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玄一祭臺。

“今日這大殿空無一人是何緣故？”聖昭帝一邊走一邊問陪隨的玄一長老。

玄一長老笑道：“近來九星連珠，弟子們的壓力也大得很，生怕這一次把命給交代了。老夫念著他們這些年來的刻苦，也就放他們回家兩天，和親人見見面。”頓了頓，“唉，皇家教派聽起來光鮮，可背上背負的，也不少啊。”

聖昭帝唇角一勾，道：“玄一長老體恤自己的弟子，這倒是人之常情。不過空無一人，多多少少讓朕有些意外。”又道，“之前長老說‘祭魂’，這需要朕做什麽？”

玄一長老道：“說來說去還是與命劫有關，雖然陛下的命劫一向由琉璃島祭司負責，但老夫也知道，祭司前些時候受了重傷，可能現在內靈還沒恢覆。這樣的情況抵禦命劫，於您於她來說，情況都不容樂觀。所以老夫鬥膽插手，願以玄一之術，為陛下祭魂，將您的靈穩固。哈，說明白些，就是加持。”

說完，二人已經走到殿中央。

被準備過的祭臺離地一尺的懸空著，上面戮刻著無數看不懂的咒文，黑色的線勾勒外圈，而溝壑又被烏紅色填滿，看上去莫名壓抑。

“這蠟燭是？”聖昭帝示意前方。

祭臺上大半圈都被鐵鏈圍鎖著，唯獨正東方有一處豁口，豁口的位置立著一個高高的燭臺，上面一邊插著三根白燭，另一邊插著七根紅燭。

玄一長老解釋道：“這是象征著陛下的三魂七魄，待您一上去，燭火自燃。屆時老夫動用術法為您加持，穩固一魂或者一魄，燭火會自己熄滅。待蠟燭全部熄滅之時，您就可以下祭臺休息了。”

“呵……”聖昭帝目中深邃，收在寬袖裏的手微微一蜷。

“陛下，還請上祭臺吧！吉時不可延誤，咱們早些完事，在敵命劫前，把握也更高一分。”玄一長老躬身一請。

聖昭帝略是側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後。見空無一人，他才收回目光，吸了口氣，款款走上祭臺。

接觸到祭臺的第一時間，那十根蠟燭果然如玄一長老所說那般，自己燃了起來。

聖昭帝盯著那些跳爍的火焰，心裏明白這是象征著自己性命的東西，一時間百味雜陳。

目光從燭火上慢慢下移，這高燭臺也是精致非常，上面的紋路……

等等，上面的紋路有好幾處被誰刻意劃花了，這手腳動得隱蔽，若非他仔細觀察，根本就註意不到。

聖昭帝眉頭微皺，琢磨這到底是出自誰的手筆。

祭臺緩緩升起，殿外的陽光燦爛，金色一寸一寸撒在聖昭帝的身上。他半瞇著眼睛，凝視著外面的風光。無需攀登便居高臨下的感覺，倒是讓他感覺有些新奇。

玄一長老在祭臺下操縱著，見祭臺已經升到合適的高度，開口：“陛下，現在請您閉上眼睛，盤膝而坐。”

“嗯。”聖昭帝應聲，撩袍的同時想取下禦靈劍。

只是手放去腰間，發現那裏空空蕩蕩。

奇怪，禦靈不是一直在身上？他心裏一驚，頓時就回憶起在來時路上遇到了黎香和沐影天的事。那個時候他步履匆匆，身邊無人侍奉，他們二人看來了過來問詢……

黎香一直在和他說話，那就是沐影天取走了禦靈？

他們要做什麽？

“陛下？”見聖昭帝遲遲沒有動作，玄一長老又開口提醒，“請您閉上眼睛，盤膝而坐。”

“長老，先放祭臺下去。”聖昭帝一臉嚴肅，“朕有件重要東西丟了，需要即刻去尋。”

玄一長老一聽，當即道：“不可不可，陛下您已經上了祭臺，點亮了魂魄火，要是貿然下來，那您的三魂七魄必定受損！”

“哦，是嗎？”聖昭帝劍眉一挑。

“老夫何必欺瞞陛下！”玄一長老笑著。

聖昭帝瞥了一眼下面情況，見玄一長老果真無放下祭臺的意思，冷笑一聲，走到燭臺前。

而後他伸手，一個一個掐滅了燃燒的火焰。

“陛下您？！”玄一長老感應到祭臺上的異樣，登時有些發火。

見他語氣加重，聖昭帝反而笑得雲淡風輕，道：“現在朕的魂魄已經受損，長老可否降下祭臺了？”

玄一長老聽出他語氣戲謔，一怔之後頓時了然，臉上笑容徹底消失。他右手一擡，燭臺的燭火重新亮起。

“陛下，您既然上了這個臺，不完成祭祀，怎麽可能下來？”

“玄一長老以這樣的語氣同朕說話，也不怕承擔後果？”

“呵，等你能活著下來再說吧！”玄一長老蔑笑著，右手手掌逐漸應運出一大團墨色光暈，將周遭氣場瞬間扭轉。外面燦爛的天氣在一秒間轉為烏雲密布，黑壓壓的低垂，似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聖昭帝的心懸起，四處觀察著哪裏能跳下。奈何他離地面著實太高，天黑雲厚，又看不清借力點，隨便跳下，很可能會受重傷。

正躊躇間，他看到一只藍色穹鳥忽閃著翅膀，出現在自己眼前，又以它的力量，造出了一個剛好容納一人的屏障。

“淩風？”聖昭帝輕聲。

祭臺之下，淩風忽現，隨意一個響指，祭臺便脫離了玄一長老的控制，穩穩落去地面。

“你——”玄一長老吃驚地望著來人，一雙眼睛瞪大，又瞇成一條細縫，滿臉譏諷。

“玄一，好久不見。”

“我道是誰，原來是那個死不了的人。”又打量了淩風兩眼，“不錯，這十多年本事倒長了不少，內靈和龍息融合，倒是個厲害的。”

淩風淡淡一笑，見聖昭帝走下祭臺，自己自然地上前。

“小徹，在上面有沒有傷到？”

“沒有。”聖昭帝看向玄一長老，“這個祭祀，朕想你是志在必行。”

“當然。”玄一長老笑，“老夫沒有別的愛好，等幾十年就這麽一次。”

淩風一臉玩味，道：“祭臺抽靈，聚為己用。幾十年一次，我想想，五百多歲，那我們淩家的龍息少說也有八九個人的了。你這妖孽害我們淩家數條性命，這賬要怎樣算？”

玄一長老放聲大笑：“哈哈哈，兩個乳臭未幹的黃毛小子竟然跟老夫說算賬？老夫不抽幹你們的龍息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你們識相的，就乖乖自己上祭臺，要是非要反著來，老夫這五百多年的靈力，也不是吃素的！”又嘲笑，“說說你們兄弟，啊，原本老夫只需要聖昭帝的龍息，抽了他，至少他還有個三五年活頭。你偏偏要來湊熱鬧，仗著你那一點點可憐的術法，幫兄弟出頭是吧？抱歉了，今天你們兩個誰也走不了！”

聖昭帝和淩風忽就頓時笑開，互看對方一眼，又搖搖頭，看向玄一長老。

“只知道用術法強攻的，”聖昭帝挑唇一笑，“那是傻子。”

第二白二十七章死戰（中）

“傻子？”玄一長老笑，“我看你倆這是死到臨頭了還嘴硬！普天之下，力量為尊。你這身份頂多搬出來壓壓普通人，於老夫來說，就如那螻蟻一般，根本不值得一提！”

“可就是這如螻蟻一般的身份，卻給你供了多年的壽命。”聖昭帝譏誚一笑。

“說的也對！”玄一長老臉色透出一股邪佞，“那你們這兩只螻蟻，也趕緊給老夫供上個幾十年吧！哈哈哈！哦——陛下，老夫會給你留一條命的，誰叫你這陛下做得憋屈呢，現在還沒個兒子，這可讓老夫以後很是為難啊！”

“大言不慚！”聖昭帝秋水目中寒意洶湧。

淩風輕拍聖昭帝的肩，上前一步，冷笑：“老賊，你五百年的夢該醒醒了！”右手一劃，一尊渾身散發著黑色戾氣的喪感惡靈驟然出現，兇狠地死盯著玄一長老，蓄勢待發。

幾天前的安元宮，秦蘅離開之後，聖昭帝折返。

他猜到淩風會和糖果子有一番對話，而在對話差不多結束的時候，他款款現身。

淩風有些驚訝，但那意料之外的神色也僅存在了一瞬而已，想來對方對他的到來也是心裏有數。

所以他們選擇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之前回來說的那些，都是騙朕。”聖昭帝直截了當。

淩風笑得坦然：“是啊，那你還知道些什麽？”

聖昭帝唇角微勾，緩緩：“朕還知道你此次回來，意不在朕，更不在朕之位。或許與蘅蘅有那麽些許關聯，但絕不是讓你回來的最重原因。”擡手指向糖果子，“糖果子性子直，不會虛與委蛇，假意迎合，你們之前又算有仇，如今能平常交談，看來這仇更多的是誤會。”

淩風拊掌三下，起身，走到聖昭帝面前。

“五弟長大了，果然跟以前那只知避世求安的人兒不同了。”又道，“你說的都對，我這次回來確實與小蘅有那麽一絲關聯，因為我用禁術窺到了當年殺害她全家的真兇，也看到那人和皇宮淵源不淺。不過更多的，是與我們淩家有關。”

“如何？”

“你可還記得，兒時父皇就和玄一長老交好？”見聖昭帝點頭默認，“我比你年長，對這些事記憶自然深些。那些時候父皇的身體不太好，每每擔憂自己命劫，玄一長老就會出現。當時玄月祭司玩性大，只關心完不完成任務，其餘的根本不會插手。所以玄一長老在命劫三年裏，比玄月祭司陪伴父皇的時間還要長。你想想，以玄一長老的口才，還有他這幾百年來的閱歷，說動父皇，籠絡他的心，何其容易。”

聖昭帝皺眉，意識到了什麽。

淩風又道：“說到這裏你也就差不多明白了，當年我在外遇害，多多少少有父皇默許的成分。我活著只會讓父皇在命劫後的一段時間裏不得恢覆，所以我於他來說，成了礙事的存在。呵，父皇兒子多，優秀的大有人在，少我一個不會少……”

聖昭帝低聲：“朕一直以為，你的失蹤是因為……”

“因為你母後？”淩風譏諷地笑，“是，我的死於你母後，還有很多宮妃來說，都是件好事。不過你母後可真沒有殺我的念頭，畢竟我的母後當年勢力非常，敢動她的，不過是她的枕畔人罷了。”

聖昭帝蜷了十指，道：“照你的意思推斷，玄一長老這些年來做的孽，應該不只是要你的命這麽簡單。”

“當然！”淩風語氣加重，“小徹你可知我窺天發現了什麽？原來這些年，玄一長老都打著穩固帝皇魂魄的幌子，明裏抽取帝皇的龍息內靈！”

“你是說，我們的祖先……”聖昭帝訝然，“我們的祖先壽命原本很長，但他們為求長生，拜服於玄一長老，反倒因此命隕？”

“正是如此！”淩風目光一恨，“這老賊是相當可惡，藏得深，又得人心。倘若我沒有動用禁術，無法得知這幾百年來淩家帝皇都短命的原因，這悲劇只會繼續延續下去。”

聖昭帝敏銳地捕捉到一個詞，他頓時打斷淩風，問：“你說窺天禁術，我聽蘅蘅說過，禁術會付出常人無法承受的代價，那你？”

“呵，小徹原來還是會關心我。”淩風笑了一聲，眉梢幾分苦意。他伸手拍了拍聖昭帝的肩，道：“放心吧，那老賊沒死之前，我不會有事。只不過……”看了糖果子一眼。

“咳咳，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在睡覺！”

聖昭帝低笑一聲，走過去摸了摸糖果子的頭。

這一個動作像極了秦蘅。

那一瞬間，淩風有些恍惚了。

而後他又搖搖頭，輕嘆一聲。

他道：“有件事，我可以同你說明白，但不能讓小蘅知道。”

“怎樣？”

淩風的臉上露出些迷茫神色，還帶了兩分痛苦。沈默了好幾秒，他才道：“我殺了方瑾玉，最初是因為她一定要讓小蘅成為玄月祭司的繼承，正祭司之身份的傳令她已經擬好，一旦小蘅身份確定，那她此生必定與你不覆再見。我不想看到小蘅難過，和方瑾玉說了良久，但她心意已決。不得已，我只能動手奪——而她也默許了，她說她身為靈母，就算再心疼小蘅，也不可能放棄她的使命，我要是有本事，就殺了她。”

“……”

“於是我就殺了她。呵呵。”淩風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我的術法都是她教的，包括隱藏龍息，讓內靈和龍息融合，也是受她指引。若非是她，我不可能活下來，更不可能有如今造詣。可我，還是做了這麽狼心狗肺，豬狗不如的事情。”

聖昭帝雙唇微翕，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淩風繼續道：“我殺了方瑾玉之後，原本想以死相報，可既然是死，我又想在死前做些有意義的事。小蘅我是要幫的，便先用窺天看了她當年心結，怎料慢慢追尋入宮，竟發現了我們淩家短命的原因……這就是命吧。”苦笑一聲，“方瑾玉的靈力我分毫未取，借用寒域傀儡的力量，將她煉制成了只聽我命令的喪感惡靈。”

“去對付玄一？”聖昭帝看向淩風。

“是。”淩風承認，“那老賊活了這麽幾百年，又吸龍息多年，能力確實不容小覷。如果真要交手，我們全部上也不一定能傷害他多少。”

“所以你是打算我們層層遞進，對他消耗？”

淩風淡笑道：“不錯，就是這樣。”仔細解釋，“你不會術法，只會劍術，所以你要最後再上。此役開始先交給喪感惡靈，然後是我，最後……呵，我猜你不想讓小蘅參與。”

“嗯，蘅蘅她身子不便，這類危險還是別讓她涉及。”聖昭帝說著，目中泛出一絲柔光。

淩風看在眼裏，幾乎一瞬間就猜到了答案。他的心狠狠往下墜去，失落的表情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但隨即又被勉強的笑容替代。

“恭喜了小徹。”他說，又著急岔開話題，“那便這樣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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