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5章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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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已出口,雖然不是時候,卻也不知為何,陳大牛反而松了一口氣。這句話已經憋在他心中很久,只是每次面對錢嬌嬌,就總是開不了口,如今總算說出來,就是不知道會面對怎樣的結果……

帶著破罐子破摔的表情,他看向錢嬌嬌。

但可惜,他仍舊沒從錢嬌嬌的臉上看到他想見到的表情。

錢嬌嬌反而微微笑了笑。“也好。”

也好!這算什麽回答。

陳大牛不禁氣悶。“該有的正妻尊榮,我都給你。”這句話,也的確不是他想表達的,可不知為什麽竟冒了出來。

“行。”這回答簡短到令人生氣。

並且,她還是微微笑著的,明亮的眼睛遙遙望著窗口,那神情,似要從這裏飛出去。

陳大牛面色難看起來,站起身,“歇了吧。明日赴宴,你先帶兒女們過去,多蘭也一起帶上。我下了衙就過去。”

“你要……歇在這裏?”錢嬌嬌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表情。

有那麽一瞬,陳大牛從她臉上察覺到了令人心痛的悲涼。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麽。

屋子裏靜到落針可聞,就連呼吸都極淡極淡的了。好幾次,陳大牛忍不住朝窗口瞥去,他總有種奇異的錯亂感,生怕她真的消失了。

“我去睡書房。”陳大牛終於妥協了。

只是走到門邊,再回首,見到如木塑般的錢嬌嬌時,他就再怎麽也挪不動腳了。

有一種感覺無比的明確。踏出這個房門,也許以後跟錢嬌嬌之間,就再沒有別的可能了。

他竟不敢接受這樣的結果。因為他相信,這個女人一定做得到。

房間裏又靜默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燈花炸響,錢嬌嬌似被嚇得面皮抖了抖。

陳大牛忽然就想起來一些片段,好像她一直極怕黑的。只可惜那些剪影都太模糊,只能感受到那時護著她的心境,是那麽柔軟充滿憐惜。

“睡吧。”錢嬌嬌忽然站起來。

她不但過來給他脫了衣裳,躺進被窩裏以後,竟像個小貓似的趴在他的胸口,柔順到令人心疼。

整整一晚,陳大牛相信她一刻都沒有睡著。他自己也一夜無眠。

早起穿衣直到他離開房間,他都能感受到她柔軟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著他。這讓他心酸的厲害。

……

陳紅香打量著細細描眉的錢嬌嬌,想從她臉上看出點情緒來。

可最終她還是放棄了。

“嫂子……你原諒三哥了嗎?二女共侍一夫……你也接受了嗎?”

昨晚聽到丫頭報來的消息,三哥竟留宿在正房,簡直不可置信。

她以為,三哥怕是連房門都進不去的!

可事實卻啪啪打臉。三哥不但進了房門,還留宿了一晚。這完全超乎她所能夠理解的範圍。

放在別的女人那裏,這種事很好理解,但錢嬌嬌……這簡直就是天荒夜談!

有那麽一刻,陳紅香甚至生出了一種怒其不爭的郁悶感。

錢嬌嬌放下螺黛,在鏡中朝陳紅香笑了笑。“你三哥的心不在我這裏,但身體目前還屬於我。權且受用一日是一日。至於別的,我也不去想了,就這樣吧。他若娶了那多蘭,我就從這裏離開。”

陳紅香悚然,“你就這樣放棄三哥了嗎?十年的感情啊,就這麽輕易放棄了嗎?他只是失憶了而已,只要能回想起來,我敢保證,他絕對不會對什麽多蘭多綠的姑娘生出一絲一毫的綺戀。”

錢嬌嬌一邊細細地抹口脂一邊笑。

“我跟你三哥,完了。”

這種平淡的語氣不是裝出來。

陳紅香眼眶都急紅了,“不能再等等嗎?給三哥一點時間好不好?”

錢嬌嬌嘆氣,怔怔出了一回神,才幽幽道。“就這麽抽身而退,並非我的本意。只不過,我真的累了,很累很累。我放棄了,真的放棄了。”

陳紅香幾乎不忍見她此時此刻的神情。簡直比哭還難看。

她忍不住落下淚了,到底不再勸了。

“那總要活下去啊。”

以前三哥出事,陳紅香其實不擔心錢嬌嬌會萌生死志。因為畢竟還有一份熾熱的感情可供餘生消磨,可如今,這份感情也破碎了啊……

“沒有三哥,你還有我。若說知己二字,我勉強也夠得上吧。”

錢嬌嬌回眸笑了笑,“那是自然的。這些年幸虧有你,否則,我連個真正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你三哥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懂過我呢。”

陳紅香默然。

“你喜歡三哥什麽呢?說白了,三哥的思想,跟大部分男人的想法差不多,都是大直男。只不過因為實在太愛你了,才不得不壓下騷動的心,心甘情願地守著你。你瞧瞧,如今一失憶,他就想著左擁右抱了,還認為理所當然。”

錢嬌嬌擡起下巴,像個動情的少女一般,癡癡地想了一會,然後搖頭笑了。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喜歡他什麽。愛情本來就很奇妙啊,凡人猜不透的。或許我跟他前世有緣,或者前世有債。這輩子我不得不超越時空,來還債吧。如今十年了,也足夠還清了吧。”

陳紅香難過地低下了頭。“我心裏總還是希望三哥能跟你好好的……”

錢嬌嬌站起身,在鏡子前看了看。

今日穿的這一身,是陳大牛最喜歡的軟紅色,這個容貌的確適合暖色調。以前錢嬌嬌總想區分自己與原主的不同,會不由自主地選擇冷色調和灰色調的衣裳。如今倒是看開了,自身適合什麽樣的裝扮,就穿什麽樣的衣裳。

不過在外套的選擇上,還是披上一件灰毛領的黑色大衣。

這樣才符合現代人的審美。

至於鞋子,就沒辦法了,只能穿上這個年代的款式,只不過沒有那麽多繡花之類的,簡單的素緞面繡一支竹。

錢嬌嬌嘆氣,“也是時候把工業制革的技術能出來了。”

“當真?”陳紅香心中歡喜,“那嫂子你可不能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錢嬌嬌笑了。“以前總是怕這怕那遮遮掩掩的,弄得自己不痛快。如今權且享受一日是一日,把我想要的東西,都弄出來玩玩。”

陳紅香擊掌笑得開懷極了。“那我一定奉陪到底。”

二人到了正廳,其他人已經等在那裏了。

所有人都悄悄地打量著錢嬌嬌的神色,哪怕多蘭郡主也是如此。

錢嬌嬌笑瞇瞇的樣子,讓兒女們松了一口氣,多蘭郡主卻憂郁地低下了頭。

許融在這時候登門了。

“我也跟你們趕這一趟兒一起去吧。”他分外不要臉地道。

家裏眾人都習慣了,沒當回事,多蘭郡主卻吃驚了好一會兒。有好幾次,她打算跟許融說幾句話,可惜許融眼裏除了一個陳紅香,壓根見不到她。

至於其他人,幾乎全部都當她不存在,只是在覺得必要的時候給與一點尊重。

比如上車架的時候,才會發現她的郡主尊位。

多蘭郡主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

一行人到了公主府,就發現此時已經賓客盈門,他們竟然差不多是最晚到的。

錢嬌嬌不禁奇了怪了,“這時候不還早嗎?”

許融騎著馬在窗口悄聲道,“大約他們都想見識見識新晉侯爺夫人的風采罷!哼,一群不安好心的。”

的確不安好心啊。

換做一般的鄉下女子,見到這場面,還不得嚇暈過去。

在正門,男女客就分開了,女客的車架直接到了側門才停下。

到這裏就要下馬車,再乘轎子入內了。公主府占地面積極大,軟轎行了差不多一刻鐘才到儀門。

從儀門下了軟轎,穿過抄手游廊,才到了內院。

清河公主竟親自迎了出來,一見到錢嬌嬌就親熱地挽起她的手。

這種親熱度,以前是絕對不曾有的。不是什麽趨炎附勢之類的,畢竟公主之尊,沒必要那麽鄙薄。錢嬌嬌大約能夠理解得了這種親近,如今的地位,完全可以成為公主的朋友了。

其實本來錢嬌嬌也還蠻喜歡清河公主的,好像清河公主對她印象也不錯。

所以這次見面,雙方之間還真的產生了一種朋友同志情。

在清河公主的引導下,認識其他豪門貴婦自然不在話下。

錢嬌嬌很明顯的感覺到,那些貴婦人們的神情是相當失望的,畢竟沒有見到一個令人鄙薄的鄉下婦人形象,讓她們少了許多樂子。

這種花宴其實是非常無聊的,貴婦人在一起聊的話題,也不比鄉下婦人高明多少。只賞梅的時候還風花雪月了幾句,其他時候一樣家長裏短的聊八卦和花式炫耀。

不過賞梅期間的確遇到了一點小事。

比如果真如許融所說,以梅為題詠詩作詞……

這種場合,錢嬌嬌是絕對不願意參與的了。可也不知道鎮國公府的三奶奶夏氏是不是跟她有仇,竟點名要與她一較高下。

夏氏未出嫁前,好像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嫁入鎮國公府以後,仍舊有不少優美的詞作傳出。

不過照道理,這樣的梅花宴上,都是少女們展示才行的時候,大家夫人是不參與的。

但如果有夫人願意湊趣,也不會有人攔著。

夏氏這樣紅果果挑戰的情況,是極少見的。場面一度冷清起來,陳紅香氣得呼吸不暢,往出站了一步,表示她來接下這邀戰。

清河公主知道她是個有才的,趕緊打圓場,說就這麽辦。

可夏氏竟不給面子,執意要一挑二,對戰錢嬌嬌姑嫂兩個。

其他夫人都笑吟吟的圍觀,竟也沒有一個人出來打圓場。

錢嬌嬌就笑著接了這場子。寫詩作詞她不會,但是會抄啊。這個世界沒有一個文風鼎盛的大宋,也沒有一代才人李清照。偏錢嬌嬌以前因為喜歡李清照,特意買過她的詞。而她記性一向很好,只要用心記過的,基本都能回想起來。

偏這次比試,不限詩詞歌賦,不限韻不限律的,抄襲就更加容易了。

錢嬌嬌稍想想,就讓陳紅香謄寫。她自己那字,還是有點拿不出手。

年年雪裏,常插梅花醉。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

易安居士這首清平樂,實在太貼近錢嬌嬌如今的心境。只是兩鬢生華倒是與她如今這顏色不協調。

但是多蘭郡主與陳大牛的愛情故事,早已流傳了不知多少版本。在見到錢嬌嬌本人以前,大多數富貴人心裏都猜測出來幾萬個鄉下糟糠被嫌棄的場景。故此今日哪怕最不願意出門的夫人,都來做客看戲。所以這詞,倒也貼切錢嬌嬌如今悲慘的境遇,沒人有異議。

只是這淒冷的詞,竟引起在場多數夫人落淚。大宅門裏的女人,有哪一個過得自在的啊,在這種三妻四妾視作正常的社會裏,又是三從四德的約束,女人的日子過得都十分壓抑,所以才會有了種物傷其類的悲哀。

故此,錢嬌嬌這詞一出,就有幾位夫人出來說好話打圓場。那夏氏一字未寫,就笑著認輸了。也不知她是真心還是假意,至少表面上看起來一副輸的心服口服的模樣。

這個小插曲之後,清河公主就請眾人入內院看戲耍子。

到這時候,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這個不速之客引起了極大的騷動。只因來人那一身風華,讓所有人都看呆了。

錢嬌嬌曾未見過一個人比長公主更美的人。這種美,不只是淺薄的容貌之美,而是美在風姿,美在儀態,美在眉宇間的靈慧。

若張世陽是濁世佳公子,已經是俊美無儔無人能及了。

但與長公主卻還是不能比。長公主的風姿,就不該是人間之色……以錢嬌嬌淺薄的文學造詣,根本無法用貼切的詞句來形容出她萬分之一的風采。

錢嬌嬌幾乎完全無法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其實絕大多數人都跟她差不多。

清河公主像個小迷妹似的,親自扶長公主入座。長公主今日一身寬袍男裝,頭發簡單用發帶一束,但並不會有人覺得這有什麽不妥。實際上,她這樣的容貌,作女子裝扮反而讓人覺得是冒犯,她就該如仙人一般活得恣意自在,凡間的任何規矩於她來說就是最惡毒的褻瀆。

“天啦,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人,我想跟她做朋友……”

陳紅香夢囈一般地喃喃。她自來就是個極驕傲的人,目下無塵可以說是對她最貼切的描述,實際上以她的妖孽之才,的確有這個驕傲的資本。但此時此刻,在長公主面前,很明顯,陳紅香也成了一枚小迷妹。

錢嬌嬌記起來,趙天麒曾經說過,這世上就沒有誰能配得上長公主。

錢嬌嬌想,何止配不上,哪怕朝她身旁站站都自慚形穢吧。不知道有誰能有這個勇氣,敢表達愛意。

但長公主卻是嫁了人的,只不過二十歲上頭,駙馬就病故了,此後長公主一直孤身一人,膝下並無子女。

到如今,應該有四十多歲,但很顯然歲月對長公主尤其仁慈,她看起來也就三十剛出頭的模樣,仍舊極年輕。

長公主落座後,與清河公主耳語幾句,就見清河公主身邊的丫頭過來。

竟是長公主要請錢嬌嬌過去敘話。

這種榮耀幾乎想都想不到,錢嬌嬌能感覺到來自所有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長公主之餘眾婦來說,一來地位尊崇,據說聖人極愛這個長姐,事事都禮讓三分。但凡長公主的建議,聖人都能聽得進去,有時候極重要的國事,聖人還會先與長公主商量過後再定主意。故此,眾婦在長公主面前不敢稍有造次。二來,長公主之美,的確顛倒眾生,即便是女人也只想單純地仰望呵護。

能夠像錢嬌嬌這樣靠近長公主的人,除了皇室幾位公主,就沒別人了。

不說眾人如何心中腹誹羨慕,哪怕錢嬌嬌自己都沒來由有點輕飄飄,一雙腳似踩不到實處,竟沒出息地腿軟。

長公主沒急著說話,大約此時正好唱到紅梅記名段的緣故。

長公主低沈的聲音輕輕的哼唱,竟比臺上那名角的唱腔還要悅耳。如果放在後世,一定是個天後級,不對,應該是殿堂級?歌手了。

總之,錢嬌嬌聽得很入迷。

猛不丁長公主忽然問,“聽說神雕出自你手,可是當真?”

“啊?”錢嬌嬌呆了一呆,她完全沒想到,長公主叫她過來,問的竟然是這個?!“額!嗯。”因為太驚訝,她差點被口水嗆死。

長公主低沈的笑聲,竟跟陳大牛一樣可惡。

錢嬌嬌臉紅了。

“除了神雕,可還有其他的好書。”

長公主這個問題,要是換在從前,錢嬌嬌是打算敷衍一下的。可如今她只想活個痛快,也就顧不得這這那那的了。

因笑道,“我手裏有十來部書,大概可以給您消磨一陣時光了。”

長公主點點頭,長而美的眼睛裏點點溫潤的笑意,讓她此刻的魅力達到頂峰。

不說錢嬌嬌面紅耳赤心跳加速,就是清河公主,竟也臉紅紅一副要暈過去的模樣。

長公主見了不由輕笑了一聲,“清河你還是這脾性,見著美人兒就挪不動腳,不怕駙馬吃醋。”

清河公主有點小撒嬌地輕哼,“這都是大姐你太好看了,才會讓我著迷。尋常男子豈能入我眼。”

長公主莞爾一笑,站起身。“今日目的達成,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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