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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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瓦伯格很少送禮物,尤其生日禮物,他不為這事兒費心。只有一個人的出生值得慶祝,人們才會為他過生日。施瓦伯格的出生並不值得慶祝,俄國女仆的私生子,畸形的怪胎……容許他活著喘息就是天大的恩賜了,小霍斯特這樣說。後來上了寄宿學校,施瓦伯格交不到朋友,自然也不會有人祝他生日快樂——事實上,他連聖誕禮物都沒收到過幾次。有次聖誕節,家裏的仆人,一個叫漢斯的馬夫,給他兒子買了頂挺括的氈帽。施瓦伯格找機會把那氈帽丟進了馬廄。聽著那小男孩的哭叫他覺得舒心又暢意,算是他離開家之前過過的最快樂的一個聖誕節。

不過,後來漢斯又給他兒子買了頂新氈帽。仆人的兒子有聖誕禮物,還有生日禮物,施瓦伯格卻不配獲得一個巴掌大的蛋糕。這倒無所謂,反正他也不在乎。現在每逢他的生日,工會那幫人會不情不願地送他一張生日賀卡和寒酸的、勞保用品似的小禮物。上年是套床單,綠色俗氣的大花朵,他倒是挺喜歡,因為公寓裏正好缺塊擦鞋布。

十月六號是禮拜三,施瓦伯格比平時還要提前了半個鐘頭到公司。清冷的空氣令人神清氣爽,他在辦公室裏快速地享用了早餐,然後對著鏡子整理頭發和衣領。順便一提,他也用起了手帕。七點鐘,昆尼西來了,穿著長風衣,白皙的脖子仔仔細細地裹著薄圍巾——可能是薄圍巾,也許有別的名字,施瓦伯格決定找個機會問問。“早上好,”昆尼西說,“您怎麽樣?”

“不錯,你呢?”

這種愚蠢對話每天早上都要來一遍,昆尼西就像對外國人教授德語的老師,兢兢業業地重覆這種傻得冒泡的對話,還堅持用“您”。當然啦,他只是為了拉開距離,施瓦伯格心裏清楚。好的德國人總是這樣刻板地禮貌著,而壞德國人不管這一套。“今天是你生日,”他說,招招手,“過來。”

昆尼西攥著薄圍巾。當他看到那個小盒子之後,謹慎變成了猶豫。“生日快樂,”施瓦伯格把盒子塞到他手裏,“不是什麽壞東西,”他補充道,“放心吧。”

“謝謝,但是——”

“很便宜的。”

那東西根本不便宜,昆尼西也不是沒見識的鄉下傻瓜。“我不能收,”他打開盒子又關上,“太貴重了。”

“要是你多用點心思在工作上,你也能隨便買得起。”

“馮·施瓦伯格先生。”

“阿歷克斯。”

“……”

“拿著,費恩斯總不會禁止你收生日禮物吧?”

昆尼西的臉紅了,一直紅到耳垂。那美國佬如果沒變心,準算好了時差給金主打國際長途祝福。不過夠嗆,那鄉巴佬會說什麽甜言蜜語?他肯定偷偷買了本《情話大全》之流的冊子背誦,而心軟的同性戀者會原諒他缺乏學識和修養的性伴侶,反而陷入深深的感動。是吧,他都會費心費力地背書了呢!……施瓦伯格將想象驅逐出大腦,“不想要你可以賣掉。好了,開始工作吧。”

其實他本來想送件惡意的禮物,比如關於納西索斯的油畫。那太嘲諷了,會搞的辦公室一片愁雲慘霧。昆尼西說不準氣得三天不來上班,發燒感冒,淚眼朦朧。工會的嘍啰趁機寫新的抗議信塞進信箱——他差不多一個月能收到兩封。

“謝謝您,”昆尼西說,打破了靜謐的空氣,“非常感謝。”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暖融融地透過玻璃。“不用謝,”施瓦伯格晃動一條腿,“我猜你有,正式場合總得用上——但顏色實在很稱你的眼睛,我就買了。”啊,正式場合。教堂的鐘聲敲響了,施瓦伯格想起婚禮。昆尼西和那美國佬永遠不可能擁有一場婚禮。想到這裏,他的心情不能更愉快了。

1952

短暫的秋季,伊萬諾夫去鎮上見了兩個姑娘,每次都哼著歌兒回來。阿廖沙沒挨打,可這算不上好兆頭——一旦伊萬諾夫結婚,他百分之百要被扔到礦坑裏重新做苦役。這幾年他就在辦公室裏寫寫算算,洗衣服、做飯、擦鞋子。如果去礦井,他估計自己活不過兩個禮拜。焦慮使阿廖沙食不下咽,胃痛、幹嘔。伊萬努夫為此感到驚奇,“他娘的,”他圍著阿廖沙轉圈,“你該不是懷孕了吧!”

烏裏揚諾夫給阿廖沙幾顆顏色可疑的藥片,聲稱能治療胃病。阿廖沙把藥片全扔進了垃圾堆。他裹著棉衣躺在床腳,腿上蓋著伊萬諾夫爛了袖子的毛衣。“媽的,”烏裏揚諾夫一邊咳嗽,一邊使勁吸煙,“你發什麽瘋?”

“我就是覺得不行。”

“哪兒不行了?”

“她太高了!”

“放屁,是誰說的來著,‘我的柳芭個子可高啦,就像白楊樹!’——你個子就高,她才到你肩膀,這是哪門子‘太高了’?”

“柳芭不一樣!我的柳芭長得漂亮!”

“卡捷琳娜·卡巴耶娃不漂亮嗎?”

“勉勉強強。”

“你別去了趟列寧格勒,就自以為是城裏人了!眼睛長到腦門上……卡巴耶娃願意嫁給你,你還不趕緊結婚!”

“哎呀,我才剛認識她沒幾天呢!”

“她是個姑娘,個子高,漂亮,不怕吃苦——這不就足夠了?”

“這又不是給豬配種!我得再想想……”

烏裏揚諾夫罵罵咧咧地走了。伊萬諾夫關上門,坐到阿廖沙旁邊。他的身體很暖和,手非常熱。他把手放到阿廖沙肚子上揉來揉去,“我說,你真不是懷孕了?”

去你媽的,阿廖沙瞪著眼直喘粗氣。伊萬諾夫傻乎乎地笑了幾聲,“你要是懷孕了,把小崽子生下來,我就能當爸爸了!唔,生一個不行,我想要好幾個孩子。”他又笑了一會兒,“小寶寶是最好的禮物。每年春天,白鸛會叼著嬰兒從煙囪裏扔下去……我家屋頂就有個鳥窩,我媽媽說,我就是白鸛送來的……”

“白鸛只是一種鳥。”阿廖沙說。

“我知道小孩兒是怎麽來的。”伊萬諾夫哼哼,“我操了你這麽多年,你都沒懷上,可見假娘們就是假的。哎!”他也躺下,“白鸛什麽時候給我送禮?我等不及要當爸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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