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殷勤地將一紫藍花緞的包袱拿來打開 ，像是洪水決堤，包在裏面的信洶湧而出，還有幾封不堪重負地被擠落在地。

西師父隨手撚起一封，先是放在鼻間輕嗅，一股特別的味道迎面而來，他將信展開，上面只有幾行紅色的字，字體蒼拔俊逸。

“一百兩黃金，掛在百年榕樹下，換你兒子性命”

萬家莊有一棵遠近聞名的大榕樹，傳聞已上百年，不少人在樹下燒香膜拜，未婚的求姻緣，無子的求兒子，無財的求錢財……

一時，樹下人聲鼎沸，有不少人看出商機，在樹下擺攤賣些燭火香紙，荷包香囊，自成一個小鬧市。

西師父拇指在這幾行字跡上細細摩挲，而後將之放下，再接連打開幾封，信上字體顏色，無一不是如此。

他只覺乏味，倒懶得在翻看，“其他那些信上寫的也是這些內容嗎？”

中年男子點頭，“都是這些，字都是一樣，只是信送來的時間前後不一，每接到一封信，那人所要銀兩又不多，我們老爺便都按要求給了，而且官府暗中派人蹲守在大榕樹下幾次，都未見有人接近過這個包袱，取下來打開一看，裏面的錢卻稀裏糊塗地沒了”

“這麽給了幾次後，錢去了不老少，可卻一直未見我家少爺放出來，老爺急火攻心便病倒了，至此之後，再寄來信件也就沒理了，唉……”

中年男子嘆了嘆，捏著袖角擦著眼角的淚，一臉悲痛擔憂，“也不知我家少爺怎麽樣，還活著嗎”

西師父了然，“附在信件上還有別的什麽東西嗎？”

“第一次寄過來的那封信上還有一枚少爺從小就帶著，形影不離的玉佩”中年男子轉身從一楠木小匣子裏取出一枚質地圓潤瑩白的虎形玉佩遞給西師父。

西師父接過，玉佩觸手生溫極為難得，上面還有一條紅色絲線編織成福字的系帶。

他手指不停地在福字系帶上摩挲著，而後將手腹放在鼻尖上深深一嗅。

“師父，什麽味道？”大徒弟青白好奇地湊上來問道。

西師父眼見這是一個傳授徒弟本事的好契機，便將玉佩連著那些信一起交給一直在一旁呆呆看著他的四位徒弟。

“你們都來瞧瞧，從這些東西裏能看出什麽”

大徒弟青白從信看到玉佩，再從玉佩看到信，摸著沒有胡子的下巴，總結道，“這是一封勒索信，這玉佩嘛……也是上好的玉佩……寫這信的人肯定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窮鬼，才要一百兩黃金，這麽好的玉佩也不要”

二徒弟青明憋了半天直憋得臉紅脖子粗，最後點頭，“大師兄說得對”

三徒弟青檸看著信跟玉佩，學著師父的樣子將玉佩跟信都放在鼻子上聞了聞。

被大徒弟二徒弟氣得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的西師父重新燃起希望，滿是希冀地望著三徒弟。

只見她聞完信件跟玉佩之後，一臉神往，“我好像聞見宮保雞丁的味道……”

……

自從一年前下山之時，西師父帶他們進了一次飯館，點過一個宮保雞丁後，她對那個味道便一直念念不忘。

這時一個中年婦人走進房裏，笑道：“這丫頭的鼻子真靈，飯菜都備好了”

西師父老淚縱橫。

最後只剩下那病歪歪的四徒弟青然了，只見他手指在信件與玉佩上摩挲，不過片刻，他便侃侃而談，“這些信件上帶有一股很強烈的冥紙味道，而且上面寫的字用的也不是墨水而是朱砂，應該是長期與冥紙，朱砂打交道的人所為，而玉佩的系帶上沾染上的細碎朱砂細末也說明了這一點，至於信上所要的一百兩黃金，只能說明勒索人不為求財，否則，任何一個有腦子的都知道，勒索最忌拖泥帶水，一次性拿到所能拿到的全部才是萬無一失的上上之策。”

“既然不為財，最有可能的便是結仇，他這樣三番四次地寄勒索信過來，除了讓佟掌櫃日夜處於對愛子所處境地的擔憂，日不能寐的心理折磨之外並沒有其他的好處。接下來便可以往這幾個方面去查，在佟掌櫃得罪的人裏面是否有長期與朱砂冥紙打交道的人，而且這人頗通道法，不然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榕樹上將錢取走……”一向寡言的他難得說出這麽一大串話，漸漸變得氣喘籲籲……

西師父如獲至寶，若不是這大庭廣眾之下他真想將這四徒弟摟在懷裏，只是激動之餘看著四徒弟那因說話久了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面色潮紅的臉又是一陣傷感與惋惜。

不多時，按照青然給的提示，中年男子整合信息之後便給出一個答案。

住在萬家莊最南面，做死人生意的王叔近來因些瑣事與佟掌櫃有過口舌之爭。

至於因為什麽瑣事，中年男子支支吾吾地說得很是模糊。

這師徒五人趕著牛車晃晃悠悠地來到王叔的鋪子，卻見大門緊鎖，向旁邊一賣豆腐花的小販一打聽才知道，這鋪面已有一個月未開了。

西家師徒振奮，佟少爺恰好失蹤了一個月。

連著跟那小販買了十碗豆腐花，直買得他喜笑顏開，才從小販口裏打聽到了王叔現在所住的地方。

剛剛吃過午飯，含著淚被十碗豆腐花撐得到了喉嚨的徒弟三個繼續趕著馬車上了路。

西師父坐在最前面，翹著二郎腿悠哉地躺在鋪了幹草的馬車上，嘴裏還叼著一根草。

“老大老二，你們至於嗎？”

青明青白艱難咽下被馬車從喉嚨晃到嘴巴裏的豆腐花。

青白呼出一口氣味濃郁的酸氣道，“師父，敢情剛剛吃完那十碗豆腐花的不是你啊”

西師父高高翹起的腿晃了晃，“老大，你師父我都這把年紀了，哪還經得住這般折騰，你四師弟身體又那樣，給他他也吃不進呀，你是老大就別計較啦，再說了，青檸比你們倆還多吃了一碗，她怎麽好好的，依舊生龍活虎的呢？”

西師父替就躺在他身邊，緊緊挨著他手臂的三徒弟摘下插在頭發裏的那根枯草，摸摸她那頭略微枯黃，雞窩似的未經打理淩亂披散在肩上的頭發，眼裏有說不出的憐愛。

青白小聲辯解，“誰能跟小師妹比啊，她那肚子跟饕餮似的，永遠吃不飽”

馬車越走越偏，最後出城到了一地處偏僻茅草蓋的小屋前。

馬車一停下，青白青明撐著身體跳下，趴在路旁的荒草旁恨不得將胃都吐出去。

西師父敲敲睡了一路，揉著眼睛剛醒的青檸的頭，“快上去敲門”

青檸跳下馬車，小鳥似地跑向茅屋，擡起瘦得皮包骨似的小手輕輕叩響大門。

“有人嗎？”

半響後，茅屋裏傳出一男子低沈的聲音。

“誰？”

西師父上前，“我們找王叔”

“吱呀”一聲，木門開了一條小縫，露出一胡子拉碴的半張臉，“我就是，你們找我何事？”

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由近至遠地將西家師徒一一辨認後，“我好像不認識你們，你們究竟找我何事？”

“你認識佟掌櫃嗎？”

男人默了半響，語氣平靜地道，“認識，不熟”

“佟家少爺失蹤有一個月了，你知道嗎？”

“你們是官府辦差嗎？”

“不是，我就一閑人”

“既不是官府辦差，我可沒空在這跟你們閑聊，我還有事，恕不奉陪了”說著，只聽“砰”地一聲，他未再聽西師父多言，匆忙將門關上。

青檸被突如其來砸來的門嚇得一個哆嗦，吐了吐小粉舌，縮著脖子望向一旁的師父，“師父，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打道回府唄”

西師父轉身走向牛車，渾不在意自己吃了一個閉門羹，青檸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西家師徒趕著牛車，“咯吱咯吱”地晃向遠方，馬車上，師徒五人每個人並不寬厚的肩膀在夕陽餘暉的傾灑下都披上了一件可以抵禦風寒的金黃色披風。

入夜後，偏僻的茅屋裏亮起昏黃的燭光，在糊了一層擋風宣紙的窗戶上，映照出一個落寞坐在桌前的孤寂身影。

桌子另一邊擺著一黃陶碗，碗裏盛了半碗在黃陶碗裏看不出顏色的液體，上面飄著幾片淡黃的生姜還有幾個圓圓的白得像天上月亮的湯圓。

“閨女，這是你最喜歡吃的湯圓”白天，在門後只露出半張臉，與西家師徒有半面之緣的絡腮胡男人對著空無一人的桌對面道。

回答他的只有屋外窸窸窣窣的蟬鳴，可絡腮胡男人好像得到自己滿意的答覆，望著空蕩蕩的對面無聲地笑了。

對著桌子坐了差不多半刻鐘，桌上那碗湯圓依舊白白地飄在黃陶碗裏一個不少，動都未動。

那男子卻提起桌上的蠟燭起身來到屋內一角，蹲下摳住地板的一處暗槽，將之擡起，在昏黃的燭光照耀下，隨之而見的是一處直通昏暗地下的木梯。

那男子提著屋裏唯一的一只蠟燭順著木梯緩緩而下，木板輕輕關合，茅屋裏重新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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