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金秀賢的新電影正式在中國公映。

李玹雨通過互聯網看了預告和片花，顯而易見，確實是小成本的純文藝片。金秀賢扮演的角色不是年輕帥氣的飛賊，不是無所不能的特工，也不是英俊灑脫的攝影師，而是一名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普通釋囚，衣衫落魄，發型也不是一般的土，與都敏俊帥氣的扮相一比簡直天差地別。

李玹雨全不在意這些，他只看得到，那個男人，瘦了。

不過，眼睛清澈堅毅如昔。

李玹雨合上筆記本，短短幾分鐘的預告片信息量有限，自己又聽不懂中文，只能祈禱影片盡早登陸韓國。

啊對，這部電影的名字，彼岸。

中國上海，宣傳的最後一站。

一檔電視訪談節目，主持人問金秀賢，在中國的這段時間，有沒有特別想感謝的人。

金秀賢雙手合掌，字正腔圓的回答：“感謝我的Kmoon.”

這並不是場面話。當然，金秀賢也不覺得所有人都會相信。真誠和善意被曲解，實在是再平常不過。

六日中午，金秀賢與前前後後相處約有半年時間的劇組告別，然後前往浦東國際機場搭飛機離開這個國家。

順利起飛，拉下遮光板前，金秀賢最後看了一眼這裏的天空。

與十個月前的深夜不同，今日，是個晴空萬裏的好天氣。

韓國，去仁川機場的高速公路上，一輛黑色箱型車平穩行駛。

池烈在打電話，李玹雨看著窗外發呆。

池烈講了幾句，收線時臉色不太好，他輕輕咳嗽，“有件事……”

李玹雨轉過頭，“出大事了？”

“……不算。”

李玹雨目光炯炯，“你說吧，再壞我都能承受。”

“秀賢哥今天回國。”池烈避開他的視線，“明天入伍。玹雨啊，對不起，我也是剛知道。”

李玹雨攢緊拳頭，喉嚨口幹澀到失語。

池烈搖晃他，“玹雨。”

李玹雨緩過神，“不是說去中國一年嗎？還有兩個月，提早了？”

“我不太清楚。”

李玹雨抿起唇，再不發一言。

池烈看不下去，“留一晚，明天趕最早的航班去日本，廠商那邊我來協商，推遲幾個小時拍攝應該沒問題。”

“這十個月裏，要見一面不難。”李玹雨扯動嘴角，“可是，我達到他的高度了嗎？”

“……”

“還差得遠。”李玹雨朝池烈微笑，“既然這樣，我拿什麽見他？”

“……”

“你說的沒錯，這是個好機會。他的空缺，我怎麽可能讓給別人？”

池烈聽得心酸，“替他想想，秀賢哥，會有兩年見不到你。”

李玹雨面向窗外，一下一下輕咬拇指指甲。

“他明白的。”

下午三點，仁川國際機場。

阿吉推著行李車打頭陣，崔東國自落地後就開始講電話，金秀賢跟在最後，他把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張臉，以此隔絕旁人的註視。

金秀賢穿過熙來攘往的機場大廳，耳邊是熟悉的語言，朋友間送別，家人重逢，還有情侶講述著對旅行的期待，他全都聽得懂。

金秀賢忽然停住腳步，立在中央，微仰起臉，所有的聲音匯聚在一塊兒，從他耳邊掠過。

離鄉背井三百多天，終於有了一絲回家的感覺。

金秀賢默數三秒，用於放縱和感慨的時間終止，他低下頭，再一次壓低帽檐，跨步向前。

賢雨在和媽媽賭氣，因為她忘記帶上自己最寶貝的奧特曼。他心情十分沮喪，跳下出租車就跑進大廳，一刻都不想等還要付車錢和提行李的媽媽。

賢雨邁著小短腿賣力奔跑，不顧媽媽緊張的大呼小叫。身後的響聲越來越近，他心裏一陣委屈，埋頭加速狂奔。

砰一聲，賢雨結結實實撞上一個人，反作用力讓他直接跌坐到地上。

無辜受到沖撞的金秀賢穩住重心，轉而去關註肇事者，細細打量摔懵的小朋友，金秀賢想，這個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和他之間，總會發生一些奇妙的關聯。

金秀賢蹲下來，扶起小孩，“沒摔傷吧？”

賢雨傻楞楞的點頭，金秀賢又問：“爸爸媽媽呢？”

賢雨往後張望，遠遠看到母親的身影，“就在後面。”

“以後別亂跑知道嗎？”

賢雨撅著嘴，“……知道。”

小孩的母親終於趕到，金秀賢站起來，揉揉他的頭發，“玹雨，還好嗎？”

賢雨回答：“我很好啊。”

金秀賢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賢雨媽媽替兒子拍掉灰，賢雨盯著年輕男人遠去的背影，“媽媽，我很出名吧。”

“……啊？”

“好多人都知道我叫賢雨呢。”

“……”

“當然，我們賢雨是小童星。”

賢雨仰起小臉，甜甜的喚道：“哥哥。”

李玹雨抱起他，“摔跤了？”

“嗯，撞到一個長得很帥的哥哥。”

“你知道什麽叫帥？”

“就是像哥哥一樣好看。”

李玹雨笑，“喔，真的嗎？”

不被信任的賢雨舉起小手，指向李玹雨背後，“不信哥哥自己看。”

李玹雨扭過頭，人影往來晃動，無法對到賢雨的焦點，“我看不到。”

賢雨拼命戳，“就是那個，黑衣服，戴帽子。”

再次朝賢雨指出的方向望去，李玹雨看到了一個人。

一襲黑衣，腰桿挺直，背影消瘦。

李玹雨的手臂漸漸脫力，懷裏的小孩順著滑落到地上，“哥哥？”

那個男人的身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李玹雨閉眼，睜開，視線牢牢鎖定。

賢雨扯扯他的衣角，“怎麽了？”

李玹雨朝那個方位邁出一大步，提速，再提速，終演變成不顧一切的飛奔。哪怕理智告訴他，這麽做是錯的，而且大錯特錯。

如此接近的距離，不足三十米的距離，再有幾步便可擁抱的距離。

李玹雨克制不住。

再沒什麽，比他更重要。

演戲，影帝。

尊嚴，成就。

統統都無所謂了。

這一刻，只想義無反顧抱住他。

狠狠的，擁抱，金秀賢。

可惜，沒能成功。

李玹雨撞上一輛行李車，重重跌倒在地，非常狼狽。

行李車的主人扶起他，“您沒事吧？”

李玹雨凝望出口，嘴唇顫動，“抱歉。我沒事。”

池烈喘著粗氣追上來，從陌生人手裏接過李玹雨，“怎麽了？跑什麽？”

李玹雨閉上眼，“沒什麽，認錯人了。”

“……”

“阿烈……”

“嗯？”

“沒事。”

一瘸一拐回到原地，賢雨朝李玹雨撲過來，“哥哥，還好嗎？”

李玹雨蹲下來，緊緊抱住賢雨，“我很好。”

賢雨伏在他肩上，“那個哥哥叫我別亂跑。哥哥，你以後也別亂跑了哦。”

“……嗯。”

出口處，阿吉正在往公司派來的保姆車裏塞行李。

金秀賢聽見大廳裏傳來一陣騷動，他瞥眼望去，遠遠的只能看見一群人簇擁在一起。

崔東國問：“看什麽？”

金秀賢轉回視線，“好像有人撞倒了。”

崔東國拉開車門，“上車，時間緊。”

“嗯。”

汽車開動，崔東國問：“先去哪兒？”

金秀賢說：“去看我爸爸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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