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多的是在苦裏掙紮的人。

幸福往往千篇一律，而苦難卻各有不同。

菩薩真的庇佑蒼生嗎？

不過只是美好的念想罷了。

曲照心軟了。

她想，從他們當中選擇一家賓館或旅店入住吧，哪怕只能選擇一家。

一家也好，她想把這個錢給他們賺。

但可惜的是，傅宗羨早已經定好了酒店，她的惻隱之情並沒有機會付諸行動。

她被傅宗羨拉著穿過重重人群，將那些對他們抱滿了希望的人甩在了身後，將那一張張憨樸、酸澀的笑臉，甩在了身後。

果然，人類的的悲歡是不相通的，譬如此刻，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傅宗羨，對這一幕就無法產生共情。

酒店就在對面，在山腳下，幾步路的功夫便到了。

去到前臺，不等接待小姐開口，曲照扭頭問傅宗羨:“不會又是一間吧？別告訴我又沒有多餘的房間了。”

傅宗羨遞證件的手一頓。

“傅宗羨，約定好的能不能算數？”曲照惱了，語氣強硬，“我要單獨住！”

傅宗羨看她，目光在那張慍怒明顯的臉上定格了幾秒。

她真的生氣了。

視線和對面不知所措的接待小姐的對上。過了片刻，傅宗羨聲音平靜，說:“換成套房吧。”

還好，曲照沒有強硬到不想和他住在一個套房裏。

將她的東西放到主臥，他自己的放到次臥，兩人在酒店的餐廳用了午餐。

下午一點的時候，買好票，他們準備上山。

因為是春節期間，所以人格外的多。哪怕凍得鼻尖發疼，可信仰依舊支撐著這些善男信女，像火種般，點燃他們內心的希冀。

可畢竟是冬天，自是見不到萬木爭榮、生意盎然的澹雲山。此刻，沒有濃綠的百草，沒有簇擁的野花，樓閣上空沒有飛翔的群鳥，蕭瑟感從四面八方湧來。

但也不全然是一片枯雕，蒼松翠柏也不少，滲透在空氣中的青氣多少為這裏增添了幾縷生機。

兩人跟著人群，順著路一直往前走。空氣十分清新，冬日陽光的普照下，天與地感覺非常近，萬物都是空靈的。

“聽說澹雲山清晨的雲海很美，雲霧繚繞，讓人如臨仙境。”傅宗羨說，“所以很多人在淩晨三四點就會過來，在山頂守著，等待太陽從雲海中升起的那一刻。”

曲照眺望著在遠方鋪散開的幾百座寺廟，目光在那些層疊的殿宇和高立的樓閣上描摹，道:“那還真要謝謝你，沒有在淩晨三四點把我帶過來。”

無效的溝通。

傅宗羨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終是啞然失笑。

到底是佛教聖地，整個澹雲山肅穆安寧，處處都仿佛充溢著仙氣。

走近些，面前的金瓦紅墻格外醒目，空氣中漂浮著裊裊炊煙，別有一番韻味。

冷風中，經幡隨風飛舞，發出沙沙聲響，四周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

那一刻的感覺，很奇妙。

就好像所有的不安和躁動，在那一刻，都歸於平靜。

或者說，本就逐漸平靜，那一刻，使之更加堅定地歸於平靜。

曲照在心底問自己，她想要的是什麽？

而無需思考，此刻，她已然參悟——

無欲無求，內心安寧。

不知不覺，他們到了山頂。站在高處，俯視著眼前的一切，曲照覺得，傅宗羨錯了。

哪裏只是清晨的雲海美？

此時此刻，順著木階梯往下望去，眼前的這一片鋪蓋眾山、綿延至天邊，被陽光染上淡淡金黃、從淡到濃的雲海，可不正讓人如臨仙境？

她還在感嘆大自然真是神奇，只見傅宗羨忽然朝一側轉過身。

曲照看著他挺直的後背，疑惑地從他身後探出個頭，也順著他看的方向看去。

對面，一個年輕的女孩捧著相機，與他們對視，一臉局促。

曲照還沒反應過來，傅宗羨突然闊步朝女孩走了過去。

停步在女孩身前，他擡手抽過相機上的照片，拿到身前看了眼，照片正在緩緩成像，已經有了個模糊的人影——拍的是他。

盡管溫度很低，但女孩的臉還是瞬間爆紅了，完全就像是成熟的番茄。

她發誓！她原本真的只是在拍風景！誰知道鏡頭突然把面前的這個男人給框進去了……她說是因為他把她帥迷糊了……她神志不清，所以鬼使神差按了快門……他信嗎？

傅宗羨擡眸，視線離開照片，落到她的身上。

“不好意思哈……我就是……手滑……手滑，真沒有別的意思……您別誤會……”將“真”字的音發得極重，女孩極力解釋著。

他不會把她當成什麽奇怪的人了吧……

傅宗羨看了她幾秒，像是在思考。

終於，語氣平緩，他說:“我是想問，能否請你幫我們拍張合照？”

女孩一楞，顯然沒料到他會來這麽一句。

她緊張到結巴:“沒……沒問題啊……”

“你們……要在哪裏拍？”她問。

傅宗羨回到曲照身邊。

看臺的木欄桿前，他擡手，摟住了曲照的腰。

身後，是一大片雪白的雲海，它們相互碰撞、擁擠、微微翻滾著。一如此刻，他的心情。

女孩將臉湊近相機，微俯身。

相機聚焦中的畫面裏，每一處、每一寸、每一絲、每一縷，極盡美好。

於是後來，這成了傅宗羨這一生中，最難平的一幕。

“那個……”女孩突然從相機前擡頭，看向曲照，“姐姐……你要不要笑一笑？”

傅宗羨轉頭，視線落在曲照的臉上。

她壓根沒表情，在聽到女孩的話後甚至看向了別處。

“就這樣，拍吧。”傅宗羨緊了緊摟她的手。她能配合他拍這張照片他已經知足了，再有要求，他怕她下一秒就會推開他。

女孩“哦”了聲，悻悻收回視線，她湊到相機前專心找起角度。

沒過多久，伴隨“哢嚓”一聲，相機迅速升起一張照片。

拿起那張照片，女孩遞給來到她對面的傅宗羨。

一分鐘左右，照片完全成像。

定格在相紙上的畫面裏，傅宗羨的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而曲照，神情淡漠，雙目空寡。

傅宗羨脊背一僵。

他突然就反應到，她不是今天是這個樣子，好像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滿眼是他，雙眸熠熠發光的曲照，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拿著那張照片的手微微顫抖，傅宗羨的心不得平靜。

女孩察覺到他的異樣，關心地問:“你……沒事吧……”

低柔的聲音將他拉回神。

“沒事……”傅宗羨回她。

擡了擡拿合照的手，他道謝。

剛要轉身，忽然想起什麽，他擡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上拿著剛開始她拍下他的那張照片。

擡眼看向女孩，傅宗羨頓了幾秒。最終，他將那張照片遞給她:“還給你。”

“你就不怕她是記者什麽的？”女孩離開後，曲照看著面前無邊無際的雲海，忽然出聲。

傅宗羨看了她一眼，視線隨即也落在對面的雲海上，笑了笑:“你見過哪個記者用拍立得？”就是個懵懂的小孩罷了。

這時，有幾個游客從他們身後經過，在談論澹雲山香火鼎盛。

傅宗羨轉過身，看著一路向下密密麻麻的廟宇和寺塔，有意無意，說:“據說這裏求簽、祈福很靈，你要不要試一試？”

曲照分散的視線忽而集中。

緩緩，低下頭，她沈聲:“不用。”

冬日的天總是黑得很快，哪怕他們沒在山上待很久，下山也沒花多長時間，可回到酒店時，天也已經黑了。

許是一天沒怎麽喝水，又爬了個山，泡澡的時候，曲照覺得又渴又困。

泡完澡從臥室出來，她準備去喝個水，在經過客廳時，看到傅宗羨脫了大衣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她沒在意。

可端著水杯往回走時，她發現他還在翻找。

她問:“怎麽了？”

傅宗羨沒吱聲。

她覺得有些自討沒趣。

但也只是隨口一問，她也沒那麽想知道。

就在她邁步回臥室時，身後忽然傳來傅宗羨的聲音，不覆往日從容，她竟從那聲音中聽出了慌亂。傅宗羨說:“我要出去一趟……”

曲照腳步一頓。但也只是幾秒，她繼續往前走。像是在報覆他剛才不理她。

“合照……丟了。”他聲音壓得很低。

曲照停了下來。

“我去去就回。”傅宗羨丟下這麽一句。

曲照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身後，沈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她終是轉過身，向著他的方向，道:“一張照片而已，丟了就丟了。”

她看到走到門口的傅宗羨身體一僵。

可也只是一瞬，他還是觸上了門把。

不知為何，曲照本來是很困的，尤其在泡完澡後。可當看著傅宗羨走出那扇門，那瞬間，她困意全無。

視線落在被他留在沙發上的大衣上，她突然反應過來，他沒有穿外套……

她幾乎是立刻奔到了沙發前拿起他的大衣，眼看就快要到門口了，突然，腦袋裏一個聲音叫停了她——

曲照，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

她終是將那件大衣放回了原處……

卻未能控制住自己去到窗邊朝下張望。

……

澹雲山十多年沒下過雪。

卻在這一晚，氣溫飛速下降，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漫天漫地。

沒一會兒，整個大地都被一層雪白覆蓋。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時間，曲照無數次強忍下要出門找傅宗羨的沖動。

終於，在淩晨兩點的時候，傅宗羨回來了。

看著對面毛衣上覆滿了水珠，頭發濕噠噠貼著臉的男人，曲照的心毫無預警揪成一團。

狼狽……

很狼狽……

曲照從沒見過他這麽狼狽……

她沒忍住摸了摸他的毛衣，果然，濕到可以擰出水來……

“傅宗羨……”她喉嚨一哽，心不由得發酸。

傅宗羨臉色發白，就那麽盯著她看，他眼眶通紅。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顫抖著出聲:“沒找到……”

曲照覺得，那瞬間，他就像是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小孩……似乎下一秒就會崩潰……

她看著他，覺得那眉眼間仿佛凝著莫大的悲痛……

他沒有崩潰，甚至足夠冷靜。

沒什麽意外的，他向來能夠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情緒。

他只是用極悲傷的眼神看著她……

那隱忍的哀默，比崩潰來得更讓人心痛。

曲照收回視線:“去洗個熱水澡，我去給你買點感冒藥。”

她說著側身，準備從他身旁空出的半人寬的門縫裏穿過去，被傅宗羨一把拉住:“都關門了……”握著她手臂的手逐漸收緊，他說，“你別走……”語氣接近哀求。

他手上的溫度低得駭人，曲照隔著衣服都感覺到了，完全像是冰塊……

她擡頭看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良晌，她拉他進屋，關上門，說:“好，我不走，你去洗澡。”

看著傅宗羨進了臥室，曲照上網看了看，都這個點了，網上的藥房也都打烊了。

也是，哪家藥房這個點了還配送？

她只有放下手機，去到廚房燒了壺熱水。

傅宗羨出來的時候，她正拿著幹毛巾和吹風機在等他。

“過來。”她說。

傅宗羨過去，坐到她身前的沙發上。

她用毛巾包住他的頭發，認真地擦拭。

腦海裏驀地浮起上一次她幫他擦頭發，還是她住進傅家的那天。

等到頭發吹幹，她給他倒了杯熱水。“趁熱喝。”她說著伸手探上他的額頭，另一只手則在她自己的額頭和臉頰上一遍遍試著溫度。

說真的，她有些試不出他到底燒不燒……但她能肯定，這麽冷的天，那麽冰的雪，渾身濕成了那樣……絕對不會沒事……

就算現在沒事，等下可不見得也沒事。

“我們還是去醫院吧。”她忽地抓起他的手，想拉他起身。

卻沒拉動。

傅宗羨坐得穩穩，甚至還將她朝他的方向拉近了些。他聲音有些沙啞，說:“已經是第三天了，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情上。”

“傅宗羨，”曲照臉色一沈，“你分不分緩急輕重？”

傅宗羨聞言眉峰稍擡。緩緩，他攫住她的眼:“你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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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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