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玄月祭司，幸會幸會。”

秦蘅剛走進大門，還沒來得及多看兩眼這將軍府是什麽樣子，一個粗獷男聲突然出現，她的註意力瞬間被抓去。

“老夫李方休，頭回見面，要不是戰事吃緊，定帶玄月祭司好好看看咱們這鹿州風光，一盡地主之誼啊！”

李方休邊說邊走近，秦蘅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手掩心口行了小禮，道：“玄月前來，給李將軍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哎，這是內子。”李方休身側走出個女人。

“李夫人有禮。”

“玄月祭司有禮。”李氏禮貌一笑。

秦蘅在心裏默默，這李方休身高八尺，身材魁梧，面色紅潤，一看就知道是個常年馳騁沙場的武將。而這李夫人卻嬌嬌弱弱，身子瘦小，溫聲細語，明顯是常年足不出戶的閨秀。完全不搭的兩個人，看上去倒是伉儷情深，真讓人吃驚。

李方休似乎不太擅長和女人打交道，客套了幾句之後，就讓李氏帶秦蘅去她的房間。

“聽陛下說玄月祭司不習慣有人服侍，所以就沒有給祭司安排婢子，祭司若有需要，可以直接來同我說，我的房間在這對面。”李氏說著，用手指了一下。

秦蘅點頭，道：“有勞李夫人了。”

李氏淡淡笑著，又道：“陛下的房間在這間的隔壁，命劫之說，我婦道人家也不太懂，不過這隔壁的距離，應該不礙事？”

“不礙事的。”秦蘅回以一笑。

這李氏給她的感覺有幾分像母親，一樣的溫柔，知書達理。不過她母親要比李氏大方許多，不至於每說一句話都小心翼翼地看人一眼。

秦蘅隱約有些猜測，試探問：“李夫人不是鹿州人吧？”

李氏的臉上劃過一絲驚訝，不知是沒料到會被看出來，還是沒料到秦蘅會這樣問。停了一瞬，才回：“我確實不是鹿州人，我的娘家在殷都。”

“殷都？那是江南一帶了。”秦蘅若有所思。

一個江南，一個鹿州，這麽遠的距離，但凡是家裏有背景的，都不至於把女兒嫁這麽遠。

不過這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就算秦蘅她好奇，追問出來也沒什麽意義。於是她笑了笑，道：“我從琉璃島來之時路過殷都，那可真是個好地方。”

提到娘家，李氏不禁有些歡喜，神色動容：“是啊，殷都是江南一帶最大的城，只要不到宵禁時間，整條街上一直都有人來來往往，非常熱鬧。”略是一嘆，“若鹿州有朝一日，也能如殷都一般繁華，夫君和我，無憾此生了。”發現秦蘅唇角噙笑的望著自己，眼中一慌，“看我險些把正事忘了，玄月祭司先把包裹放下吧。晚飯已經備好，這些時候估計陛下他們都到了，我們先去正廳。”

一路上秦蘅又找了些跟江南有關的話題和李氏閑聊，李氏漸漸發現這玄月祭司身上有兩分閨秀之氣，似乎出身大家。但一想琉璃島離淩霄之遠，還需要坐船，指不定島上的術者都是這般，因此不做他想。

到快要走近正廳時，李氏已經非常喜歡秦蘅了。

兩人笑著進去，看到一桌子的男人已經舉杯提箸，皆是一楞。

“夫人，都安排妥當了？”李方休笑著起身，又打著趣解圍，“女人家愛美，生怕走快，鞋上沾了泥巴灰塵不好看，夫人你說對不對？”

李氏順著他的話答：“夫君說的是。”行了一禮，“讓大家見笑了。”

在座的男人除了李方休，其餘都比李氏年紀小，見她行禮，少不得又開始客套一番。

秦蘅默默不語，她沒想過自己會同這些將領一起吃飯，更不曉得怎麽處理這類情況。心裏慌張之時，發現聖昭帝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到他身邊去坐。她當即松了口氣，款款走去他的身邊。

哪曉得她剛落座，李方休突然舉杯，提議今日一醉方休。秦蘅當場楞住，坐在她另一邊的李氏見狀，笑了笑道：“大家盡興，妾身與玄月祭司兩個女人家便以茶代酒了，還請勿怪。”

“嫂夫人，還有祭司，你們隨意，不用管我們！”其中一個男人接話。

李氏對秦蘅低語：“他們今晚估摸著真要一醉方休，我們自己吃自己的，吃好了離席便是。”

秦蘅點頭一笑，心中卻納悶，戰事迫在眉睫，他們怎麽還有閑心在這裏喝酒行樂？萬一在喝得天昏地暗的時候，敵軍來襲怎麽辦？這樣想著，她漸漸就沒了胃口。

飯桌之上的男人除了聖昭帝之外，其餘都是武夫。他們喝起酒來少不得劃拳助興，看他們這熱火朝天的模樣，秦蘅只覺得心裏堵得慌。眼風掃到什麽一晃，低頭發現碗裏多了一筷子菜，她頓時看向聖昭帝。

“多吃，晚上會餓。”聖昭帝低聲，說完又開始跟著他們喝酒。

李氏也發現了秦蘅吃得少，同樣幫她夾了些菜，又輕語：“他們就是這樣，這些年來我已見怪不怪了。你可千萬別心裏過意不去……”

見李氏把話說得非常直白，秦蘅不再藏著掖著：“我知道這席必不可少，就是很擔心，他們身為將領喝醉，萬一夜裏敵軍偷襲，那如何是好？”

李氏回：“他們都考慮過的，以我對夫君的了解，沒有詳細部署，不會做這樣的事。再者陛下帶領數萬人馬趕來，敵軍肯定也得到了風聲，這樣的情況下，他們要是進攻，不會討到一點好處。”又扯了一下秦蘅的衣袖，“其實軍中之事，我們女人還是不要關心為妙。”

秦蘅當然知道這個理，想了想也覺得自己僭越了，便不再多言。

勉強吃了七八成飽，她擱下筷子，看向李氏。發現李氏早就吃好，一直在等自己，不由得心裏一暖。

“我們去院裏走走。”李氏輕聲，又簡單一句，“大家慢慢享用。”引秦蘅往外走。

此時雪已經停了，城內積雪不厚，薄薄一層，手指掠過便可掃得一幹二凈。李氏走到一棵桃樹旁邊，拂去上面的些許雪粒，在指尖碾碎，道：“想來玄月祭司這是頭次隨軍，所以很多事不懂得。方才在桌上我也不便多說，現在這裏四下無人，我們正好聊聊。”

秦蘅淺淺一笑。

“我嫁給夫君不到三年，就隨他一起來了這鹿州。其實鹿州是個好地方，可惜離寒域和淩霄的邊界太近，一打仗，這裏就危險得很。我記得我們才來的時候，這裏的駐軍首領是顏老將軍，當時淩霄和寒域並沒有打仗，顏老將軍一邊引我們看這鹿州風景，一邊給我們說道以往的戰事情況。我在旁邊聽著，什麽都不懂，不過有句話，我記到了現在。”

“夫人請講。”

李氏含笑道：“顏老將軍說，這行軍在外，有個心照不宣的規矩，首要抓軍心。這軍心是靠各個將領來抓的，不是說一個人盛名在外，努力一把就能成事。軍心的要是沒有，那軍隊就是一盤沙子，敵人還沒攻過來就散了，這怎麽能行？”說到這裏，李氏的眼神意味深長。

秦蘅順著她的話仔細琢磨了一番，又聯系方才吃飯時的場景，驀然明白過來。

聖昭帝就算再怎麽深得民心，也一樣要依靠統領各路軍隊的主要將領。若是他想駕馭他們，就必須得拿出“同甘共苦”的誠意。此次聖昭帝與他們共飲，不但穩了他們，更在無形之中讓軍隊更加緊密。

李方休這次設宴，說起來幫了聖昭帝一個大忙。

而李氏又多次提點她……

這兩個人如此行徑，是在向聖昭帝表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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