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丁小滿知道郁天瑯在折騰自己。

郁天瑯家一看就是有保潔定期上門護理，地板光潔可見人影，郁天瑯要他憑空打掃那些並不存在的垃.圾，打掃完了還要他拖地，地拖完了找出兩件看起來像是剛從衣櫃裏拿出來的衣服讓他手洗，衣服洗完了讓他去陽臺澆花。

他被使喚得連軸轉，郁天瑯就在沙發上躺著，兩條優越的長.腿伸出沙發外，裝模作樣地單手拿著本外文書，看了沒多久就蓋到了臉上，然後側過頭，從書本頂端露出兩只眼睛看他。

丁小滿澆完最.後一杯水，一轉身，和郁天瑯的目光撞了個正著。郁天瑯視線來不及收，皺著眉，帶著點困惑，就這麽直直地撞了過來。他心臟像是突然穿透，豁口處吹來了五年前的風。

這是在幹什麽呢。他想，這樣他會心存僥幸，覺得郁天瑯還對他有所留戀。

他先低下頭，裝作看手機。現在是下午三.點，已經到他原本打算動身回學校的時間了。他不知道郁天瑯要扣他多久，就走到沙發前，想問郁天瑯什麽時候可以離開。

郁天瑯沒動，還是躺在沙發上看他，視線是自下而上的，不像剛見到時那樣冷。

他欲言又止，只是說：“花已經澆完了。”

郁天瑯回過神來，隨口說了句：“啊……那你把家具擦一下吧。”

丁小滿難得反駁：“我看家具都挺幹凈的……”

郁天瑯站了起來，走到電視櫃面前，彎下腰，就跟電視裏表演的那些惡婆婆一樣，伸出手指在電視櫃表面滑了一下，然後把幾乎看不到灰塵的指頭亮給丁小滿看。

丁小滿氣得鼓起了胸。他想說郁天瑯無理取鬧，但看著眼前的人十二萬分認真的眼睛，又把話都吞咽回肚子裏。

“從哪裏開始擦呢？”他問郁天瑯。

“隨便你。”郁天瑯說。

丁小滿斟酌片刻，隨手找了塊抹布，洗好，進了郁天瑯的書房。

郁天瑯的書房在二樓。

丁小滿註意到了。

挺大一個覆.式，最開闊的地方居然是書房，像是打通了兩間房改建的，落地窗，通陽臺，光線十分通透。

這個書房很有郁天瑯的個人風格，丁小滿有點說不上來，就覺得裏頭的擺設都相當粗獷，看上去花了很多錢，但又連漆都不刷，跟他見過的郊區廠房一樣。

空間很大，燈也很多，靠窗擺著張巨大的工作桌，上頭擺放著各種丁小滿不認識的工具，稿紙散了滿桌，有幾張被風吹到了地上。工作桌邊既有高椅也有沙發，又扔了幾個腳凳，能感覺出使用的人非常隨意。靠墻放了一排架子，架子上的書很少，大部分是黑膠唱片和裝飾品。角落裏擺著各種丁小滿沒見過的樂器，墻上掛了好幾把吉他。

那把丁小滿唯.一認識的吉他也在。

看到吉他，丁小滿不由得想起了郁天瑯曾經畫在他身上的線條，耳朵發起熱來。他看郁天瑯沒有跟上來，暗自松了口氣。

擦完家具，郁天瑯肯定又會找別的活給他幹。

他想著自己沒那麽容易脫身，也就放慢動作，悠悠閑閑地開始擦。

擦著擦著，他還哼起了歌。

他擦到了書架旁邊，順手拿起了書架上的一件玻璃裝飾品。

他拿起來才發現那不是普通的裝飾品，是獎杯。仔細一看，那一排的裝飾品似乎都是獎杯。獎杯上寫了獎項的名字和獲獎年份，丁小滿手裏的那件，似乎是郁天瑯四年前在國外得的，上面都是英文。

丁小滿看獎杯底座上似乎還有字，就把獎杯倒轉過來。

“你在哼什麽？”郁天瑯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丁小滿被郁天瑯一嚇，獎杯從他手裏滑脫，摔到了地上。

“啊！”他驚叫。

郁天瑯的書房地面不是木地板，是水泥自流平，那個玻璃獎杯幹幹脆脆地摔碎了，玻璃渣飛濺一地。

他自覺闖了禍，感覺蹲下.身去撿，然後迅速被碎片割破手指，血滲了出來。

郁天瑯幾布搶了過來，攥.住了他的手。

“對不起對不起。”丁小滿連聲道歉，“這裏到處都是玻璃，你別過......”

他沒說完——郁天瑯把他的手指含.進了嘴裏。

丁小滿的臉瞬間脹得通紅，傻張著嘴，把後面想說的話全忘得一幹二凈。

郁天瑯從他傷口裏吮.出玻璃渣，吐到地上。擡頭看到丁小滿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次和丁小滿見面的情形。

眼前這個人一如當年，純情到可以說是笨拙，眼睛還是瞪得很圓，慌亂中帶著羞怯，還有一兩星希冀的水光。

他忽然就釋然了。

如果不是丁小滿，是別人對他做出那樣的事，現在可能已經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但如果不是丁小滿，他也不可能會那樣泥足深陷。

這五年裏，他以為他已經完全放下了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但只要丁小滿再次出現在他眼前，他還是會像當年一樣幼稚。

他在折騰什麽呢。對付丁小滿這種老實人，他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應該要怎麽辦嗎？

他伸手扣住丁小滿的後頸，親了上去。

“不……”

丁小滿喘不過氣。

他對郁天瑯一點辦法都沒有，哪怕郁天瑯現在對他的態度不清不楚，他還是在郁天瑯的臉迎上來的那一刻，腦子裏變成一片空白。等他稍微回過神來，發現郁天瑯已經把他壓到了地上。

“小滿哥……”郁天瑯擡起頭，眼神覆雜地望著他，聲音已經啞了。

丁小滿羞恥起來，伸手擋住臉。

郁天瑯又問：“這五年來，你沒有過其他人嗎？”

這讓他怎麽回答。

他是個直男，又不喜歡男人。和郁天瑯分開以後，他發現他對女人也不感興趣了。他連大學.聯誼都沒去過，就這麽清心寡欲地活到了現在。

這能說嗎？

郁天瑯其實猜到了，但他要聽丁小滿親口說出來才舒服。他攬著丁小滿的腰，在他耳邊誘哄。

“告訴我好不好，有男人和你好過嗎？”

丁小滿癢得起了雞皮疙瘩，往上挪了挪。郁天瑯發現了，又把他扣了回來。丁小滿沒有辦法，只好搖了搖頭。

“女人呢？”

丁小滿想著，要是說沒有，金華的事不就被拆穿了嗎？他還在猶豫中，郁天瑯把手往他的胸口伸，被他及時抓住了手。

“那你呢……”丁小滿顫著聲音反問。

郁天瑯好像早就等著他問這句話一樣，惡劣地扯起嘴角：“你不是知道嗎？”

丁小滿胸口一窒。

是啊，郁天瑯有女朋友的。

郁天瑯看丁小滿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就站了起來，也把丁小滿拉起，什麽話也沒說，牽著他走到了客廳裏。

丁小滿沒有出息，他本來想掙開，想著以後說不定牽不到了，又舍不得。兩人掌心相握的一瞬間，他的心就軟了下來。等郁天瑯拿出藥箱，低著頭給他上藥，他幾乎想要落淚。

這樣是不對的，郁天瑯有女朋友的。

但是，他在打掃的時候，沒有在房間裏看到女孩子的東西。郁天瑯也沒有明說，會不會那個女孩子只是郁天瑯的普通朋友，或者是妹妹。

他不敢問。

而且他非常害怕谷雨再度因為他的事受到傷害，他不能問。

郁天瑯給丁小滿上完藥，又貼了個創可貼。做完這一切，他從褲兜裏把鏈子拿出來，遞給了丁小滿。

丁小滿驚訝。

“你拿走吧。”郁天瑯說。

丁小滿趕緊拿回了鏈子。還是不太敢相信地盯著郁天瑯。

郁天瑯心.癢。

丁小滿白了些，臉還是顯嫩，眼睛裏藏不住事。

好瘦，好小，好醜。

騙人的。

好招人喜歡。

好想狠狠欺負他。

但現在不行。

“你回去吧。”郁天瑯把兩只手都插回褲兜裏，站直了身體，暧.昧不明的氣氛也隨之一散，“明天過來做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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