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這幾日陳大偉帶著一家子進了京城，那回大戰，他的軍功不足，因此沒掙到爵位，不過這回陳大牛幫忙活動下，謀了個京官。至於李木匠和陳來運，都是外放地方軍職，以後天南地北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上。

自舊年進京，到四月，其實也沒過幾個月，但因為發生了太多事，錢嬌嬌感覺似乎過了一輩子那麽長。

見到吳雪蓮時，她忍不住唏噓了一番，二人聊了許久。

偏這會子聖人忽然微服私訪，外頭丫頭們慌忙來報，錢嬌嬌趕緊整肅衣裳，一邊還要安撫被嚇壞了吳雪蓮穩住情緒。畢竟聖人沒事也不會跑來見內眷，不必太過緊張。

只不過一會陳紅香面色奇怪地跑了進來，拉了錢嬌嬌的手就朝書房那邊的院子去。

還只到了桃林偏院這邊，她就停下來。

只見月洞門邊那胖大太監一臉像見了鬼似的表情，怔怔地抱著門，至於其他小黃門都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當自己已經死了表情在努力扮演不存在。

從錢嬌嬌的方向，不難看到院中的情景。

一時，她忽然有種被雷劈了的感覺。

聖人這會兒正摟著綠兒在懷，竟落淚了。而綠兒的表情，竟似不抗拒的，或者是不敢抗拒？

“筠兒，我的筠兒……”

聖人喃喃的聲音不低，哪怕錢嬌嬌也聽了個真切。

這是把綠兒當做了別的女人啊，錢嬌嬌的惱恨差點沖破頭蓋骨。聖人今年就四十歲了，綠兒才十六啊，這老牛吃嫩草也得有個限度吧，哪怕是皇帝……也讓人無法忍受。再說，被當做其他的女子對待，對綠兒來說也太不公平了。

綠兒顯然不愧她教出來，之前還迷惑的神色立即被惱怒所取代。

“我叫陳綠兒，不姓雲，也不叫什麽雲兒。你、你這人冒然輕薄我，真不知羞，小心我告訴伯父治你的罪。”

這前面的話嘛，錢嬌嬌還覺得綠兒說的很對。

後半句，尤其要跟陳大牛告狀這話……錢嬌嬌聽了只覺得臉抽抽。以綠兒的聰明，怎麽可能識別不出來聖人的身份，畢竟誰的身邊會跟著一群小太監，而且聖人這氣場，一見也知道不是凡人。

那胖大太監本來最恨無禮之人，偏綠兒這麽生氣，還推了聖人到一旁，並怒目而視，他竟一聲兒也不出，反倒還欣慰地笑了。

聖人也笑了。“你這性子，竟一點也沒變啊。好好好，你是綠兒，以後你就是綠兒。”

綠兒斜眼掃過去，神情甚是驕傲。“你這人好不要臉，女孩兒家的名諱豈能隨意輕薄。”

說完氣沖沖跑了兩步，見到錢嬌嬌，就奔了過來。“伯娘，這裏有個登徒子，快打了他出去。”

錢嬌嬌張臂抱她入懷，一邊對聖人不知道擺出什麽表情來才合適。

“伯娘，快些走。”綠兒在懷裏輕輕地央求。

那小貓兒一樣的聲音，實在太可憐了。錢嬌嬌忍不住大著膽子瞪了聖人一眼，這回那胖太監就火上了，厲害地瞪過來。

倒是聖人，一雙眼滿是關切地註視著綠兒，顯然剛剛這一聲兒他也是聽到了的。

他這憐惜的充滿感情的註目，讓錢嬌嬌倒很難責怪他，何況，她也不敢責怪，只得欠身行禮，帶著綠兒離開了。聖人的視線，一直如影隨形，幾乎讓錢嬌嬌後背都汗濕了。

回到正院，吳雪蓮估計聽到消息，見到綠兒，就哭起來。“我可憐的兒……”

錢嬌嬌趕緊捂住她嘴，“聖人還未走呢，要哭等會再哭。”

一邊拉了綠兒說話。“你這丫頭，剛剛故意使壞說那麽些話做什麽。”

綠兒神情似悲似喜。“伯娘，我總覺得，這個人我是見過的。”

錢嬌嬌和陳紅香對視一眼，“這是什麽話？除非前世見過，否則，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何時面過聖顏？”

“我不知道。”綠兒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迷惑的表情美的動人心魄。“也許真是前世見過。那人讓我心好痛啊，伯娘，這就是愛嗎？”

錢嬌嬌：“……”她不知道該怎麽答。

看聖人的表情，他是娶定了綠兒的。他要娶一個人，這天底下又有誰攔得住。

“……或許，這也是一件好事。”錢嬌嬌嘆氣，“做好準備入宮吧。”

話音一落，吳雪蓮直接暈了過去。一屋子人嚇得趕緊掐人中，半天才讓她會轉過來。

“我的兒啊……”吳雪蓮醒來就抱住綠兒哭。反倒綠兒一直在安慰她娘，實際上，她此時的驚慌一點也不小。

晚上陳大牛回來，錢嬌嬌跟他商議這事，陳大牛的看法一致，綠兒入宮是遲早的事情。

與吳雪蓮相反，陳大偉對這事卻是持樂觀態度，應該說，他差點樂暈了過去……

果然沒多久，聖人下旨誥封了陳大偉為三等伯，還是世襲三等伯。然後再不久，迎了綠兒進宮，冊封為妃。

這事只用了短短兩個月全部辦成了。

快到令人反應不及。

到了這會兒吳雪蓮倒是極開心，家裏有了爵位，宮裏女兒為妃，地位一下子攀上雲端，她覺得十分滿足。

反倒錢嬌嬌，只覺得心中悲涼。又因為綠兒入宮，他們這一家子是無論如何也綁上了戰船，這以後若是綠兒得子，再卷入奪嫡之爭，還不知道多少事。這些且罷了，綠兒那麽好一個女孩兒，疼著寵著長大，竟不想一朝入宮，從此宮門深似海，哪還有再見之日啊。

到了七月，許家也上門提親了。

陳大牛也允了的。

陳紅香和許融這一對，總算得了個圓滿。

只是定親議親的程序走完以後，錢嬌嬌卻又總見著陳紅香發呆。

然後在八月一個悶熱的傍晚，裴雲暨來訪了。

那會兒偏許融也在。

裴雲暨當著陳大牛的面，就提出要面見陳紅香單獨說幾句話。這種無禮的要求的按道理是絕對沒可能答應了，可陳大牛卻偏應了。

裴雲暨便直入了正院花廳。

這邊許融氣得差點跳起來。“大牛哥，你怎麽放了他去見香兒啊，這還得了，香兒心裏有他，若是被他三言兩語迷惑了，該怎麽辦？”

陳大牛見他額角青筋都跳出來，忍不住搖頭笑嘆。“他倆的事，總該有個了結的時候，你且再等等。”

許融只不管，他要去偷聽，陳大牛倒也沒強按他，由著他去了。

錢嬌嬌聽到前院來報，還以為幻聽，“裴雲暨單獨面見香兒？陳大牛竟然允了？”

倒是陳紅香，她直接丟了手裏的牌，像個戰士一樣出門了。

錢嬌嬌想著不對，要拉她吧，轉念想到以前就是自己多嘴，才害得陳紅香選了徐陽，結了一段失敗的婚姻。這回融哥兒也是誰看了都覺得好的親事，但是對於當事人來說，若不是那個人，再好的條件又怎樣，亦敵不過情人的一個眼神一句話所帶來的安慰吧。

所以，她怔了一會，到底什麽都沒說。

陳大牛回後院，就看到她坐在床邊神不守舍地發愁，不由攬住她身子嘆道，“他們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也都是大人了，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吧。你別太操心，肚裏還懷著孩子呢，憂心多思對孩子不好。”

五個月大的肚子早顯懷了。懷孕這件事實在是痛苦，錢嬌嬌想到這肚子，就橫眼。“也不知道是誰害的。快給我揉揉腰，簡直要酸疼死了。他們都說我這肚子太大了些，只怕是個雙胎，我的天爺，頭胎就來倆，真不知道這是什麽運氣。”

談到孩子，她倒忘了陳紅香的事。

“你最近多跟荼娃和蜜兒親近親近，我懷了孩子，就怕他們兩個心裏不好受。”

陳大牛無語。“他倆能有什麽不好受的，有個弟弟妹妹幫襯著，多好的事。”

錢嬌嬌氣得差點發白眼。“罷了，跟你這大直男扯不清道理。”

正說著，花廳裏傳來許融的暴喝。“裴雲暨你個王八羔子安的什麽心，竟要拐了香兒私奔，你休想，我告訴你，我不答應！”

錢嬌嬌一聽壞了，與陳大牛對視一眼，兩人都很無奈，但還是不得不出門去。

花廳設在水榭那邊，倒是有段距離。

等他們過去，就看到三人對峙的場面。

嚴格說起來，裴雲暨和陳紅香眼裏壓根沒旁人，只許融像個螃蟹似的在花廳外走來走去，一副快要氣冒煙的樣子，偏都氣成這樣了，他還沒沖進去揍裴雲暨。

這三個……錢嬌嬌真不知道是什麽孽緣。

她都不知道該從哪兒勸起。

“跟我走，以後天涯海角不論哪裏，我都陪你去。”裴雲暨臉上的神情甚是決絕。這話應該做不了假，他有了拋棄家族的覺悟了。

只不過，即便錢嬌嬌也覺得，這句話來的遲了。

果然陳紅香沈默半晌，幽幽嘆道，“還在楓林村的時候，我每天都盼著你能不管不顧地沖過來，對我說這句話。那時候，哪怕天上下刀子我爬也跟你爬出去，哪怕以後面對的是風刀霜劍，是背叛，是拋棄，是不論怎樣悲慘的結果，我都認了。”

裴雲暨臉上露出種難以言喻的痛苦神情，“現在也不遲，跟我走，香兒，我不能沒有你。”

陳紅香落下淚來，有那麽一刻，錢嬌嬌覺得她應該是動心了的。

許融應該也察覺到了，他像失去全身力氣半一屁股坐在了欄桿上。錢嬌嬌真擔心他會摔下水榭去尋死。

陳紅香眼裏總算有了許融，那眼神極溫暖，許融的力氣似乎又恢覆了一半。

“現在不行了。”陳紅香搖頭，輕輕地笑了，“我心裏如今裝著了融哥兒，裝了很多不舍得離開的人。你和我，還是互相忘了吧。或許，你可以惦記我一輩子，因為你與我的緣分，從來都是你在錯失，而不是我，你只能因為自己犯下的錯而品嘗這悔恨的滋味一輩子，這是對你的懲罰。或許，來生，我願意等你。”

“來生嗎？”裴雲暨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好，那我在來生等你。”

說完他長步去了，那背影，就像一只哭泣的駱駝。

陳紅香幾乎是小跑著跑過來，然後抱住錢嬌嬌嘶聲竭力地哭起來。這絕望的哭泣，令錢嬌嬌心痛得差點喊她追上裴雲暨去。

許融也抱著欄桿獨自落淚，陳大牛邀了他去書房喝酒，他也不去。

一會陳紅香哭完了，許融還在那坐著。

“我單獨跟融哥兒說會話。”陳紅香這樣說，錢嬌嬌和陳大牛就趕緊退走了。

“你不介意？”陳紅香坐到許融旁邊，小聲問他。若不是她此時嗓子已經哭啞，這一聲應該是很調皮的了。

許融明明介意的不得了，竟還委屈地搖頭。“我不介意，我知道，裴雲暨他比我好。”

陳紅香搖頭，“你錯了。他那人比你自私比你無情，也沒你愛我。”

許融輕哼，“但你還是只惦記他一個。”

陳紅香又搖頭，“以前是這樣的，後來，在你投軍的那段時日裏，我才發現，我想你的次數比想他要多。”

“真、真的？”許融像個受寵若驚的狗子一般。

陳紅香見他這表情，忍不住笑出聲。“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時，你還驕傲得像個開屏的孔雀似的，見誰都不搭理，清高的不得了呢。”

許融臉紅，“我原是被我娘綁了來花宴的，故此有些不爽。後來……後來見到了你，就很喜歡，因為不好意思，便只好裝作清高的樣子不理人。”

陳紅香點頭，“我知道。”

許融臉更紅，“那會兒就知道了？”

陳紅香又笑著點頭，“你哪回見到我，肯把眼睛挪到別處的，若這樣我還分辨不出你中意我，我一定是個瞎子。”

許融難為情地扭頭，可終究舍不得，還是回頭來看著陳紅香。

不想陳紅香竟軟傾身親上了他的唇。許融一時如遭雷擊，整個人就僵住了，然後臉上騰地冒起一團紅雲。等他反應過來要回吻時，陳紅香卻又調皮地笑著跳開了。

“總之，我等你來娶我。往後，我心裏只裝著你，你也只許念著我一個，一輩子也只許念著我一個。”

許融看著幾步遠外她那嬌妍的臉蛋，心都化了。

“好，我只念著一個，一輩子也只有你一個。”

然後又暗搓搓加一句，“下輩子，你也不許去找裴雲暨。”

陳紅香只笑笑，轉身跑了。

許融怔怔地看著她遠去，似嘆似怨地咕噥一句什麽，終還是揚起燦爛的笑臉。

錢嬌嬌聽到回報，許融是樂得跟個二哈似的回去的，她就不由的萬分感慨，陳紅香到底給這人灌什麽迷魂湯啊，竟兩句話，就把關系的裂痕彌補過來了。這可真正是一物降一物！

許融可能擔心煮熟的鴨子飛了，把婚禮一催二催的提前了。

在十一月就把陳紅香娶進了門。

三朝回門，陳紅香面容更見妍麗，神情也十分愉快，看樣子她跟許融在一起應該過得很幸福。

但是錢嬌嬌卻也不敢斷言，因為當年陳紅香嫁了徐陽，回門的時候，同樣如此美麗幸福……

到了十二月中旬，錢嬌嬌進了產房，折騰了一天一夜，生下一對龍鳳胎。陳大牛歡喜的什麽似的，整整辦了三日的流水席。

次年春，宮中傳來綠兒懷孕的消息，據說聖人十分看重這胎，對綠兒的保護十分嚴密。

這一年秋，陳大牛向範家……或者說如今的韓家提親，定下了陳荼和範裹兒的親事。據說範家那邊因為範澄有出息，又有了侯府這門好親，多次來尋範澄，責令他返回範家認親，只範澄一直不允，只道自己姓韓。

多年後。

錢嬌嬌再次回到當初遇到陳大牛的那片林子那道石坡，已是兩鬢斑白。

“當年我故意摔倒裝哭，你可看出來不曾？”指著那些嶙峋的石頭，錢嬌嬌笑問。

陳大牛笑著搖頭，“不曾，我也不記得了。”

錢嬌嬌笑，“那我只好去找個記得我的男人跟了他去。”

陳大牛握了她手在懷。“這一生，有你，很好。”

錢嬌嬌輕輕一笑，望著遠山的濃情的紅葉，只覺從未有過的滿足與踏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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