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蘅像只離開籠子的鳥兒，一路上蹦蹦跳跳，全然沒了在宮中刻意壓抑的模樣。

“阿徹你看，這叫‘念娥’，榨了汁水調配之後，就是淡淡的紫色。”秦蘅彎腰，從一旁的小徑中摘了一朵花把玩。沒走兩步，又看到一叢金黃的野菊花，嬌嫩的花瓣在陽光下暈染出別樣吸引，她忍不住小跑過去。

幾下扯了一把，兀自挑選出最飽滿的小花，用旁邊的藤蔓縛住。

正欲同聖昭帝分享這純粹的美好，轉身卻見到聖昭帝拿了好幾枝野花，對自己溫柔笑著。

“很喜歡？”他把花遞給她。

秦蘅臉上寫滿歡喜，頷首接過，同自己的花束在一起，輕聲：“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小孩子？還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聖昭帝擡手，撫了撫秦蘅的發頂，道：“倒沒這樣想，只是虧欠了你許多，以前沒機會帶你出來。你不屬於宮中，卻讓你困了良久。”

秦蘅微微一怔，反去蹭了蹭聖昭帝的手掌，回：“你常說我蠢，這次是你蠢了。”往後退了兩步，咬唇笑，“我不屬於宮中，但我……屬於你呀。”

說罷，雙頰頓時浮起淡淡紅暈。不待聖昭帝說上句什麽，她借著山坡的傾斜，一路往下跑去。

順著山坡而下，是一個不大，但算繁華的小鎮。

聖昭帝有所準備，先去買了一匹馬，又備了些幹糧和水。秦蘅在一旁插不上手，只能靜靜看著他。

這次出宮似乎他是早就有所打算，不慌不亂，沒有臨時決定的樣子。加之他身上的常服看上去有一絲時間留下的痕跡，可能他從未穿過，不過顏色還是顯出些許陳舊。

眼見聖昭帝已經上馬，並向自己伸出手，她攸然回神。

“阿徹，你是不是一直都想出來？”她借力坐入他的懷中，輕聲問。

聖昭帝低頭：“為何這樣問？”

秦蘅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撚了一下他的衣襟。

想起她的出身，對衣料的了解程度顯然是糊弄不了她，聖昭帝淡笑，直接道：“其實皇子歲至弱冠，就有機會外出游歷。這一身常服是很早就備著了，只不過一直沒機會穿。如今恰好讓它見見‘天日’。”

秦蘅思索片刻，又問：“宮中的布料很難得麽？”

“哈。”聖昭帝突然笑了一聲，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再問一遍？”

秦蘅望著他的眼睛，一回味自己的話，這才反應過來問了一個多蠢的問題。抿唇半晌，靠在他的心口不說話了。

聖昭帝低笑道：“你要什麽，只要我有，我都給你。要是沒有，我會想辦法。”將臉往她柔軟的發絲間埋了埋，“路程有些遠，你可以睡一會，不過要把衣服攏緊，以免風寒。”說著，騰出自己一只手，快速解了披風，半蓋在了秦蘅身上。

一路向北，約莫行了一個時辰，聖昭帝盡量放慢速度，看到秦蘅在自己懷中睡著，他突然有些不忍心叫醒她。

騎馬都能睡過去，她現在的身體狀況，肯定不好。

聖昭帝這樣想著，有些後悔把她帶出宮來。

恰好秦蘅夢到了自己走到懸崖邊，往下眺望層層雲海。在她看得最專註那刻，不知是誰，忽就用手把她推了出去。她身子一顫，登時睜眼，一臉驚恐。

“蘅蘅？”聖昭帝亦是一驚。

秦蘅睡意明顯，只是雙眸異常清澈。她望了望四周環境，又看了看淩徹，這才放心，拍拍心口呢喃：“……還好，還好是夢。”又道，“我夢到自己被推下懸崖，就嚇醒了。”

聖昭帝無奈一笑，有些自責：“你近來太緊張，也沒有好好休息。”

秦蘅蹭了蹭他，道：“我經常做噩夢的，並不是最近這些事的緣故。不過，”莞爾，“若是解決的陰邪，我想我應該能睡個好覺。”目光落及前方小徑，“我們到了？”

“嗯。”聖昭帝下馬，又把秦蘅抱下，“娟妍嬤嬤喜靜，這裏也是皇祖母的衣冠冢，我們還是走進去好些。”

小徑並不明顯，想來這條路平日裏也無人問津。秦蘅的心情隨著這莊肅的靜謐越發沈重，牽著聖昭帝的手不禁緊張到洇出冷汗。

聖昭帝察覺到了，將她的手抵在自己唇邊，輕輕一吻。沒有說話，但溫熱的氣息已經從她的肌膚傳遞而至。

走了一盞茶的時間，一路上歪斜粗矮的雜木忽就被高聳入雲的松木取而代之，秦蘅擡眸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眼前不一樣的樹木，石砌的圍墻小院，還有數十級長階都在告訴她，他們到地方了。

聖昭帝走到門前，對秦蘅一笑，繼而松開手，緩緩叩門。

“娟妍嬤嬤，請問在嗎？”聖昭帝語氣低緩，與平日裏不同的客氣。

門內傳出腳步聲，幾秒鐘之後，紅漆掉皮的木門被人打開。秦蘅透過聖昭帝的半個肩膀看到，門邊站著的是個滿頭銀絲，氣質出眾的老嫗。

老嫗一身藍布碎白花的衣服，穿著幹凈整潔，頭發盤成個簡練的高髻，上面插著一支薄薄的玉簪，除此之外全身無一飾物。讓秦蘅吃驚的是，她看上去雖然非常顯老，皮膚卻並無太多皺紋，若是換身裝扮，掩去銀絲，說她年紀未至四十，大多數人也是會信的。

一想到黎香說過關於娟妍嬤嬤的奇事，秦蘅不禁在心裏道或許有本事的人都不怎麽顯老。比如五十多歲的玄月祭司像個小女孩，育了幾代祭司的方瑾玉看上去也是個美婦人。

“你是……徹皇子？”老嫗開口，有幾分不確定。

聖昭帝笑著行了一禮：“娟妍嬤嬤，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秦蘅瞬間回神，見聖昭帝行禮，自己忙是擡手，掩了心口。

聽到熟悉的稱呼，娟妍一雙透亮的眼睛裏驟然閃爍，很是激動地伸手扶住了聖昭帝的雙臂，身體顫抖，不停道：“真是徹皇子！徹皇子都，都這麽大了，奴婢真沒想過有生之年，還能，還能再見到徹皇子！”幾秒之後，她的目光又落及聖昭帝身後的秦蘅身上，打量了兩眼，又收回目光，“瞧奴婢真是老了！光顧著高興，你們快進來坐，快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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