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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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意按照手機定位找到梅喜喜, 她正跟著一大隊妖怪走進鎮上高中。

原本在暑期的學校大門洞開,教室裏、操場上、走廊燈的光芒幽幽碧綠。

一道隊伍望不到頭,看不見尾,梅喜喜低著頭, 哆哆嗦嗦同手同腳跟在一只成精的婆婆丁後面往前走。

婆婆丁長著蒲公英腦袋, 每只小白傘都在抖來抖去, 月光下散發著絲綢般的絨光。

後面那只妖體型巨大,走得比較慢, 隔了好幾米,陰影下看不清是什麽東西。

梅喜喜流著淚低頭打字:你能找到我嗎, 我前面有個白色大腦袋。

公眾號對話框回覆:看見了。

梅喜喜:你不要認錯了啊。

公眾號對話框回覆:不會的, 只有你一個人長得像人。

梅喜喜東張西望,看到貼著墻根悄咪咪蹭過來的鐘意,就像流浪在異國他鄉的可憐蟲看到了親人,大明星的架子徹底失去。

“院長……”

“噓。”鐘意伸手捂住她的嘴巴,掏出紙巾懟在她流淚的眼角。

鐘意在手機上打字:走不開了。別說話,不要有情緒, 深呼吸,假裝自己是妖怪。

梅喜喜:如果它們發現我們是人, 會怎樣呢?

鐘意:會被吃掉。

鐘意:一般不會。

梅喜喜含著淚點點頭。

鐘意劈裏啪啦打字:你怎麽不覺得這些是道具了?你倒是問問他們道具怎麽做的?啊?

你跟他們拍電影去啊?

梅喜喜拿過手機看,悔不當初,覺得自己當初沒有聽他的,絕對是腦袋有包。

主要也賴導演, 幹嘛非要挑真正的百妖夜行時拍百妖夜行,真是恨死他了。

她又看到小男生在極其嚴肅地打字, 以為他要說什麽重要的事。

鐘意:售後要加錢的。

梅喜喜:讓你掙。

鐘意:可能有點貴……

梅喜喜:我現在就先轉你10萬行不行?手機馬上沒電了。

這年輕人在旁邊笑起來了, 那種全心全意的喜悅, 比影迷拿到她一張簽名照還開心。

梅喜喜怔了怔,擡眼,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睛。

年輕人本來是狡黠的,但這樣笑起來,卻有種不惹人厭的好看。

看著是單純的,眼睛彎起來,睫毛輕輕顫抖,真像是逗弄寵物的小醫生。

如果不是在這種場合,這種笑容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子。

鐘意:記得五星好評。

一來一回,梅喜喜心裏的恐怖感,蕩然無存。

此時。

他們跟著妖怪們亦步亦趨地走著。

學校的操場上、教學樓過道上,排隊走著各式各樣的妖怪。

耳旁,毛茸茸的翅膀發出摩擦的聲音,金屬的鱗片偶爾叮當作響,巨大的獸爪在地上拖曳著刺耳的劃動。

教學樓的頂端,有一大群書本展開,一頁一頁曬著月光。操場邊緣那些樹葉都飛起來,如同鳥兒一樣,歡快嬉戲。

溫柔月光籠罩著下面這副極其古怪的場景。

要說梅喜喜剛才很怕,現在有鐘意走在旁邊,她真的完全不怕了,甚至覺得自己在拍一部古怪的電影。

扭頭看向旁邊的年輕人。

鐘意仿佛對這種場景見怪不怪,他表情平靜,往東看一下兔子,往西看一下豚鼠。

梅喜喜打字:“怎麽了?”

鐘意:“不太妙,我好像被一個熟妖怪看見了,它可能要和我打招呼。”

梅喜喜:……不太妙也這麽淡定嗎?

鐘意:“隨機應變。”

“鐘大人!知己!?您來這裏幹什麽?”

一道龍吟,從後面很是友好地傳了過來,聲音帶著甜美的好奇。

梅喜喜扶額轉身,看到一頭巨大的龍。

它在Q的妖怪序列,也就是P序列婆婆丁的後面,夜視能力不太好,前面被人加塞,它都沒反應。

認出許久不見知己兼恩人,鎮河蛟青園頗為激動,鐘意來不及阻止它,整座學校都能聽見它快樂的問候。

“我最近吃胡蘿蔔,眼睛已經越來越舒服啦!”

“您的宅子靈氣很足啊,是VVVVIP席位,為什麽來吾等這裏夜行?”

“奇怪哉,您還帶了一位凡人?”

鐘意大聲:“凡人什麽凡人,我看你近視還沒好!”

鐘意小聲:“梅喜喜,售後價格要漲價的。”

“先生,前方路段有擁堵,隸屬於方相氏隊伍,預計通過時間十五分鐘。我們可以稍停片刻,讓大家多吸一會兒靈氣,稍後再拐入安寧街,進入如意巷。”

這一隊從鎮西出發,是妖怪名稱首字母O-Z的隊伍,隊伍很長,尾巴還在遙遠的學校,隊頭已經準備進入安寧街。

近年來妖怪數量增加。在小小的清平鎮,僅率領一支隊伍,很容易造成混亂,甚至會發生事故。

千年前,就發生了一起卻塵犀踩踏事件,這種犀牛能夠避塵,一群卻塵犀疊來疊去地鬧了半天,把地上的土都刨不見了。清平鎮人第二天起了床,看到原本小廣場的位置出現了一方池塘,後來,還是塵妖給填平了。

至此,每年七月半,不會有人類出來。

現在的百妖夜行,規矩完善多了。A-N一條隊,O- Z一條隊。

不過,即便有兩條隊伍,按照規定時間走過規定街道,也難免會像貪吃蛇一樣,這邊不小心碰到那邊。

這種情況下,就要由助理探查前方路況,原地等一等。

白澤百無聊賴地靠在路邊一棵梧桐樹下,仰望向那輪圓月。

傳說,黃帝巡狩,在海邊遇到一只怪獸。

它向這位帝王詳細介紹了天下妖怪。

自古以來,精氣化成了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種妖怪,此怪獸對它們如數家珍。

這只怪獸就是白澤,萬妖之首。

關於白澤形象,世人均表達得各不相同。

有人說是青面獠牙的大獅子,也有人說是肋下長著眼睛、山羊胡子的妖怪。

實際上,在所有妖怪們的眼中,這只掌握他們所有妖信息的妖王,正是這只擁有潔白翅膀的猛虎。每年一次的百妖夜行,他負責帶名稱O-Z字母打頭的妖怪,慢慢吞吞走上一整夜,著實有些疲累。

清澈的月光落入白澤眼瞳中,那一絲光線像被吸入了深潭,再也消失不見。老虎輕輕眨眨眼睛,發出一聲悠遠的嘯聲。

“嚓!”前面不遠處金戈碰撞,蕭殺之聲,但不失敬意。是方相氏聽到白澤長嘯,用兵器輕輕摩擦,給予回應。

半分鐘後,帶著金色面首的方相氏走過安寧街。

白澤這邊隊伍,前面的妖見到方相氏,都很守規矩地噗通跪下了,叫了方相氏的名號。方相氏那邊的妖看到白澤,也是如此。

只有領頭的方相氏和白澤沒有什麽太多動作,只對視一眼,微微點頭,對老友示意。

須臾。方相氏隊伍走過,兵器又輕輕摩擦。白澤長嘯,示意這邊可以行走。巨大的白色翅膀倏地伸展開來,純潔的羽翼如同能夠點亮整個街道,萬妖在那攝人心魄的光線下靜默,不存邪念。

助理被那耀眼的光芒刺得閉了閉眼睛。

一道破破賴賴的喇叭聲忽然劃破寂靜的夜。

“梅喜喜,梅喜喜,梅喜喜在哪裏?”

“梅老師,聽到請回應,速來鎮西,速來鎮西……”

白澤頓住腳步:“怎麽回事?”

幾千年來。七月半,百妖夜行,人類不可以出現在街道上,這是清平鎮的規矩。

助理:……

他崩潰著飛走,幾分鐘後又崩潰著飛隊伍:“白先生,一個劇組真是不怕死,來咱這兒拍戲,有個女演員丟了!”

他匯報情況:“我已讓安保組同事過去,噴了3級瘴氣,放《幽冥殞》,把人類嚇得先暈過去了,又設了幾道鬼打墻,讓他們就算醒來,也沒法到處走。”

百妖夜行是非常嚴肅的行為,妖怪們由於專註吞吐靈氣,會不再隱藏身形,人類很有可能看到他們。為了避免意外情況,白澤所在的團隊做出過許多安全預案,確保活動安全進行,不過之前的幾百年都沒用上。

沒想到這次用上了。

“實在是太蠢了,我們同事一開始以人類樣貌過去勸說,導演特別高傲,問是不是街道辦的人,”喻亮氣得書頁狂甩,“同事幹脆現了個原型,導演又問是不是特型演員。”

“吃了他嗎?”喻亮拿著手機,對面是視頻通話,鏡頭裏導演胡來已經被喚醒,一臉智障地看著對面的大狗,“蜪犬嘴巴都張好了。”

“不必,查查投資人是誰,這種蠢貨的電影,以後不要讓他們投了。”

喻亮手機那邊傳來一聲聽從的汪汪。

助理費解,白先生現在真是仁慈許多,這要是前幾個月,怎麽會這般心慈手軟。

白澤又問:“那人類女演員呢,去哪了?”

助理:“還沒有找到。”

一隊不見頭不見尾的妖怪,滯留在學校裏。

凡聽見聲的,瞧見動靜的,都直勾勾看著那兩個凡人。

三只眼睛的、四只眼睛的、或者沒眼睛的,如前面這只婆婆丁,就隨便拿什麽比如毛茸茸的小傘,懟著他們的方向。

梅喜喜:……

她感覺自己因為鐘意建立的信心,正在火速坍塌。

售後價格加倍又怎樣,關鍵是能活著出去啊…

月光靜靜流淌,在諸多大妖怪的視線裏。

鐘意用鼓勵的眼神看梅喜喜。

他道:“你抖什麽?剛化成妖怪也是妖,你只是妖氣淡一點而已,勇敢點。”

梅喜喜:?

小醫生,轉向妖怪們,聲音坦坦蕩蕩。

“妖氣淡一點,也算是妖吧?”

梅喜喜:?

“看我們這妖怪,是昨天剛化的妖,不太敢化形,自己還把自己嚇傻來著。”

許多妖怪竟然“哦哦”了起來。他們中的許多在人族中生活,都有類似經驗,剛剛化形的時候,連著兩三天都睡不著。

其實鐘意只是借了一下彭夏的劇本。

他還知道妖怪雖然殘暴,但對普通的小妖怪還是會有憐惜之心。否則,彭夏的父母不會放任自己的寶貝兒子去到一堆大妖怪堆裏參加百妖夜行。

“沒錯,新鮮妖怪也是妖,”有一道帶著哼哼的聲音很是傲慢,“可這弱不禁風的女子,能是什麽妖怪?”

那是一只豬玀。

它全身覆被著黑色的皮毛,獠牙從嘴角露出,噴出炙熱的氣流。

梅喜喜感覺到鐘意安撫地捏了捏自己的手。

“她是……”鐘意振振有詞,“狐貍精。”

梅喜喜靈竅一通:“對,我是狐貍精!”

妖怪們又哦哦起來。

少頃,它們還是質疑:“狐貍精?有九條尾巴嗎?這身上也沒有狐貍氣味啊!”

“你有什麽能力?展示展示啊?”

糟糕了……她什麽都不會。梅喜喜絕望,心想自己要是長哪怕一條尾巴該多好。

“呵呵。”鐘意輕笑。

他的樣子雲淡風輕,仿佛要解答的問題根本沒什麽難處。

“這只狐貍精朋友,特別會……演戲,”鐘意道,“任何凡人,都不會有她那麽高超的演技。”

妖怪們:“這算是什麽本領……演一段?”

“對吧演一段吧,人類裏,除了那些拿過大獎的演員,真演不過狐貍精。”

“來一段來一段。”

鐘意在梅喜喜耳畔小聲說:“最佳女演員,接下來只能靠你了,演一段吧。”

梅喜喜:……

鐘意再次催促:“演不出來,可就要被吃了。”

最佳女演員大獎得主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她那個獎拿得有些註水,近年來由於天象錯亂,極大地影響了電視電影拍攝,參選的女演員本身就少。

她拍電影,最大的問題是難有代入感。特別是淚戲,經常得用眼藥水滴出來,她覺得自己能拿大獎全靠好運。

事後,還有一些黑粉說她空有皮囊,肯定走了後門。

現如今,如果這些黑粉在這裏,會發現,他們嘲笑的女演員為了生命,將會爆發她這輩子最巔峰的演技。

“今天給大家表演一場哭戲,獻醜了。”

梅喜喜突然之間一把將自己的頭發扯開。

膝蓋跟不要似地哐當跪在地上,伸出雙手,對著蒼天嚎哭。

“小妹!小妹你不要走啊!自從你離開我之後,這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了嗷嗷嗷嗷!!!”

“你怎麽能拋下我啊沒你我可怎麽活啊!”

梅喜喜的哭聲爆發力極強,撕心裂肺,像遭遇了生命中最不能承受之痛。

妖怪們大多活了許久,感情淡漠,對這種情緒濃烈的戲碼看得一楞一楞。

鐘意也被感動了,他上次看電影想哭,還是《媽媽再愛我一次》。

妖怪們七嘴八舌。

“哭得真好。”

“反正我哭不出來。”

“錢塘那只大鯽魚,尾巴斷了都沒哭得這麽慘。”

梅喜喜哭了足足五分鐘,婆婆丁實在看不過去,屈身把她扶起來。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妖,何必為難人家晚輩呢,只是你走錯隊伍了,”婆婆丁慈祥道,“狐貍精是H,應該在方相氏的隊伍呀?咱們是O到Z。”

梅喜喜哭得腦袋一團漿糊,聽到婆婆丁的問題,哭得更大聲,她不知道怎麽回答啊!

鐘意跟婆婆丁說:

“沒有走錯,她雖然是狐貍精,但她的全名是,”鐘意頓了頓,“婆娑狐貍精,一種美好的狐貍精。她的名字是P打頭的,正好在婆婆丁您的後面呢。”

“哦,這名字真好聽,”婆婆丁點了點頭,又沖向鐘意,“那你呢?你是什麽妖?你有請柬嗎?”

鐘意陷入了沈思。

文藝青年大多憨憨,青園湊了過來,自以為是地解圍:“哦,我知己呀。他是凡人啊,但你們不要吃他,他是一個妖怪醫生……”

“凡人?妖怪醫生?”所有妖問道。

“實不相瞞,老身的近視眼,就是鐘大人治好的,”青園龍吟一聲,“鐘大夫,懸壺濟世,醫術高超,實在是難得。大家如果有什麽毛病,不如讓鐘醫生瞧一瞧。”

空氣中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婆婆丁扯了扯自己的小白傘:“我覺得我有點發根松動,你有辦法嗎?”

鐘意:……

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你在開玩笑吧!”果不其然,豬玀哼了一聲,“不管是不是妖怪醫生,他終歸是人類。青園,你動動自己的爪子想想,人類為什麽要混進百妖夜行的隊伍?”

它轉向鐘意,不懷好意:“這位人類。如果你打算做義診,那也不應該混在我們隊伍裏。你應該在鎮頭呆著,弄個小攤子。”

“對啊,你來幹什麽?”

“你又吸不了靈氣。”

“混在妖怪隊伍裏,你有何居心?”

妖怪們七嘴八舌。

鐘意半垂了眼。

梅喜喜哭到半截,也噎住了,紅腫的眼睛望著周圍的大妖怪。

“沒事,”鐘意輕聲安慰她,“我一定會給你價值五星好評的售後。”

梅喜喜:……

只見他擡起手,拿起手機。

鐘意道:“大家等一下,我有個妖怪朋友,能解答這個問題。”

彭夏聽到電話鈴時好快樂。

K字頭的妖怪長得都不咋地。

走在他前面的是空心鬼,後面是一只骷髏。

兩個妖怪都話癆,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跟他這只孔雀說話。

彭夏不想理他們,一路看著腳尖,覺得再多看那兩只妖怪一眼,眼睛就瞎了。

於是,空心鬼和骷髏就隔著他說話,說什麽哪裏的肉最好吃啊,幾歲的小妖怪最香啊。

彭夏實在是不忍聽,幹脆跟空心鬼換個位置,讓那倆哥倆繼續探討血腥的話題。

……走著走著,他也倒真覺出這百妖夜行的好。

強大靈氣暖洋洋地滋潤了彭夏每個細胞,他舒服地想要瞇起眼睛。

走過一條街,路過兩道巷,非但不累,反而覺得越來越有力量。想起鐘意之前煞費苦心地想讓自己參加夜行,他深懷感激!

朋友果真是對自己最好的!

正在開心著,他聽到電話鈴。

一看屏幕,竟然是好友打過來的。

鐘意聲音平靜。

“彭夏,你方便過來嗎,”他像講平常的事,“來清平鎮高中。”

被一堆妖怪看著,鐘意不能說太多話,彭夏更是完全察覺不到好友的語氣有任何不對:“什麽?你不是在家裏睡覺嗎?”

鐘意如尋常道:“沒有,我在另一只妖怪隊伍,你來我這邊,幫我個忙,對了,你餓不餓?”

“有好吃的啊!”彭夏開心了。

“有。”鐘意回答。

彭夏掛了電話,好高興地跟空心鬼和骷髏頭大哥說拜拜,就朝著鐘意發的位置跑去了。

為啥好朋友也去參加夜行了?沒準是想多拉幾個妖怪客戶吧,讓自己幫忙。朋友可真有商業頭腦。

而且那邊還有好吃的!

哎呀,怎麽不早叫上他!

肯定是朋友之前想培養自己的膽量,讓他自己努力做一個膽大的妖,一個成熟的妖。

朋友他真是用心良苦啊,彭夏越想越感動,甚至於靈氣上湧,直接給飛起來啦。

至於鐘意這邊,妖怪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質疑他的行醫經歷。把弱唧唧的文藝青園撥拉到一邊,一個個態度都不太好。

“你到底給多少妖怪看過病?”

“我的妖怪客戶確實不多,”鐘意乖順回答,“領胡,你們認識嗎?他是我的永久按摩VIP。”

“真的假的,領胡不在咱們這隊,在那邊呢。”一只簪子精戳了戳地面。

“我還給燭龍看過眼睛。”鐘意補充道。

“那是上古神獸,你瞎說吧?”一樹小皂莢搖得稀裏嘩啦。

“天狗?天狗在這邊嗎?”鐘意喊了兩聲。

“你還認識他?最近跟主人拿了他兒子給的棺材錢旅游去了。”不知誰在搭腔。

“金華也是我的客戶。”鐘意想起好久不見的那只貓妖。

“我認識,J字頭,也不在咱們這隊,您這客戶夠雜的啊,”一只聞獜疑惑,“下至兩百歲的貓妖,上至幾千歲的上古神獸,聽著怎麽這麽不靠譜呢?而且全那麽不湊巧,都不在咱們隊?”

“要我說,青園就是好騙!”有妖附和,“近視眼,近視眼能治好?我吃了好幾只尚付,屁用也沒有啊!”

青園弱唧唧地反抗:“以形補形是沒有用的!”

餘光裏,鐘意看到那只豬玀的獠牙越滋越長,眼睛冒著邪惡紅光,一步一步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也便在此時。

鳥兒振翅的聲音,充斥了安寧的夜空。

一抹鮮艷的綠在月光之下伸展,遮天蔽月。晶瑩光澤,讓下面這些長相奇葩的妖怪們黯然失色。

彭夏在天上沖他笑笑,頭頂上的可愛羽冠隨夜風微微搖擺。他還對梅喜喜羞赧地打了一個招呼:“嗨呀,你怎麽也在呢。”

所有妖怪都被吸引住了,挪不開眼。特別是鳥類,對於他們來說,孔雀是百鳥之王。

彭夏輕輕裊裊地下落,停在好友的身邊。

鐘意向大家介紹:“這是我的朋友,孔雀精彭夏。”

彭夏微笑點點頭。

豬玀嗤笑:“好,那現在,由你的朋友來說說看。為什麽你一個人類,會出現在妖怪的隊伍裏?”

鐘意勾住了彭夏的肩膀,對囂張的豬玀說:“因為我有這樣的朋友,我可以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豬玀:?

他粲然一笑,那雙眼睛波光流轉,如星辰閃耀:“他是大明王的後代,曾經吞過如來。如果誰打算吃了我,我就可以讓我的朋友先吃了誰。”

過來打算跟好朋友吃點零食的彭夏:????

月光皎潔,照得每一只妖的表情分毫畢現。

灰兔子張大了嘴巴,裏頭還有截胡蘿蔔,吧嗒掉下來了。

一只狨,本來用一片樹葉擋著自己的朝天鼻,手一松,葉子砸在腳上。

特別是那只婆婆丁,往後一跳,捂住白花花的腦袋,好像誰真的想吃她那一頭毛一樣。

誰都知道孔雀大明王吞如來的故事,但誰也想不到那麽多年之後,小後代孔雀要吞妖怪了。

鐘意扭頭和梅喜喜小聲說:“都是為了你,還多叫了個客服。售後費用還得加……”

梅喜喜的淚,湧得更加歡快了:大佬你不用講了,你幹什麽我都會同意的。

可想不到,那只豬玀就像腦袋缺腦一樣,哼哧哼哧個沒完。

“祖上是什麽大明亮?你說什麽呢?”豬玀是個文盲,“吃了個什麽玩意兒?凈是廢話!”

它嗷了一聲:“閑雜妖等都靠邊站啊,我看這個凡人詭計多端,沒有一句實話,我現在就把他吃了!”

豬玀的身體一下子膨脹到十倍大,不顧旁邊妖們的勸阻,蹄子踏地,一聲比一聲重,朝著鐘意的方向走來。

彭夏:“啊!”

梅喜喜:“別!”

鐘意:“小彭靠你了,吃了它!!”

彭夏有點慌:“你等下,我沒試過,你讓我找找感覺。”

彭夏也是沒想到,剛變成孔雀就要吞東西啊!他的先祖也不見得一變成妖就吞了如來啊!這種大難臨頭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鐘意使出這一招,真是趕鴨子上架啊!

他助跑,在好友肯定的眼神中,目光變得堅定且充滿力量。孔雀翅膀在夜風中颯颯作響,頭頂上的羽冠充滿戰意。

大妖怪們幾乎都是第一次目睹孔雀吞吃妖怪,各個反應不過來,吱哩哇啦地亂叫:“快跑啊,快跑啊,有妖吃妖啊!”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本來排得好好的隊伍亂成一團,東邊踩踏西邊翻滾,青園的大尾巴被一個旋龜跺得好疼。

彭夏大張了嘴巴。

他露出兩排白凈凈的小牙齒,月光把兩顆虎牙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像個小炮彈一樣“啊”著跑到了豬玀那裏,“哐嗤”一啃。

鐘意不忍直視地扭過臉去。

梅喜喜縮了縮脖子。

等兩個人視線回過來的時候,彭夏楞楞地站在那兒……豬玀的堅實大腿上只留下兩排幹凈的小牙印兒。

彭夏:“應該是不行。”

又試了一嘴。

彭夏徹底慌了:“鐘意,對不起,我啃不動。”

彭夏的眼淚要劈裏啪啦地往下掉,豬玀哼了一聲,又要沖向鐘意的方向,嘴巴裏噴出的灼熱氣息把學校的地磚烤糊一排。

梅喜喜就算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辦法了,她披頭散發不顧形象地喊:“鐘先生,不用你售後了,你自己快跑吧!”

——鐘意根本就跑不掉。

在他進到這個百妖夜行的隊伍時,雙腿就跟梅喜喜一樣,被控制不住地陷進去了。

在這種幾乎天無絕人之路的時候,年輕人忽然平靜地看向彭夏:“小彭,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隱瞞你很久的事。”

彭夏:“什麽?”

“百妖夜行,兩條隊伍,一條帶隊的是你的方相氏,而另一條……”

彭夏:?

“是你的偶像。”鐘意已經被豬玀踩在腳下了,他使出全身力氣大喊,“白先生!白澤!!白先生!”

年輕人的聲音劃破夜空。

在這座滿滿當當的學校,原本因為孔雀發生了妖怪踐踏,你疊我我踩你,從O到Z的妖怪排得亂糟糟。可大家聽到鐘意這一道聲音,就像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指令。

無論多麽嬉皮笑臉乖張的妖,都斂去臉上那荒誕不經的神色。

多麽狠厲無常趁機打算搗亂的妖,都迅速挺直了妖背,收起自己的獠牙。

其實他們這一條妖怪隊伍特別長,鐘意從來沒有看到帶隊妖是誰,他追著梅喜喜進來的時候,只發現這是一條近乎在長龍末尾的隊伍。

但是,關於白澤的事情,他從來都記得清清楚楚。

是在天狗食月後的第二天,他去清河,小貓妖泡著澡,當時崇拜說道:

“月圓之時,皎月光輝萬裏,清平鎮作為靈力大盛之所,會吸引幾乎全天下的妖來,那就是傳說中的百妖夜行。白澤大人執掌百妖圖,名彰浩然,跡顯天府,更要神威無量了喵,是個妖看見都會腿軟。”

豬玀大哼了一聲。

“你個凡人,別叫了!你就算知道白大人又如何?!”

“天寶年間,白大人神威盡顯,凡是有你這樣不小心有了天眼的人,都會讓他一一挖掉珠子!”

話音一落,仿佛是突然間,學校操場上空刮起颶風,濁氣一掃而凈。原本飛來飛去的樹葉,都迅疾回到樹幹之上。一道清晰悠遠、震耳欲聾的虎嘯聲,帶著摧枯拉朽的力度,迅疾地沖入這間學校。

劈劈啪啪,無數的窗玻璃俱被震碎。

下一秒,一雙白色的、巨大的翅膀直直展開,把天幕遮住,耀眼如白晝。

龐大的氣流使得豬玀的蹄子松開,它懵懵懂懂,像被無名的力道推開,順著教學樓的樓梯滾落了下去。

巨獸飛來,翅膀被優美地收攏在肩胛兩側。

它降落在鐘意面前,慢條斯理地踩著地面,篤定而優雅地向前走,虎皮下的肌肉流暢舒展。

“對不起,”鐘意的睫毛微微顫抖,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和人道歉。

“白先生,我一直能看見妖怪,也一直都知道您是妖怪。”

老虎已經巡望了學校的踩踏事故。它伸出爪子,用那尖利的指甲勾了勾始作俑者鐘意的下巴。年輕人本來皮膚白皙,如此,在白嫩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鐘醫生,您還知道多少?”老虎低聲問,富有威壓的聲音,簡直能夠震碎人類的耳膜。

它很禮貌,也用了敬稱。

但這語氣並不會因為禮貌而顯得有一點點溫和。

“大仁大慈無量天尊玄武聖光清平妖王。”鐘意露出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老虎聽到這麽長一串的、幾乎從來沒妖這麽叫過的全名,額頭上的王字猛烈地跳了一跳。

“我寧願被您吃掉,也不想被豬玀啃一口。吃之前,為了不臟了您的牙口,我能先洗個澡嗎。”鐘意誠懇道。

老虎聽小男生講了這麽一嘟嚕自暴自棄的話。

看了看周圍那些瑟瑟發抖的妖們。

把脆弱的人類抓起來,往肩膀上一拋,飛向天空深處。

大家面面相覷。

梅喜喜和彭夏看到一本書飛到天空,封面上寫著《大佬拐走小嬌妻》,又很是不確定的搖搖書脊,把封面變成《踩踏事故這般處理》,有條不紊地指揮起這個已經排得個稀巴爛的隊伍來。

“孔雀,你不在這支隊伍。”書指揮半天後,最後飛了過來。

彭夏點點頭,振翅離開,尋找他起先的方相氏隊伍。

“我朋友……不會有事吧?”彭夏問。

“不會。”那本書扇了扇書頁。

“梅喜喜,我帶你回去。”書變了個腰封伸出來,勾了勾女演員的手。

“啊……你知道我。”梅喜喜驚訝,又發現自己的腳能拔出隊伍來了。

“我們同事一整夜都在找你。”書言簡意賅。

隊伍再度行進之後,就像方才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婆婆丁甩著絨毛走來走去,青園扭著尾巴向前移動。只是豬玀不在隊伍中了。

在許久之後,遙遠的地平線邊緣緩慢亮起一道微茫的光,青白逐漸替代昏暗。

作為此時唯一的領隊者方相氏,飛至清平鎮最高的鐘樓頂端,用金戈與盾發出一聲金屬的清脆碰撞。她微微頷首,黃金面具下寬闊的下巴動了動,露出莞爾一笑。

如收到號令,兩支隊伍妖怪停在原處。他們各自和前後的隊友禮貌鞠躬、分別,才飛上天際。駕上一塊塊的雲,回到他們散落在大江南北的洞府。

一年一度的百妖夜行,至此結束。

《七月半》劇組全體成員是在一個小河溝裏醒來的。

胡來的褲子濕了,臉上蓋了老大一片臭葉子。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樣狼狽。

就記得電影沒拍成!

還有人勸他不要拍!

最後也不知道咋的,那人唰得換上一身狗衣服,問他怕不怕,還說要吃了他!

這是有什麽大病啊!

後來他就不知不覺睡著了,睡夢裏,聽到了特別瘆人的音樂,音樂催著他做了一個又一個噩夢。

胡來看看周圍一個個睡醒的劇組成員,崩潰了。大家除了拍這部電影,還有別的事要做,這一晚上時間不明不白就要浪費了。

“梅老師,我的天!”胡來抓了抓他淩亂的大胡子,望到街道盡頭走過來的梅喜喜。

昨天剛要拍梅喜喜,這女主角就不見了。

胡來還在思索梅喜喜怎麽回事,就看到她嗚嗚哭起來了。胡來驚愕,梅喜喜向來不會哭,更不會演哭戲,滴個眼藥水都顯得假惺惺。

梅喜喜哭得梨花帶雨:

“人家都說了不讓你拍,你還拍!”

“人家街道辦幹事提醒過你!”

“人家寵物醫院的人也勸過你!”

“你屁也不信,還要我們拍戲!”

梅喜喜哭得好大聲:“還好我花錢了嗚嗚嗚,買了一包貓糧。”

胡來:“你到底去哪了?”

聽到這個問題,梅喜喜哭泣的眼睛裏透著一絲滄桑兩絲惆悵三分震驚和四分疲憊,這種表情的層次感遠遠勝於她過去所有影視作品表現。

“我去百妖夜行了。”

胡來:“開什麽玩笑,我們什麽也沒拍到!”

梅喜喜虛弱地說:“我可沒少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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