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學期剛開學，每個學生都按照學校的要求，交了報考大學的意向表。

謝瑾挨個翻著剛收上來的意向表，看見程歆的擇校意向，微微一楞。這孩子為什麽會選擇本地的K大？以他上學期期末的成績評估，他明明能考上更好的J省A大才對。

謝瑾擔憂地皺起眉頭，打算等放學後單獨找程歆談談。

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到了放學時，太陽落山，春風裏的寒氣沒了陽光的壓制，再度浮起。程歆的鼻子被冷風吹得紅紅的，才走進謝瑾的辦公室，便接連打了兩個噴嚏。

謝瑾從正在審批的卷子中擡頭，見到少年瞇著眼睛揉鼻子，像只著涼的小貓，不由笑了。果然還是沒長大的半大孩子。

取過一次性紙杯給他倒了杯熱水，放在桌邊，謝瑾看了眼站得筆直的程歆，示意他坐下，“喝杯熱水吧。”

“謝謝謝老師。”程歆緊張地坐在謝瑾的辦公桌邊，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他不知道今天謝瑾找他過來是什麽原因，因此顯得有些拘謹。

謝瑾將桌上的卷子折起放到一邊，擡了一下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凝視程歆，迅速進入正題，“你的志願是K大？以你的成績，考上J省的A大綽綽有餘。為什麽沒填A大，我能知道原因嗎？”

程歆蹙起眉頭猶豫片刻，才說出心中的想法，“我不想去外地。”

謝瑾的臉上露出“果然”的表情，耐心地等著他往下說。

“老師，你也知道我爸爸早亡……如果我考去外地，家裏就只剩媽媽一個人了。”程歆繼續說道。

謝瑾了然地點頭，“的確。但是你去外地讀大學，只用四年而已。我想，就算是你媽媽，肯定也希望你能考上更好的大學。你的志願，和你媽媽說過嗎？”

程歆緩緩搖了搖頭，咬了一下嘴唇，原本猶疑的目光忽然變得堅定，他知道他需要一個明確的理由來說服謝瑾。“老師，想要留在親人身邊，有錯嗎？”

謝瑾楞了一下，對於很少表現出強勢的程歆，此時他的眼神讓謝瑾感到很意外，也感覺很有新鮮感。他挑了一下眉毛，“沒錯。所以？”

程歆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握成拳，“我不想在我有限的時間裏，有任何遺憾。去外地上更好的大學，確實只需要四年，可誰能保證四年裏，我家……一定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呢？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不能陪在媽媽身邊，那我一定會後悔莫及的。就算以後我飛得再高，走得再遠，失去的也永遠不可能再回來。不是嗎？到了那天，我的奮鬥除了能滿足我自己，卻也會讓我失去其他更重要的東西，並且一輩子都補不回來。我……不想有那麽一天。”

程歆的聲音有些發顫，對於乖巧的他來說，能面對老師說出這樣一番話，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吧。

聽著少年氣息不穩卻十足堅定的話語，謝瑾沈默了。人各有志，不一定別人覺得好的，程歆就會覺得好。所有人的價值標準，除去標準的法律道德底線以外的，都是因其所處環境、所接觸的人而有所不同。以程歆的家庭情況和他看重的親情而言，K大對他來說的確更合適。

謝瑾承認，哪怕少年的想法缺少乘風破浪的精神，他也被他說服了。“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反正離真正的填報志願還早，趁這段時間，你可以好好和你媽媽商量一下。至於我說的，你也必須認真考慮，畢竟這是你一生一次的選擇。如果最終還是決定考K大，至少要保證以後你自己不會後悔做出這個決定。”

程歆猛然擡頭，驚訝地望著謝瑾，閃動的大眼睛裏神采奕奕。他完全沒想到，謝老師會這麽輕易就讚同他的想法。當時他填意向表的時候，已經做好要被謝瑾拎著耳朵罵的準備了。

然而此刻，謝瑾卻選擇了尊重他的決定。這讓程歆在吃驚的同時，又對他的理解非常感激。

謝瑾，果然是與眾不同的。似乎每一天，自己都會更喜歡他一點。其實讓自己選擇K大的原因，90%是因為母親，但10%也是因為他舍不得謝瑾。他不想以後與他相隔兩地，他不想離開他那麽遠……

這點程歆原本不可能告訴謝瑾，然而經過今天的談話，他覺得他也許在期末可以嘗試表白一下。

相比於程歆已決定報考K大的敞亮心情，謝瑾卻在最近一段時間頗感苦惱。以前沒對這小家夥動什麽心思，也就不覺得他經常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什麽太大影響。

然而自從自己對他起了念頭，每每與程歆那含情的熠熠眸光相觸時，謝瑾表面淡定，內心卻時常心悸不已。他發現，他漸漸的開始在見不到程歆的時候會想念他，也控制不住自己在課堂中停留在少年臉上的視線，越看越覺得喜歡。

但就老師與學生的立場而言，這種情況和想法都是極其不正確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謝瑾想。程歆年紀小，但自己身為老師，卻千不該萬不該如此感情用事。作為已經獨立的成年人和長輩，謝瑾決定進行自我反省和約束。

他開始在上課時有意識地回避程歆的目光，即使兩人的視線不小心相遇，謝瑾也會快速移開。在下課時他盡量避免經過學生常去的活動區域。

除非必要，謝瑾再不像之前那樣會偶爾詢問和關心程歆的學習以外的生活情況。他已經看出來了，程歆是個表面青澀但內心已很有主見的男生。如果當真遇見什麽困難，他應該會主動像周圍的人尋求幫助的。

以謝瑾的身份而言，他這麽做的確沒什麽問題。但對於之前與他走得稍近的程歆而言，謝老師對他不覆之前的關懷，幾乎讓他的生活在一夜之間墮入黑暗。

他已經習慣了他對自己的特殊關心，習慣了他偶爾在私下才會流露出的溫柔，可是現在，這些突然就沒有了。程歆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裏，甚至懷疑是自己的擇校決定辜負了謝瑾對他的期待，才使得謝瑾生氣了，對自己失望繼而疏遠自己。

這使得程歆整日魂不守舍，在開學後的第一次月考中，成績竟一落千丈。

謝瑾在事業方面如魚得水，但在情感經歷上的空白，讓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對程歆已經造成了傷害。這種在玩慣戀愛游戲的成年人之間的“欲擒故縱”把戲，讓對此毫無覺察的謝瑾不小心做了一次壞人，卻也在無意中將兩人推向了另一個難以預料的發展方向。

望著窗臺下開得嬌艷的粉嫩桃花，謝瑾卻無心欣賞眼前的美妙春景，只是無聲地抽著煙，煩悶的等著程歆的到來。

捏著煙的手不小心被燃盡的煙蒂燙了一下，謝瑾手一抖，轉身打算把煙扔掉，門口就傳來少年細弱的聲音，“謝老師，你找我……”

少年清潤的聲音很沒底氣，充滿不安。謝瑾在心中苦笑了一下，看來程歆也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讓他放學後到辦公室來了。

“進來吧。”謝瑾嘆息一聲，將煙蒂摁進煙灰缸裏，未滅的火星子沈入水裏，立刻發出輕輕一聲嘶響。

程歆蔫頭耷腦地走進來，心虛的都快同手同腳了。這次月考的成績在班裏的排名掉了20名，他覺得自己簡直沒臉再見謝瑾。

看見小家夥垂頭喪氣的像只迷路找不到家的小狗，謝瑾忽然就不忍心訓他了。他知道，比起生氣的自己，程歆的心裏一定更難過。

“坐吧。”謝瑾將聲音刻意放得溫柔，指了指自己辦公桌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知道我為什麽找你來吧。”

程歆將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只將視線凝在辦公桌下謝瑾那雙被擦得十分幹凈的灰白色皮鞋上，悶聲回道：“知道。我這次月考沒考好。”

謝瑾語氣溫柔，但也沒拐彎抹角，而是開門見山道：“你這次成績下滑很嚴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嗎？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程歆消沈地搖了搖頭，依舊低著頭，“不是……不是家裏……”想起自己這次的考試成績，程歆後來拿著考卷檢查過，發現很多他會做的題都不應該失分的，於是心裏更愧疚了。再想想之前謝瑾對自己的疏遠，他忽然覺得很委屈，憋悶的情緒一股腦兒地湧出來，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問謝瑾：“謝老師，你……你是不是對我之前的擇校意向很失望，所以、所以才不理我了？”

如果現在程歆擡頭，他一定能看見讓他從未見過的一幕，可惜他沒有。

謝瑾瞬時被程歆顯露出的情緒給弄懵了，怔了幾乎半分鐘後，腦子轉了個彎，斟酌分辨程歆剛才所說的話後，謝瑾才恍然明白程歆這次成績大跌的真正罪魁禍首原來是自己。

想通之後，謝瑾在心裏覺得這誤會好笑之餘，又泛起對單純少年濃濃的疼惜，“當然沒有。那是你自己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我怎麽可能因為這個就不理你？”

情急之下，謝瑾語氣中帶出的顯而易見的私人情緒讓程歆的委屈頓時更大了，他就像是個看得到糖果卻吃不到的小孩一樣，趁著此時的氣氛焦急問道：“那你為什麽這段時間都不理我，也不像以前那樣關心我了？”語調上揚，語尾還微微打著顫。

謝瑾被程歆無意識透出的小情人似的埋怨語氣弄得差點沒了脾氣，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接下來的話語中所透露出的寵溺，“我、我真沒有。我只是不想在最近這段關鍵的時間影響你……”

對話朝著迷之方向挺進，連單純的程歆都覺出不對勁了。謝老師居然也會結巴？可是為什麽呢？是因為他也在乎我嗎？

思及此，有一股無名火轟然在程歆腦子裏炸開了，理智斷裂，他只想在此時此刻抓住那一閃而逝的直覺。也許錯過今天，他就再也不可能發現謝老師的破綻了。

程歆腦子一片空白，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他喜歡的不得了的人，只憑著本能將心裏話脫口而出，聲音顫個不停，“謝老師，我喜歡你。你、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謝瑾倏然睜大眼睛，驚得心臟都漏跳了一拍。他完全沒料到，程歆會在這個場合、這個時候對他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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