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剛剛初亮，街道有些清冷，即使是偌大的皇宮也顯得特別安靜。

一步一步，梓兮走到了雅風閣前，思索著該如何走出第一步。

雖然已經打算好要來打擾他的周公之夢，但是如何打擾，卻要講究技巧。如果他一時心煩徹底不理她，那以後她的勸誡之路只會更辛苦。

站在不遠處的腳幾次要跨上臺階，又再次放下。

她的心像是揪成了一團，各種思緒纏繞著她，讓她在去與不去間左右搖擺。

不行，她怎麽可以臨陣退縮？

想到姑母每天上朝的樣子，她的心又堅定了幾分。

雖然姑母看起來很健康，但是讓一個老太太每天上朝處理政事，多少有些為難，姑母不知道受了多少辛苦。

為了姑母，她也要踏出這一步。

定下了自己的心，她走到了雅風閣的前面，擡手正要敲門。皇帝的寢宮往往會準備一個守門太監，負責通傳。

篤篤——

奇怪的是，她敲了兩下，本該反應迅速的太監卻毫無聲響，朱紅的木門依舊是關著的，沒有變化。

怎麽了？守門太監睡著了？

她擡起芊芊玉手，在門上又落下。

篤篤——

哄——

門開了，站在門前的，卻不是守門的太監。

“在……在……”她有些呆楞得看著面前的冷面，望著他依舊寒如冰霜的臉龐，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用平靜的聲音應道，“冷將軍。”

梓兮沒有錯過冷面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比起自己，被捉包的冷面應該更為驚慌才是。梓兮強壓住心中紛亂的思緒，“冷將軍真早。”

薄薄的唇抿起，讓冷面整張臉顯得更加無情與剛硬，“梓相也很早。”

“可惜還是比不過冷將軍。”

輕輕一句笑語讓冷面微笑了起來，卻一定也沒有緩和此刻兩個人之間尷尬的氣氛，“梓相聰明絕頂，想必早已猜到，又何必裝糊塗？”

直接的問話讓卿梓兮一下子無力招架。她想過很多種場面來對付雅風，卻從未想到過此刻這一種。

這應該就是別人所說的——捉奸在床？

雖然不是在床，可是這場面卻與捉奸無異。

梓兮掩下尷尬的臉色，“冷將軍在說什麽，我不懂。”裝作沒有聽出弦外之音，梓兮作了一個揖，“我是來請皇上上早朝的。”

“皇上就在裏面，梓相請。”冷面臉上的笑不絕，卻絲毫沒有給人以放松的感受，丟下一句便揚長而去。

梓兮松開被捏的有些疼的粉拳，如果冷面還要繼續糾纏，她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這個男人。官場多是虛於委蛇，冷面的直白反而讓她有些手足無措。一般的婦道人家遇到冷面早已落荒而逃。

冷面，因為殺了人而被判為死刑。一年前，雅風微服私訪偶然在行刑場上看到冷面，誇其長得驚為天人，便賜了他“大將軍”頭銜，並且帶在身邊。雅風不常出現，冷面雖然頂著大將軍的名號，但是在別的官員心中他與貼身侍衛無異。

梓兮隨意抹了抹因為緊張和落魄而滿手的冷汗，抖了抖衣裙，踏進了房間，看到隨意坐在榻上等待著她的雅風。

如果說冷面身上比大將軍更厲害的手牌，那就不得不提到雅風。

“皇上。”朝著雅風行了一個揖，今天的雅風身上穿著一件紫衣，頭上發還未束起，只是隨意披著，似乎是剛剛從榻上醒來。

民間都說，冷面之所以能得到雅風的賞識，是因為冷面是雅風最鐘意的男寵，夜夜被留在雅鳳閣中寵愛。

“愛卿真早，”隨意得看了一眼梓兮，雅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梓兮和冷面的動靜早已傳進了他的耳中，“把朕從周公處叫回，有何事？”

原本早來的打算被全盤推翻，此刻的梓兮只急於問出自己心中的疑問，比起上朝，此刻這個男人的心思更加重要。

“臣剛剛看到冷將軍走出去……”

心裏打好的草稿還未說完，就被雅風輕笑打斷，深幽的眼底看不出他的心思，“梓相是想說什麽？”

我想問你昨夜是否與冷面流連床榻！

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梓兮感覺自己的喉嚨似乎有些沙啞，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冷將軍他跟在皇上身邊每日守候，本已夠累，宮中守衛三千，臣可為皇上安排別的侍衛守夜。”

雖然一直在給外界營造自己有特殊癖好這個印象，但是此刻梓兮的話卻讓雅風格外在意，她真把自己當作斷袖？

輕輕勾起了唇角，他決心要逗逗她，看看她會有什麽反應，“可是冷將軍昨夜明明精神的很。”

轟——

梓兮的腦子一下子變得空白。

她活了二十三歲，一直都是未出閣的閨女，曾經也有官員假借男人勾她上道，可是卻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說這些過。

昨夜——精神——

饒是她這個還未出閣的姑娘，也都能明白淺顯易懂的這些話。

更何況此刻面前的這個男人，撩起頰邊發慢慢把玩，語氣嬌蠻，樣子像足了小女兒，讓人想到怡紅院的姑娘，哪有一點一國之君的樣子？

“皇上，”頂著紅辣得像是吃了朝天椒一樣的臉，她的語氣卻是正氣凜然，“請註意你的言行！”這番樣子要是給別的官員看到，必然會軍心不穩。

自家的皇帝有特殊愛好，又是一番女兒樣，放在哪個大臣的眼裏都會覺得國無明日。

“我的言行怎麽了？”他裝不懂，眼裏滿是不解，“冷將軍本來就很精神啊。”

“皇上！”她的音調不大，氣勢卻是高了一倍，直看得雅風有些驚訝，沒想到過這個小女人的身體裏面會爆發出這麽強大的能量，“為臣聽聞最近北國一直有派密探來南國打探消息，冷將軍如此精神，不如讓冷將軍去邊疆保家衛國。”

梓兮腦子裏面紛紛出現各種理由，只為了把冷面和雅風迅速分開。古有妖妃亂世，今有孽男迷君。

“去邊疆？”

直到雅風再次說話，梓兮才發現雅風此刻已完全沒有了剛剛的嬌羞，好像剛剛的他根本不存在，薄唇輕翹，有些低沈的聲音在安靜的宮殿裏面響起，“我可舍不得讓他去邊疆。”

好神奇——

明明是一樣有些暧昧的話，可是這一次梓兮卻完全沒有著急的感受。他輕輕的一句話就讓她原本亂七八糟的心安靜了下來。胸有成竹的樣子讓她想到那天在禦花園的雅風，她甚至覺得這個男人會成為一個明君了。

梓兮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眼睫掩蓋了她眼中驕傲的光華，讓她整個人像是一只風雨中的小鳥等人照顧。

“啊！”

他……他幹嗎？！

心中原本湧現的不知名情緒被雅風突然的動作打斷，梓兮望著近在咫尺的手，不知該要退後還是要僵直著讓這個男人繼續動作。

細長而巨大的手在自己的臉上動作，遮住了她的視線，正是因為突然的失明，讓她臉上的觸感更加敏感。她感覺到他細膩的手輕撫著自己的眼睫，還時不時流連於自己的眼睛，像是在探究，也像是在守護。

細碎的癢感在她的眼皮中閃動，她強忍著害怕，輕喚著雅風，以前淡然優雅的樣子全無，只剩下結結巴巴的呼喚，“皇……皇……皇上。”卻全然不知這樣斷續的呼喚讓自己更加顯得弱勢。

夠了。

眸光一斂，雅風收回了手，重還了梓兮光明，臉上掛著輕笑，“原來女人的睫毛是這樣的，和冷面的不一樣呢！”

又是冷面。

此刻這個名字在梓兮心中印象極為不好，更是讓她自己覺得剛剛自己心中的緊張完全無必要，“皇上如果真的想要知道，該去問未來的皇後。”而非此刻近乎於非禮她，如果是一般的大家閨秀，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欣喜若狂，便是因為他的無禮而高聲尖叫。

未來皇後？

“愛卿明明知道我還未娶妻。”他故意無視了那個養在深閨為皇後之位而準備的女人。

“皇上是覺得家姐配不上皇上嗎？”如他所料，她果真提到了卿梓童。她的臉輕仰，眼睛因為激動而染了些許水光，印證著坊間所說的“卿家小姐姐妹情深”的傳聞。

二十三年前，卿家喜獲二女，他被父皇強傳到卿家看自己的“妹妹”，卻是興趣缺缺。少年時候的他是一匹野馬，不懂輕重，當著父皇的面輕啐了一口，被那個女人捉了個正著。他的犟氣為自己埋下了地雷。

等那個女人坐上皇後之位，在後宮站穩腳跟，她把他傳到她的寢宮，掐著最疼愛他的嬤嬤的脖子，笑道，“你是匹烈馬，偏偏，我愛做那馴馬人。”

原本面朝東面的寢宮大門因為被緊緊關閉，他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黑暗中只能看到她晶亮閃光的眼睛，閃動著野獸的嗜血，“你信不信，卿家會在我手裏更加旺盛。”

她說的肯定，他顯得那根本便不是疑問，而是誓言。

黑暗中，他可以清楚聽到嬤嬤身子顫抖的聲音。

隔天，當朝皇後給卿家大小姐改名，親自賜名卿梓童。

梓童，皇後之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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