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子雖然一直待在裏屋，但對外面發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它擔心秦蘅這樣下去真的會走火入魔，害了腹中孩子，不顧自己還沒好全的身體，趕緊從窗戶翻出去找聖昭帝。

而聖昭帝趕到時，安元宮的庭院空無一人，已經恢覆了往日寂靜。

“蘅姐夫，我就在院子裏休息了，你趕緊進去看看吧。”糖果子用爪子推了聖昭帝一把。聖昭帝見它那憔悴的樣子多少也有些放心不下，思索幾秒，解開自己的披風裹去它的身上。

“要支撐不住就直接進來，我跟蘅蘅都不介意。”

糖果子咳嗽兩聲，笑：“我是老虎，堅強著呢，蘅姐夫快去快去！”說完它闔目，不再多說一句。

聖昭帝見糖果子已經安頓下，忙快步往裏臥走去。

此時秦蘅正抱著厚厚的被子坐在床上，她雙目失神，面無表情，似在想什麽，又什麽都沒有想。

聖昭帝上次見她這副表情還是她迷失自己的時候，而來的路上多多少少也聽糖果子說了個大概，心裏難免更加沈重。他盡量放輕動作，小心翼翼地坐去她身邊，隨後伸手試探著，撫了撫她的臉頰。

她沒有反應。

聖昭帝兀自一嘆，曉得她這刻完全不想說話，也不想搭理人，便不再強迫她。他脫卻自己的長靴外袍，蜷腿上床，安靜待在她的身邊。

他不知道她需要多久時間才能給他一個反應，不過他願意等。

凝視著她的側臉，他不禁回憶起很多和她發生過的事。從最初的墨雲泣血術，再到最近終於要浮出水面的命劫，每一次都是她勇敢的站在前面，想要用自己纖弱的身軀抵擋住一切兇惡。

她用命救過的人，數不勝數。

可這世間回報她的是什麽？

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他是個男人，都不敢言說自己在面對這些時能夠冷靜清醒，更別提秦蘅她本來就已經傷痕累累的心，如今再被真相劃上兩刀，會變成什麽模樣。

他秋水目中盡是擔憂，奈何他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阿徹……”她朱唇微啟，卻只有氣音。

聖昭帝心一緊，忙靠近她，柔聲：“我在，你說。”

“好累啊。”她喃喃。

聖昭帝手足無措地問：“要不要睡會兒？”

秦蘅緩緩搖頭，過了好幾秒鐘才回：“睡不著。”說完這句話，她又陷入沈寂。

聖昭帝心裏著急，又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做什麽，只好伸手從後面抱住她，低聲在她耳畔道：“睡不著就在我懷裏靠一靠，我會在這一直陪著你。”

秦蘅沒有應聲，但她還是聽了他的話，輕輕放松了身子，隨即閉上哭得已近幹涸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很快日已見斜。

聖昭帝牽掛著秦蘅，不時低頭看看她。而她卻似乎終於有了點點倦意，在他懷中靜悄悄的。

她呼吸清淺，眼睫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抖著，就像一只剛破繭學飛的蝴蝶，停在一朵初綻放的花上，搖搖欲墜。

他看得久了，也就出了神。

夕陽的餘暉灑進房間，聖昭帝也不知道自己盯了她的眼睫多久，眼風掃到慵懶的橙粉色時，才有些吃驚地回神。那樣美好瑰麗的顏色與他記憶深處的一隅不謀而合，那個時候的她還巧笑嫣然，推著他跟獻寶似的說這晚霞的顏色到底有多好看。

如今不過短短月餘，他們二人都沒了當時心境。

聖昭帝忍不住嘆了口氣，許是動靜大了些，懷中淺寐的秦蘅立刻驚醒。先是一楞，而後仰頭，滿臉不解地看向了他。

“你……”

“我來了很久了。”聖昭帝猜到她要說什麽，先一步回答。

“那我——”

“你只睡了一會兒，什麽都沒發生。”聖昭帝再一次打斷她的話。

秦蘅的表情有點懵，顯然一時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看到她雙頰融融，臉上還帶著沒清醒的困倦，聖昭帝的心在一瞬間就軟了下來。

“蘅蘅餓不餓？有沒有想吃的？”

吃……

秦蘅一聽到這個字，頓時反胃，下意識地幹嘔。

“你不舒服？我去傳太醫！”聖昭帝見她這一下臉都白了，登時起身想要往外走。

秦蘅心急地用手拽住他的衣角，道：“沒事沒事，這兩天太累，沒什麽胃口，所以聽到吃才不舒服。”

“那還是得吃東西，一點食物都不沾，你身子怎麽辦？”聖昭帝見她態度堅決，也不想再這時候與她意見相左。說著話，他還是重新坐回她的身邊。手指輕撩開她耳前的一縷鬢發之後，又問：“就沒有特別想吃的嗎？”

“……”秦蘅的胃又是一陣翻湧，但她不想在聖昭帝面前表露出來，便生生忍住了。過了些時候才搖搖頭，道：“阿徹我是真沒什麽胃口，想吃的時候，我會告訴黎香——”

提到這個名字，她怔了怔，表情凝滯在了那裏。

下一秒她又錯開聖昭帝殷切的目光，呢喃：“想吃的時候我會自己想辦法的，我都這麽大個人了，怎麽會餓到自己呢。”

“我再給你派個宮女過來。”聖昭帝用拇指撫了撫她的臉。

“不用了，我一個人可能會好些。”秦蘅聲音很輕，“其實你應該知道了吧。”

聖昭帝明白她指的是沐影天的事，又見她連對方名字也不想提，便道：“是，我都知道了。”不等秦蘅說下一句，“蘅蘅你有自己的方式，我不會插手。不管你做怎樣的決定，只要是你覺得對的，你想要的，我都支持你。你需要我，我會全力以赴，你想自己來，那我就在你身邊，一直陪著你。”

“呵……”秦蘅苦笑一瞬。

一直這個詞，她是當真有些怕了。

所以她抿唇搖了搖頭，擡手輕輕覆上他的臉龐，道：“一直，永遠之類的話語，都是計劃不如變化快。我並不是說你會變心，會離開我，只是前路漫漫，很多事情確是無法預料。曾經我以為爹娘會一直陪著我，他們也是這樣想的，可結果呢？……阿徹，你說的話我很感動，也會記在心裏，但是以後別再說那樣的話了，我很怕，怕我們期待的承諾的都是一場夢。待我夢醒之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別怕。”聖昭帝笑著去牽她的手，“蘅蘅，總之你記住，你有我，你不是一個人。”又笑，“在以後，我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到時候我們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我相信父親和母親在天之靈看到我們幸福，也會很開心。”

秦蘅深深吸了口氣，一滴淚垂在眼角，掛了許久，好歹沒有落下。

聖昭帝看得分明，傾身，輕輕吻掉了那滴晶瑩。

溫暖的觸感像是被纖羽拂過，秦蘅的心一寸一寸的淪陷在他給的溫柔之中。想到他描繪的場景，她的唇角不忍浮起淺淺笑容。左手微移，下意識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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