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郁芳亭一別，秦蘅一周未見聖昭帝。

說來也是她刻意避開，聖昭帝平日裏並無太多空閑，難得有時間想找她“商討要事”，但一想到他那次的言行舉止，她總會找數個理由推辭搪塞。一來二去，聖昭帝索性也就不再尋她。

這段時間，秦蘅倒是趁著空閑把入宮至今的事好好理了理。原本打算接近的宮妃，如今除了能和沈紫嫣說上一兩句話，其餘的不是死就是還沒見過。她感到詫異，後宮之中如此空蕩，還不如尋常人家裏三妻四妾來得熱鬧。

……聖昭帝也不像是個有龍陽之好的人。

他身邊最親近的男人應該是邢川，但邢川並不時常在聖昭帝身側，這也於理不合。再說黎香，她身份非凡，和聖昭帝關系匪淺，且算得上知己，為何他們之間看起來又清清白白？

聖昭帝的喜好，倒真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又跑偏了，她略是一怔，搖搖頭埋怨：“聖昭帝……都怪聖昭帝。每天時不時在眼前晃一晃，害得我做什麽都能想到他。”

雙雙正盤在她的手邊休憩，乍聽到她這句話，頓時忍不住替聖昭帝抱不平：“主人這話雙雙可就不懂了，要不是主人心裏本就想著他，又怎麽會‘做什麽都想到他’呢？”

秦蘅微嗔它一眼，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蛇身，道：“碧兒偏向他也就罷了，你怎麽現在也幫那個壞家夥說話！”

雙雙吐著蛇信道：“雙雙不過是就事論事呢……”偏了頭，“仔細想了想，這麽久以來，也沒聽主人經常把誰掛在嘴邊呀？要是讓你師父和孤風師兄知道，肯定會難過！”

“師父……師兄……”秦蘅雙眸有一瞬失神，喃喃。

方瑾玉和孤風算是自父母之後，陪伴她最長久的人。

她還記得那日她發現家中出事之後，背上帶著露骨刀傷，不顧一切往城外跑的景象。風很涼，吹得鎮外及人膝高的野草像波紋一般，一圈一圈的蕩漾開去。滿天的星子此起彼伏的閃爍，她偶有擡頭看一眼天空，卻覺得那如墨的一切快將自己完全吞噬。

她喉頭腥甜，四肢酸痛，仍舊沒有停下。

活下去……活下去……她滿腦子只有這樣的念頭。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爺故意和她作對，跑著跑著她一不留神踩到塊石頭。身子一斜，毫無防備的往一旁倒去。身子重重撞擊在土裏，無數的小石子直接劃破了她那幼嫩的胳膊和手掌，不過她這個時候已經痛到麻木。她咬咬牙，用胳膊肘試著撐地，準備再次起身逃命。

然而她試了一次，又試一次。力量在方才倒下那刻，仿若悉數散盡一般，她連擡頭都不能。借著這姿勢狼狽地趴在地上，她眼眶酸澀，眼淚不由自主地砸落在土壤裏。泥土的味道聞起來那麽黏那麽腥，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和這些黏腥融為一體，她心裏更是一番說不出的滋味。

夜裏靜謐，風聲呼呼作響。沒有被血黏住的發絲不時在她額前掃來拂去，她的感覺在逐漸消失，虛弱到好似下一刻就能永遠睡去。

突然，她聽到了一些細碎的腳步聲，心頓時提起，強撐一口氣，兩只手往泥裏狠狠抓了一把。

如果他過來，我……便把這些泥扔到他眼裏！就算殺不了他，臨死我也要讓他難受！她這樣想著。

但她絕對不會想到，走過來的這個人將會救起她，並且成為她的師父，引她走上一條別樣的路。

“主人？”雙雙看到秦蘅的眼神空洞，小心翼翼地喚了她一聲。

此時秦蘅的眼前剛剛浮出孤風的面容，陡然聽到雙雙的聲音，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

“……嗯。”她下意識地附和一聲，又道，“怎麽？”

“主人在想什麽呢，想得這麽認真？”

秦蘅淡笑一瞬，道：“也是離開了薄暮山才發現，我的人生中，不只是真相。爹娘的死，還有他們死的疑團我固然不忘，但我不該忽略了身邊的一些人，一些事……”

雙雙若有所思，小小聲：“主人是想起了孤風師兄在你臨走前說的那番話嗎？”

秦蘅的心驀然一頓，雙唇微抿，不置可否。

雙雙知道自己說中了秦蘅的心事，也知道秦蘅以前對此都避而不談，便不再繼續說下去。反倒是袖袋裏一直睡覺的碧兒，聽到她們的對話，從袋口裏探出小半個腦袋。

“孤風師兄……好溫柔的……”

“……”秦蘅和雙雙皆朝它看過去，眼裏神情覆雜。

碧兒又打了個小呵欠繼續道：“碧兒在離開了薄暮山之後也發現，以前每天孤風師兄會很早起來去林子裏給主人摘最新鮮的果子呢。因為孤風師兄每天都送，送到後來我們都習以為常了……雖然說宮中的吃食也很不錯，糕點尤其美味。但少了那幾個果子，碧兒總覺得差了些什麽……”

“……嗯。”秦蘅有些遲疑，不知在想什麽。

氣氛就這麽沈默下來，雙雙一個勁給碧兒使眼色，叫它趕緊鉆回睡袋和三毒繼續睡，別再繼續說下去。碧兒察覺到了，揮了揮雙鉗，有些不高興，但還是聽了雙雙的話。

它們都曉得，對於秦蘅來說，孤風是她離不開又想離開的存在。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秦蘅的情緒稍有緩和，她理了理衣襟，對五毒道：“這屋子悶得很，我出去走走。”看到雙雙想跟著，“雙雙你留在屋裏，我就去附近逛逛，不會有事。”

離開安元宮，秦蘅也不曉得該往什麽地方走，怕遇到奇怪的事，更怕遇見聖昭帝。一想到聖昭帝，秦蘅的心又莫名慌了起來。

就這麽心神恍惚的往一個地方走著，一不留神，她又來到憐月湖。

回神時發現自己身處何地，秦蘅頓時嚇了一跳。

想到之前在這平靜而美麗的湖邊發生過什麽，她又心中一嘆，往憐月湖亭走去。

憑欄而望，澄澈的湖面如一塊晶瑩的水晶，映著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岸邊垂柳隨風，偶爾沾一下水面，又輕輕掠過，觳紋一圈一圈緩緩散開，引得一些小魚流連不已。

不知為何，秦蘅驀然想起了姜婉如的那首詩作，輕輕吟出：“人間三月芳菲始，深林含笑寂寂開。夢與君攜千萬裏，輾轉紅塵問歸來。”

她話音剛落，整座小亭明顯的顫動了一下。

秦蘅訝然，稍退一步，離開扶欄，心中暗道莫非自己又遇到了什麽怪事不成？

但小亭沒有繼續異動，仿若之前什麽都沒發生一般。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於是她穩了穩心神，決定再念一次：“人間三月芳菲始，深林含笑寂寂開。夢與君攜千萬裏，輾轉紅塵問歸來。”

小亭果真又顫動了一下。

秦蘅這次不敢再掉以輕心，為防這小亭突然坍塌自己落入水中，她往廊橋上走了幾步，接近岸邊。確保這裏不會掉下去之後，她耐著性子又重覆一次。

許是角度對了，這次她看清自己念完後，憐月湖亭底下有一尾頗大的白色錦鯉在撞擊橋墩。力度之大，不像是普通魚能夠做到的。

秦蘅抿抿唇，輕聲道了句：“是姜美人麽？”

那白色錦鯉在水面停留一瞬，又快速消失在秦蘅眼前。

“嗯？”秦蘅想上前兩步，看個仔細。畢竟姜婉如在此遇害，有怨氣實屬異常，而且它聽到自己念姜婉如的詩會有如此反應，很難讓人不把她們聯系起來。

哪曉得秦蘅還沒有完全邁開步子，就聽到身後幽幽一嘆。

“她是有靈性，但隨她去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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