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午時一刻，前朝似乎又有什麽急事，李德祿匆匆趕過來把聖昭帝請走。屋內剩下秦蘅一個人，饒是桌上的糕點香味誘人，她也沒了胃口。

思前顧後，秦蘅還是決定去鳳翎宮一趟。

雖然她相信聖昭帝的話，清楚淩風對自己還抱有其他想法，但她絕不會認為淩風入宮的目的如此簡單，畢竟以他的能耐，早就在寒域就能將她強行帶走。那個時候他選擇了尊重，這刻的他便不可能突然變卦。

她很有必要去弄清楚淩風的想法，除此之外，方瑾玉的去向也是她萬般關心的。自她下山離開後，山上久留的也只有淩風，不用多想也知他是最後一個見到方瑾玉的人。

秦蘅怕聖昭帝因此事涉及自己而心神不寧，在遇到黎香時，她簡單道了句：“要是阿徹回來了，你就同他說我心裏悶得慌，出去散散心就回來。”

“去哪兒？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很快就回來。”

“嗯，好。”

秦蘅的步子邁得飛快，說實話她許久沒有撒謊掩飾過自己，這刻難免會心驚肉跳。在脫離黎香視線範圍的那刻，她一直微微顫抖的身子才終於有所緩和，而掌心裏早就洇出了一片冷汗。

“……唉。”她略是一嘆，繼續往前走。

鳳翎宮依舊是那麽幽深靜謐，自沈皇後和姚婕妤出事，宮人到了此處都繞道而行。若非這裏還住著個昏迷不醒的君妙弋，恐怕早就雜草叢生，與冷宮無異。

還沒走進正門，秦蘅就察覺到了淩風的術者氣場。

呵……果真是到了自己的地方，都不用掩飾了是麽？她兀自苦笑，心中萬般難受。

“小蘅。”淩風瞬移而至，出現在秦蘅眼前。

她毫無防備，一時間心陡然提起，驚呼出聲。只是淩風快她一秒，在她聲音出口的瞬間，立刻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別怕，是我。”

秦蘅的心在胸腔內猛烈跳動著，她緩了兩秒，對淩風點點頭，示意他松手。

“……還是和以前一樣膽小。”淩風淡淡笑著，語氣寵溺，仿佛他們之間從未出現過分歧。

秦蘅有些失神，她輕而易舉就被淩風喚起了在薄暮山的回憶。他的氣息，他的靈都還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他的溫柔像三月裏輕暖的陽光，籠著她，想把她覆得密不透風。

望著淩風那漆墨的雙目，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又察覺自己缺少說話的勇氣。

反倒是淩風笑得真誠，道：“猜到你會來找我，不過沒猜到你看到我會這麽害怕。”向她伸出手，“要不要跟我去屋頂坐坐？這屋裏瘴氣重，待久了對你身子不好。”

秦蘅順著他那骨節分明的手看去，上面的溫度在她記憶中仍舊清晰，只是那麽溫柔的一雙手事實上早就染滿血腥，她不敢，也不想再去觸碰。

“好。”她應著，卻掠過他直徑上了屋頂。

淩風的黑眸中快速劃過一絲消沈，但很快他又收斂了，縱身一躍，到了秦蘅身邊坐下。

“小蘅，我這次回來是有些事要做。”他看著她。

秦蘅紅唇微抿，沒有接他的話，反而從袖中拿出那卷被撕扯過的手記，橫在淩風面前。

“你說過，只要我問，你都回答我。那麽我想知道，這是不是你撕的。”

淩風似乎楞了一楞，沒有料到秦蘅會單槍匹馬的問這個問題。沈默片刻後，他點頭承認：“是我撕的。”

“裏面寫的什麽，你為何要撕？”

“……這裏面的東西，你暫時不知道的好。等到時機合適，我會全部告訴你。”淩風有所忌諱。

秦蘅盯著他的臉，發現他閃爍躲避的目光，不忍冷哼一聲，道：“是你自己說都告訴我，如今又開始推脫。一個言而無信之人，說的話叫我如何信？”

“小蘅……”淩風皺了皺眉，“不是我推脫，我來這裏很大部分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後面撕掉的內容。”

“到底如何？”

淩風堅持自己：“小蘅你捫心自問，從你我相識起，你的哪一個要求我沒答應？你想做什麽，我從來都是順著你。但這次，時機沒到我不能說。”

見淩風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秦蘅知曉自己今天確是問不出什麽來了，便收回目光，同時將那手記放回袖中。

她換了話題，道：“那麽師父去哪兒了？”

“……她的去向同被撕掉的手記有關。”淩風避而不談。

他實在不明白，秦蘅明明可以問他很多事，為何卻偏偏揪著方瑾玉的事問個不停。這是他最不想提，也必須放在最後才提的……

他的一瞬遲疑在秦蘅眼中反是弄巧成拙，成了想再次推脫的反應。一見記憶中對自己萬般好的淩風如今面臨自己的問題倒一而再再而三的沈默，她頓時覺得煩躁。

起身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知道你真實身份，也不想知道你背後的故事。可惜現在我什麽都知道了，師兄……不，淩風，你變得好陌生。我要知道的關於師父的真相只有你能告訴我，你卻一直瞞著我！被瞞著的滋味很難受你可知？我為了爹娘的事已經困了自己五年，如今你是想讓我因為師父，再困自己五年麽？”

“小蘅你別激動，不是這樣的。”淩風欲言又止。見她站得危險，招招手：“你先坐下，這屋頂本就不平整，比不得薄暮山的屋子，萬一摔著了怎麽辦？”

“不要你假好心。”秦蘅蹙眉，眼眶不禁酸澀。

淩風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一瞬，同時道：“你啊，怎麽還是小丫頭性子。不是下了山近一年了？毛毛躁躁，叫我如何放心你以後……”

“見二位交談甚歡，朕似乎出現得唐突，打擾了？”

腳步從遠而近，聖昭帝聲音低沈，像蓄勢待發前的壓抑。

秦蘅和淩風俱是一驚，以他們二人的敏銳，怎會不曉得聖昭帝的靠近？只是方才二人都太過沈溺於自己的情緒之中，根本沒想過會有第三人突然出現。如今聖昭帝周身氣場凜冽，分明帶了怒氣，秦蘅和淩風面面相覷，互看一眼，一時間倒不知說句什麽好。

……大概會越描越黑吧。秦蘅這樣想。

可是若不解釋，沈默不開口，以她對他的了解，他會更生氣。

想到這裏，秦蘅還是決定老實交代。她急急忙忙站起身來，道：“阿徹其實我——”

怎料話沒說完，她腳一滑直接就順著磚瓦朝屋下摔去。淩風吃了一驚，趕緊伸手拉她，但站在下面的聖昭帝反應比他更快，直接將秦蘅牢牢接在了懷裏。

“……”秦蘅在他心口前喘著氣，顯然也是嚇得不輕。

見她這副模樣，聖昭帝有再多的氣也都吞回了肚子裏。他半蹲下身去看她有沒有受傷，她咬住下唇，怯怯看著他冷峻的臉，不敢說話。

淩風隨即也跟了下來，剛想看看秦蘅，就被聖昭帝擡手一攔，道：“不勞你費心。”

淩風的手停在半空中，頓了片刻才收回。

他刻意忽略了聖昭帝，只是望著秦蘅道：“沒事就好，小蘅你一個人還是要多多註意身子，別老磕著碰著的。”說罷，他雲淡風輕的一笑，轉身進了鳳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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