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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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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四更,軍隊緩緩行入鎮圈。

聽到周圍人聲鼎沸,秦蘅揉了揉眼睛,把車簾撩開。

恰好對上一雙眼。

秦蘅嚇得心裏一驚,對方則很不好意思,低下頭道:“這位……是玄月祭司吧,陛下請您過去呢。”

聽他聲音稚嫩,秦蘅便多看了他兩眼,問:“你多大了?”

“回祭司,我快十六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祭司請下來吧。”

“嗯。”秦蘅斂裙。

和那小兵走著,秦蘅老是忍不住去看他,總覺得他像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根本不適合上戰場。可能是年紀相仿的緣故,秦蘅又問他:“你叫什麽?入營多久了?”

“回祭司,我叫龐小文,入營有一個月了。”龐小文說著,雙手去捏衣角。

這小姑娘才喜歡做的動作,秦蘅看在眼裏,想笑,終究忍住了。走了一陣之後,秦蘅發現士兵越來越少,不禁納悶,心中生出兩分警惕。

反倒是龐小文,漸漸大方起來,用手小心翼翼指右邊的房子,喃喃:“我小時候,會來這裏玩兒。”走了幾步又指左邊,“這個屋子我和娘親一起打掃過呢。”

秦蘅默了一瞬,道:“小文你是這附近鎮子裏的人?”

“是呀。”龐小文點頭。

靜默無話。

又走了大概半盞茶的時間,龐小文伸指放到嘴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躡手躡腳地貼到一扇門上。

秦蘅心裏七上八下,覺得這龐小文跟中了邪似的。說他要害自己吧,可這白白胖胖的身體看起來也不是能打架的料。說他沒其他壞心思吧,可她走了這麽久,還是沒見到聖昭帝的人影兒。

龐小文想做什麽?

秦蘅不自覺地把手放到腰間,摸到絨尾針,以備不時之需。

正當她神經最為緊繃的時候,屋裏的燈突然亮了。龐小文拊掌笑,激動:“娘親,娘親,開門。”

門“吱”的一聲從裏打開,一個樸素的中年婦女露出半張臉。待確定門口站著的真是自己兒子,她立刻高興道:“哎呀臭小子你真回來了,前幾天收到信兒還以為你說著玩兒呢,我都不當真的。”

龐小文抽抽鼻子,道:“娘親您別裝了,我都聞到熱飯熱菜的味兒了。”又讓了讓,“玄月祭司,這是我娘親。”

“你好。”秦蘅淡笑。

龐母倒是有點懵,看看秦蘅又看看自己兒子,不曉得要鬧哪一出。

龐小文臉色發窘,道:“是這樣的,要入鎮的時候,陛下突然叫了我們幾個弟兄到跟前,問我們誰家裏人會隔三差五過來打掃。娘親你也知道我實誠,當時就舉手了。陛下讓他們離開後,又問我有沒有偷偷摸摸給家裏傳信說要到鎮圈,我一緊張,又實誠說了。”

龐母“哎喲”一聲,脊背發涼,“你要死呀臭小子,都說行軍途中不能見家人,我都曉得,你不曉得?”

龐小文咽了口唾沫,道:“是啊,說完我就害怕了。但是陛下好脾氣得很,說我家裏人應該會提早準備吃食……”看向玄月祭司,“這位玄月祭司很厲害,為了保護陛下免遭、遭什麽命劫的,所以才隨軍而行。”

說到這裏,龐母也就懂了。行軍趕路半天,那些士兵都累得慌,夥夫估計也沒心思做飯,先睡兩個時辰再說。聖昭帝怕餓著這位玄月祭司,所以才讓自己兒子領她來吃口現成的。

龐母忙讓了路,笑道:“快進來快進來,趁熱吃點兒,暖暖身子。”

秦蘅頷首道謝,跟著進屋。

這普通的民居她是許久都沒見過了,乍一看還覺得新奇得很。她放下兜帽,大大方方打量屋內陳設,龐母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端上碗熱騰騰的米粥,道:“這屋子簡陋,簡陋得很,我也是將就打掃了,住一兩天就走。”

秦蘅接過米粥,隔著瓷碗暖手,道:“龐大姑,我看你和小文他關系親近,送他入營,你肯定很心痛吧。”

龐母楞了一楞,仿佛被說中了心裏事一般,眼圈開始泛紅。又從衣襟裏取了塊帕子擦拭眼淚,道:“可不是,我家小文本來好生生一個小子,平時就喜歡看個書啊啥的,他那缺心眼父親非把他往外送。我說送吧,你送他我也走……唉。”

龐小文一手端粥一手拿了個饅頭走過來,坐下道:“娘親你又難過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小文會爭氣,不讓你被那女人看扁了!”

“那女人?”秦蘅喝了口粥。

龐母“哎”了一聲,制止龐小文。但轉念想到她兒子是個實心眼,就算現在不說,指不定待會兒出去也得說,於是又低頭不語。

龐小文果然老老實實道:“是這樣,我爹在東面的鎮當鎮長。以前都好好生生的,後來不曉得抽哪門子瘋,非要娶個三老婆。”怕秦蘅不理解,又道,“爹的大老婆很早就死了,所以我娘親入了門就是他的二老婆。說起來娘親小他十七八歲呢,按理說我爹該知足了吧?”

秦蘅點頭。

龐小文見秦蘅也懂他們娘倆的苦楚,握了拳頭一捶桌子道:“可我爹他偏偏就不曉得知足,我都快十六了,他現在想起來娶比我還小的三老婆,還不待跟娘親商量的,說要直接進門,真是過分!”

“確實過分。”秦蘅又喝了口粥。

“所以啊,我娘親就說,你要是敢娶,我就帶著兒子離開這個家……”

龐母抽噎著打斷:“最可氣這不要臉的轉身就把我兒子送進了軍營,還說我帶了兒子走他還可以再生,生十個八個,要懟死我。”

秦蘅一口粥噎在喉嚨,憋了半晌,吞下去後忍不住道:“這男人也太靠不住了。”又想起了什麽,“龐大姑你也別氣了,氣壞的是自己身子。指不定你一有什麽不對,對方還高興得很呢。”

龐母連連點頭:“祭司說得有理。”伸手給秦蘅夾了一筷子鹹菜肉絲,“祭司你多吃些,別餓著。”

秦蘅看看眼前的粥菜,心裏一嘆,暗道這母子都是沒什麽城府的好人。沈默一瞬,道:“這樣吧,你把你丈夫的生辰八字給我一下。”

龐母有些吃驚,忍住沒問,報出了龐父的生辰八字,之後一直盯著秦蘅看。秦蘅閉上眼睛,穩住心神,嘗試去算龐父的子嗣。

過了一陣,她緩緩睜眼。

“玄月祭司?”龐小文小心翼翼地叫她。

“嗯。”她臉上非常平靜,“龐大姑你還有個女兒吧?”

龐母一楞,不疊答:“是呀是呀,已經定親,就待及笄嫁了。”

秦蘅又“嗯”一聲,道:“那沒事了,你丈夫這輩子就一子一女,末了還是得求你回去。”

龐母先是不知所措,想笑,又覺得生氣,眉眼一吊一翹的。秦蘅看在眼裏,唇角略揚,道:“不過龐大姑肯定咽不下這口氣,畢竟女人不是想趕走就趕走,想和好就和好的。”

“就是這個理!”龐母無比讚同。

“所以你一定要拿出你的氣場,不能讓他以為你很容易,很好欺負。比如,要是在街上走路,你們撞見了,你會怎樣?”

龐母遲疑一瞬,眼中露出一絲不悅。

秦蘅輕笑一聲,道:“不要露出不悅的表情,最好看著他笑一笑就走開,讓他拿不準你心裏在想什麽。你看,他都對你那樣了,你還能笑一笑,他肯定會好奇你在想什麽。這一好奇,就會留意你一個人在怎麽過日子……”

說到這裏,秦蘅又不再繼續,低頭把碗裏的粥喝完了。龐母品了良久,覺得把秦蘅的話琢磨得七七八八了,這才擡頭,豎起大拇指道:“高,祭司實在是高!”又笑,“祭司這麽有大家風範,你丈夫肯定喜歡你得很!“

秦蘅搖搖頭,道:“龐大姑莫要誤會了,身為祭司,是不能嫁娶的。”又道,“方才我說的那些,無非是這些年我見得比較多。”

“這些……年?”龐母打量著秦蘅。

一直插不上話的龐小文悶悶開口:“娘親,玄月祭司都五十好幾了呢,比你還大。”用力咬了口饅頭,“不過也沒差了。”

聽出他話裏的情緒,秦蘅和龐母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怎麽?”

“你咋了?”

龐小文哭喪著臉,嘟囔:“你們女人成了親的沒成親的都這麽厲害,我以後哪兒還敢討老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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