最介懷的事了。

周雲恩:“……要不要這麽幼稚?”

“是你先幼稚的。”

“好吧,我答應你,以後身體不舒服,我什麽也不幹,躺在床上等著你來伺候行了吧?”

顧銀杉坐下來,“這還差不多,你別忘記了今天的承諾。”

周雲恩撇撇嘴,“我好渴,我想喝水。”

“醫生臨走時說了,要等排完氣以後才能喝。”

“排氣?”

“就是放屁。”

周雲恩尷尬地說:“可我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

“先休息一會兒,還是沒有的話,我扶你下地走走。”

說完顧銀杉就出去了,不知道去繳費還是做什麽。

周雲恩躺在床上,專心醞釀氣體,可惜憋了半天,一個都沒憋出來。

醫生說要在二十四小時內排完氣,於是等顧銀杉回來後,就扶著她下地走路了。

醫院裏總是有很多人。

他們這一層全都是住院的,家屬們一會兒繳費,一會兒拿報告,一會兒打熱水,以至於走廊上不停有人走來走去。

其中許多人都很感興趣地看著他們,指指點點。

顧銀杉素來討厭被人議論,下意識屏蔽那些聲音。

周雲恩聽了會兒,困惑地說:

“他們見過我們嗎?”

“為什麽這麽問?”

“你聽啊。”

他側過臉傾聽,不遠處就有兩個女人驚喜地說:“就是他們兩個,她男朋友長得真帥!”

顧銀杉也蒙了,周雲恩直接退回她們面前,問:

“你們認識我?”

對方笑道:“怎麽不認識,你們都紅了!”

“啊?”

一個女人跑進病房,很快拿了份報紙出來,往她手裏一塞。

“你看,就是你們兩個吧。”

兩人定睛看去,只見頭版頭條的照片就是顧銀杉和她站在考場門口說話的。

旁邊標題醒目:佳偶天成!小夥喜迎女友出考場!

周雲恩楞了幾秒,隨後爆發出大笑。

“哈哈哈……唉喲……”

動作扯痛了傷口,她條件反射地彎下腰,正好氣體排出來,發出響亮且悠長的一聲“噗”。

周雲恩:“……”

無數雙眼睛看著她,她羞愧得想挖個洞鉆進去。

“快走!”

她推了推顧銀杉,小聲催促。

對方知道她的意圖,扶著她回到病房。

周雲恩躺回床上,松了口氣。

“真是的,幹嘛非要放屁呢,丟人……”

“你要不是笑得太幸災樂禍,也放不出那麽響的屁來。”

顧銀杉嘲道。

她想起那個標題,忍不住又揚起嘴角。

“顧小夥,生氣啦?你女朋友快渴死了,倒杯水給她喝唄。”

顧銀杉倒了杯水,沒好氣地遞給她。

“不知道是誰拍得照片,我得讓他們撤掉。”

“別啊,不是挺好的麽?免費給你做宣傳,要是大家知道你是開火鍋店的,生意肯定更上一籌。”

顧銀杉聞言冷靜下來,“照這麽說,我應該讓他們把我的店名加上去?”

周雲恩點點頭,“孺子可教也。”

“我現在就去!”

他說完站起身,想到她做完手術才半天,又坐了下來。

周雲恩問:“你不去嗎?晚了熱度就沒了,想在報紙電視上打個廣告得多貴啊,免費得不要白不要。”

“我已經沒事了,有問題我會按鈴叫護士過來的,你快去。”

她推推他,顧銀杉說:“那我真走了?”

“去吧。”

他還是不放心,離開醫院後給劉銳打了電話,讓他過來照顧一天。

於是當周雲恩糾結晚上該吃什麽時,劉銳拎著幾個保溫飯盒笑瞇瞇地出現在門外。

“師父!”

周雲恩一看就知道是顧銀杉的安排,沒客氣,招招手道:

“我的好八戒,給師父帶了什麽晚飯來。”

他大大咧咧地走到床邊坐下,打開病床自帶的小飯桌,將飯盒一一打開。

“大廚聽說你住院做手術了,親自給你做了幾個菜,還熬了烏雞湯呢,不愧是老板娘的待遇,嘖嘖……”

周雲恩白他一眼,“羨慕啊?羨慕就去自宮,我允許顧銀杉他再納個小妾。”

劉銳:“……你真的剛做完手術嗎?”

欺負人還是這麽厲害。

周雲恩聳聳肩,拿起筷子吃飯。

“唔,真香……你吃了沒?要不要一起?”

劉銳擺擺手,“下班時就吃過了,自己在餐飲店上班,還能餓著不成?不過店長他幹嘛去了,你做手術居然不陪床,不是他一貫的風格啊。”

“他一貫是什麽風格?”

周雲恩隨口問。

“把你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風格嘍。”

她抖落一身雞皮疙瘩,“有那麽誇張嗎?”

“你不知道店裏的小姑娘們多羨慕,都恨不得魂穿到你身上。對了,你看見那個新聞了沒?”

“什麽?”

“就是店長在考場外面等你考試,然後被別人拍下來了,現在照片傳得到處都是。報紙、雜志、網絡……好多人說他比明星還帥,都想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做什麽的。”

“看到了,他就是忙這件事去了。”

“忙這件事?”

周雲恩將兩人的想法跟他一說,劉銳不禁指著她道:

“好一對狼狽為奸的夫妻啊,真狡猾。”

“去你的。”

周雲恩罵了一句,繼續吃飯。

飯後劉銳又陪她聊了很久的天,直到她困了才離開。

晚上十一點,病房門推開,顧銀杉疲憊地走進來,停在病床前。

燈啪的一下亮了,周雲恩眼神清醒地看著他。

“你還沒睡?”顧銀杉驚訝。

“白天睡了那麽久,晚上怎麽睡得著嘛。快跟我說說,有沒有找到那家報社?談得怎麽樣了?”

顧銀杉坐下,自嘲地笑了笑,“天下果然沒有免費的午餐,他們同意再刊登一篇報道,加上店名,但是要求給兩萬塊錢。”

“這麽貴,你同意了?”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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