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這裏有惡願的緣故，天剛入夜，秦蘅就感覺到一陣陣寒冷朝她襲來。

此時已至初春，饒是倒春寒年年有，宮中不少地方還是漸漸透露出一兩分春意。看著眼前漆黑，回憶起白日的盈盈嫩綠，周遭暗淡的月光只讓她更覺寒冷。

秦蘅穩了穩心神，將鬥篷攏緊，朝小亭走去。

離子時還有小半個時辰，秦蘅坐在亭中，眼神淡淡落去水面。

她之前，從來沒有面對過“願”。

事實上，“願”在她的記憶中，不過是方瑾玉口裏的只言片語。

面對未知的物什，她還是感到有一絲恐懼，想起很早以前，自己第一次知曉術法，第一次施出術法時的場景，現在比起，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依賴真是可怕。

習慣了依賴聖昭帝，再一次獨自面對麻煩，自己就像個才呱呱墜地的嬰孩。

不過不管怎麽說，他是不會來的……

秦蘅驀然一嘆，忍不住又朝門處看了一眼。

時間點滴流逝，越接近子夜，就越是寒冷。

秦蘅抱著自己的胳膊揉了揉，恍惚間聽到了一些細碎的聲音，似有人在說話，又似有人在奔跑。循聲起身，她一步一步朝正廳走去，裏面漆黑一片，並無什麽異常。

站定之時，她又聽到了幾聲嬉笑，這次的聲音很明顯，是從側面的小屋傳來。

秦蘅蛾眉微蹙，道了一句：“不妨出來。”運出青啻，朝那邊追尋而去。

白日裏秦蘅並沒有仔細查看過整個漣漪殿，她只曉得漣漪殿是橫波宮最主要的部分，此刻她望著小屋裏的幽深，心裏隱隱有一種感覺——

這裏不是漣漪殿。

那會通向何處？

秦蘅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幽閉的環境裏，她能夠聽到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

繼續往前走，秦蘅很快就從小屋來到了一片空曠中。

眼前的景象讓她非常困惑，後宮中的建築，每一處都應該是完整的。哪怕是冷宮，或者廢棄的宮殿，最多也是灰塵多些而已。但眼前的一切，真的只能用“空曠”二字來形容。

什麽都沒有。

目及處，只是一大片平地。稍遠的地方，有一圈樹木，像是圍墻，把這裏圈禁了起來。

“幻境？”秦蘅咬了咬唇，嘗試用青啻感應。但青啻傳回的訊息明確的告訴她，這都是真的。

那麽橫波宮裏有這麽大一片空地是為何？太妃住的地方，不可能是不完整的。

正在猜想，之前她聽到的聲音再次出現。這次卻離她格外近，就像在耳畔一般。她聽清楚了，是孩子的笑聲，不止一個。

他們在玩耍。

其中一個在說：“你過來，你過來我給你看看今天嬤嬤給我的大果子！”

另一個則回：“才不過來呢，你給我看又不給我吃，是個壞哥哥！”

壞哥哥？

秦蘅略是一怔，想著自己既然能聽到聲音，應該也能看到影像，便凝神，打算借用青啻看清眼前到底是誰在說話。

闔目的一瞬間，她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出現在一片明媚陽光下。

“咦，大姐姐你怎麽進來的？母妃說這裏不會被別人發現呀！”

陽光下，一個不足她胸高的男孩仰著頭，一臉好奇地問她。秦蘅註意到這個男孩雖然臉龐稚嫩，但舉手投足間已有不同於尋常小孩的氣場，再見他一身穿著打扮不俗，便試探道：“你是五皇子？”

“我才是五皇子！哼！”另一個男孩不滿撅嘴，“六弟只比我長得高一點點，每次都被人認錯！”

秦蘅側頭，認真打量了一番吃醋的男孩，不得不說他們兩兄弟長得還真有八分相似。

不過很快，六皇子又開始發問：“你快說說你怎麽進來的？母妃說過，這裏不許有外人來呀！”

“我……”

“六弟你別那麽著急問她啦，好不容易見到一個外人，我們應該高興才是！說不定，很快，很快我們就能像以前一樣自由自在的玩兒了！”五皇子說著，環視了一下四周，“不像現在這樣，死氣沈沈。”

“也是哦，現在是徹哥哥當政，以前他就最疼我們了……”看向秦蘅，“是徹哥哥叫你過來，帶我們出去的嗎？他知不知道這裏都快悶死了！而且母妃的脾氣變了好多哦，我們不想繼續留在這裏了！”

秦蘅張了張口，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她大概能猜到自己已經陷入“願”中，只是看到的這些都是平常的景象，她無法預料後面發生了什麽，更不可能隨意去說一些她本不知道的事。

沈默間，五皇子臉上突然驚恐，推了一把秦蘅，道：“不多說了，你先去那邊躲躲，母妃來了，我聞到她的味道了！”

“……”秦蘅被五皇子一推，瞬間像個旁觀者一般，退去一旁。她語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驚訝程度不亞於她得知自己體內有種叫“青啻”的內靈的時候。

就算身為術者的她已經見識過不少，接下來發生的事，還是讓她完全不能消化。

邢若玫一臉陰霾地推門而出，見到自己的兩個兒子，臉色更加灰暗。十指往前一劃，憑空長出了幾寸長的利甲。

“你們受夠這裏了？呵，母妃也是。”說完這句話，邢若玫就像瘋了一般，直徑撲倒了五皇子。

手指掠過他的喉嚨，只這一下，他的氣管已經暴露在空氣之中，血泡還在咕嚕咕嚕的翻個不停。

六皇子看到這一幕，驚呼一聲：“母妃你做什麽！”下一刻，也同他哥哥的命運一般，慘死在他的生母之手。

秦蘅下意識地擡手掩口，哪怕她之前就聽說過漣漪殿發生的恐怖，也不及親眼看到的兇殘可怕。

只是她沒有猜到，這還不算完。

邢若玫用她的利甲在五皇子和六皇子的屍體上亂劃，他們才死，小小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僵硬。鮮紅的血液滲透華麗的衣料，不斷地從傷口處泊泊流出。邢若玫的動作頓了一秒，下刻卻俯下頭去，用嘴對準那些傷口，刺溜刺溜的大口吸吮起來。

這毛骨悚然的聲音和令人發指的場面結合在一起，秦蘅險些嘔吐。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巴，身子極為不適地緩緩蹲下。

“這不是母妃……救救我們吧……殺了她吧……”耳畔，那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

秦蘅吃了一驚，眼前的五皇子和六皇子仍舊在地上躺著，死狀極慘。那這聲音，是從哪兒來？

秦蘅五指一攏，狠狠掐住掌心。

疼痛讓她清醒，更讓她睜開了真實世界中，一直緊閉的雙眼。

“……”呼出一口氣，她竟覺得有些費力。“我想，我大概知道這‘願’是誰的了。你們，做得很好，我收到了，放心。”她輕聲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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