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3章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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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寅時過半,錢嬌嬌就起了床。

把眾人叫起匆匆吃了早餐,出發的時候,天才微微亮。

陳大力早就在竹林那邊樂呵呵等著,估計他是領路人。

陳大牛不由得哭笑不得地看了錢嬌嬌一眼,陳大力這小子都知道的事情竟然瞞著他?

錢嬌嬌只當看不見,一行人隨著山勢往東,一直到了一處荒野的沙礫之地。這裏土地貧瘠,四處鑲嵌著山石,離水源又遠,基本上沒有種植的價值,所以,周邊五六裏地都沒有人家。

這會兒天空露出了魚肚白,太陽很快就要升起,夜蟲的叫聲漸漸低迷,鳥兒卻開始歡快地高歌。

陳荼和陳雲兩個找了塊大石頭拍幹凈了,讓妹妹們坐,他們自己也站在一旁。大人那邊壓根不敢過去。他們這些小孩子被嚴厲叮囑不能靠近。

今日不論錢嬌嬌還是陳紅香,兩個人的表情都十分肅穆,能很明顯感覺到她們的緊張情緒。

這讓男人們也跟著緊張起來,紛紛拿眼睛威脅陳大力。

但是陳大力就當看不見,嚴格按照錢嬌嬌的話,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把一個黑糊糊的陶罐埋在事先挖好的小坑裏,然後填上土壤,小心將引線拉長差不多兩米。

然後三人退回來。

錢嬌嬌安靜地站了一會,閉了閉眼,輕輕道,“點火吧。”又對其他人道,“其他人都退遠一點。”

她自己也拉著陳紅香退了一兩百米遠,陳大牛他們不明就裏,也跟著退回來。

不過陳大力掏出火折子的時候,錢嬌嬌還是對陳大牛道,“你去吧,我怕大力太緊張,跑的時候摔著了可就不好了。”

陳大力嘿嘿笑,“這不會。這幾年我身子將養的不錯,雖然不比大牛哥孔武有力,但也與尋常人無異了。而且我之前用引線試跑了幾次,不會有問題的,一定能跑回安全區域。”

陳大牛在問什麽安全區域時,陳大力已經打起火折子把引線點起了,然後就見他尥蹶子往後狂奔……

可能因為太緊張,才跑了不到十米,陳大力竟摔倒了。

錢嬌嬌心驚,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結果被陳大牛拉住手往後一帶,被陳紅香穩穩地接住。

兩個男人沖回來的途中,身後一陣悶聲的炸響。埋置黑色陶罐的位置濃煙滾滾,土塊隨著氣流的沖擊四散滾落。

“火藥!”

男人們倒是識貨,風一般朝爆炸過後的坑洞沖過去。

“再等等。”錢嬌嬌想把人叫住幾乎是徒勞的。哪怕陳雲和陳荼兩個少年,也屁顛屁顛跟在了大人的屁股後頭。

蜜兒和綠兒捂住耳朵,好奇地圍觀,竟一點也不害怕。

錢嬌嬌嘆口氣,“走吧,過去瞧瞧。”

陳紅香連連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她早就想做這個試驗了,奈何一直被錢嬌嬌壓制……如今總算遂了心願。

被炸開的土坑並不大,倒是坑邊的大青石,被沖擊裂開了一條不大的縫隙。

“爆照效果不理想啊……”

試驗黑火藥,錢嬌嬌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因此估摸不好分量,所以選用比較安全的方式。

陳紅香笑嘻嘻地道,“各種重量的我都帶了,不過最重沒超過……兩斤…”她試探性地伸出兩個指頭……

錢嬌嬌就嚇得臉都白了,“你想死嗎?跟你說過不能超過一斤,萬一路上不小心點火爆炸了,非死即傷你懂不懂!”

陳紅香鵪鶉似的低下了頭,錢嬌嬌見她這幅樣子就來氣。“回頭再教訓你。快去把炸藥分開放置,放得遠一些。”

陳紅香哦了一聲。陳大力就笑嘻嘻地道,“我來吧,這種事太危險了,不適合姑娘家。”

陳大牛四人卻又攔住陳大力,道,“我們來吧。”

試驗炸藥的小陶罐其實也就帶了四五個,最大那個就是陳紅香犯規弄的兩斤炸藥。

前邊幾個試驗了一輪,爆炸效果都不大,也就一斤炸藥的威力還可以。

陳大牛提議埋兩斤的量,雖然有了前幾次的經驗,但是退避散開的時候,錢嬌嬌還是要求一退再退,男人們也都聽從了。

結果實際上兩斤炸藥的效果,也遠沒有錢嬌嬌在電視裏見過的那種炮火漫天的場景相差十萬八千裏,也就差不多山民們開路用雷管炸山石的效果差不多。

但陳大牛他們卻一個個都激動的胸腔鼓蕩開懷大笑起來,想來對著效果相當滿意。

錢嬌嬌潑冷水,“黑火藥易燃,稍不留神就爆炸了,攜帶極為不便。儲存也很不便利,容易潮濕啞火。”

陳大牛笑,“這卻無妨,只要知道配方,臨時在配置也沒什麽要緊。”

他們都沒有問這配方如何得來,錢嬌嬌也沒有說。

離開這荒地之前,陳大牛幾個還用鋤頭把坑洞位置都填平了,一副做了什麽壞事的模樣。

從山裏回來,已經是半上午,家裏卻來了客人。趙天麒、許融、狄霽、薛睿幾個都來了。

除此之外,朱家兩兄弟居然也跟了來。這可真意外,他們怎麽竟沒回京城去。

而且說到底,朱博好歹是搶了許融的親事,即便許融不要那門親事,按道理相見怎麽也得尷尬吧,可他倆關系似乎還挺好。

這就罷了,朱博見到陳紅香的時候臉就紅了,這麽明顯的鐘情神色,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可許融竟然一點也沒有不高興,反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好像陳紅香能被喜歡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似的!

這人真正是沒得救了。

他們都是為陳大牛踐行來的,來的時間還不算短,結果主人家一個都不在。

許融纏著陳紅香問了一會兒話,陳紅香顧左右而言他,半點也不提今早去做了什麽。

李木匠只喝了幾杯酒水就回家了,明日就要出征,這最後一天,他只想跟家人團聚,好好說說話,以免留下遺憾。

陳大偉和陳來運倒是吃了午飯再回的,說是晚上再來聚。

不過看樣子,他們應該也更願意跟妻兒呆在一處。

畢竟再怎麽躊躇滿志意氣風發,可上戰場這種事,還是給了他們很大的心裏壓力。

錢嬌嬌也心不在焉,吃食酒水什麽都是陳紅香和夏如芳兩個指揮張羅的。

下晌的時候,陳大牛還叫來福去吧範澄請來了。

範澄一來,跟朱暢兩個就大眼瞪小眼,一副互相看不順眼的模樣,面色都黢黑黢黑的。

眾人不明就裏,倒是狄霽笑道,“華清先生當初先是看中了小七的才學,只不過範家拘著不讓小七去京城讀書,故此後來才收了朱小二。”

朱暢面色漲得通紅,“我豈是如此氣量狹小之人。只這人辱沒先生的期望,實在可恨。”

範澄冷哼,“我不與登徒子說話。”

朱暢面色更紅,不過這回卻帶著點羞窘之色。朱博便知道肯定他有招惹了範家女眷,不由扶額一嘆,站出來朝範澄深施一禮,唬得範澄慌忙避了。朱博再替弟弟道歉時,範澄就趕緊擺手說只是一點誤會,不要緊。

然後朱博又逼弟弟跟範澄賠禮。

朱暢雖然不爽,但還是行禮道歉,範澄也回禮了。

這麽禮來禮去的,就想唱戲似的。

蜜兒沒忍住噗呲笑出聲來,這自然遭來陳大牛的死光射線,蜜兒只好吐了吐小舌頭,躲到樓上去了。

不過這一笑,卻把範澄和朱暢的目光引來,兩人都面色一紅,然後發覺對方的神色,又都額角跳起來了青筋,才好的氛圍,看樣子又要劍拔弩張。

有趣的是,範澄卻忽然輕輕地笑了笑,不生氣了。這就把朱暢弄得莫名其妙的,後來有大半時間都一臉困惑。

錢嬌嬌就想,別看他們個個都是天才少年,實際上也還是個孩子啊。

偏偏這年頭這麽點大的孩子,都開始忙著定親了,有些甚至還已經結婚了並且開始等著第一個孩子出生……這是一個不容許人有青春年華的時代,每個人都活得十分束縛。

晚上吃過晚飯,客人們就識趣地都離開了。

家裏人也都紛紛避退,把空間留給夫妻二人。

錢嬌嬌倒寧願大家更吵鬧一些,只要安靜下來,陳大牛將要離開的事實就會殘忍地提醒她,她沒忍住眼淚水一滴一滴的落。

陳大牛除了將她按在懷裏,什麽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好容易錢嬌嬌平靜下來,就提議服侍陳大牛洗澡。這樣子的事情,她基本上都沒做過。

只不過,今晚卻不一樣。陳大牛也沒有拒絕。

雖說是她服侍,但實際上洗澡水是陳大牛自己倒的,頭發是陳大牛自己洗的,洗好了他才坐到浴桶裏,錢嬌嬌只不過給他搓搓背,然後再捏捏肩膀。

捏著捏著,一雙手被陳大牛捉住,然後她也進了浴桶裏……

這麽暧昧的地點,暧昧的方式,即便錢嬌嬌也覺得臉紅。陳大牛一雙眼睛看到哪裏,哪裏就發燙。

而她越是這樣害羞,陳大牛似乎越愉悅。

錢嬌嬌自己倒不是這麽放不開的人,只不過因為是陳大牛,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似乎能將她的心給融化了,只被他這麽看著,身子就軟了一半,剩下的還不是只能被陳大牛隨意施為……

兩人洗澡洗到水涼了為止,然後又打熱水澆了一遍身子,才出門絞幹頭發。

差不多到零點才安歇。

即便如此,夫妻兩人只是相擁在一起,竟一句話也沒說。該說的該吵的,之前這半年全都說完了。這時候,只單純貪戀對方的體溫,就已經十分滿足。

第二天清早,老裏長就來喊陳大牛,要開祠堂,讓他們給祖宗上柱香再出發。

祠堂裏女人們是去不得的,陳大牛帶著陳雲和陳荼去了。

因為急著趕路,儀式從簡,所以沒多久,男人們回來。

錢嬌嬌已經遣人把行囊都配置整齊了,馬兒也就餵足了馬料。

臨出發前,來旺卻忽然跪在陳大牛面前,表示要跟隨陳大牛出戰,他這麽一跪,春夏秋冬四個也跪下,個個都說要為陳大牛效死命。只來福一臉焦急模樣,他在武學方面天賦不是那麽強,本來也不是爭勇鬥狠的人物,故此不大願意去戰場,故此,他覺得十分羞愧。

陳大牛當然沒有答應。這幾個本來就是留下來保護妻兒子女的,要不然他何必費那麽多心思教他們讀書習武。

何況春夏秋冬幾個都是半大小子,跟去戰場能頂什麽事。倒是來旺,武功底子不弱,人也聰明,性子謹慎,辦什麽事都有板有眼的,陳大牛是很看重他的。

只不過,來旺是陳大牛重點培養的人才,就是為了家裏出事的時候,他能站出來當半個頂梁柱,故此拒絕了他。

但是來旺卻長跪不起,神情十分決絕。

錢嬌嬌看出些陳大牛的意思,就道,“你就讓他去吧,由他跟著你,我也放心。再說,少年人難得有志氣,何苦攔他。”

陳大牛猶豫了一會,看來旺意志堅定,因此,便點頭答允了。

只不過,來福卻差點當場哭了出來,來寶長到十來歲年紀已經懂事了,也跟著哭。

他們這一哭,錢嬌嬌的眼淚水也有些忍不住了。蜜兒和荼娃也跟著掉起淚來,陳雲紅了眼眶,夏如芳被背過身去悄悄抹淚。

只陳紅香笑著舉起一個酒盅遞到陳大牛面前。

“三哥,願你此去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陳大牛點頭,接過酒盅飲了。接著砸碎了酒盅子,翻身躍馬。

此時東方太陽升起,清晨第一束陽光如金子般灑滿了全身。

仿佛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也是身披滿身金光,雖然那時是夕陽的霞光,可這場景的重疊,讓錢嬌嬌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要失去陳大牛的強烈恐懼感,讓她幾乎要暈過去。

“陳大牛。”

她追到馬前,抓住馬繩兒宛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一定要回來啊,我等你。”錢嬌嬌多想開口把陳大牛留下來啊,可是到了嘴邊的話,卻硬生生咽下。只有眼淚水如決堤似的落下來。

陳大牛眼眶也紅了,眼神裏全是止不住的溫柔和歉意。

抓住韁繩的那一只手被他緊緊地握住,這溫度幾乎灼傷了錢嬌嬌的心,她又想勸陳大牛留下來不要走了。

可陳大牛不給她說這話的機會,忽然松開他的手,揚鞭抽馬,揚長而去,晃眼到了坡下。

彼時,吳雪蓮淒烈的哭聲遙遙傳來,陳大偉也上了馬,匯同陳大牛,到了村中,陳來運騎馬奔來,劉翠雲提著裙子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拭淚,可惜男人們的馬兒毫不留情地飛竄了村口,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河道對面的山林中。

來旺此時才飛身上馬,招呼著騾馬追上去。

錢嬌嬌終於撐不住暈了過去。

後來聽說吳雪蓮和劉翠雲也都一口氣沒撐上來,都暈了的。眾人好一通掐人中,才緩過來。

錢嬌嬌比她們身子弱一些,竟一病不起,浮浮沈沈大半月才能下床。

這個病雖然大半原因是這個身子不爭氣,但主要還是心理上的強烈落差,讓錢嬌嬌有些難以接受。

可以說,陳大牛是她與這個世界聯系在一起的唯一媒介,其他人,實在很難給與她活著的真實感。

這七年來,一直跟陳大牛在一起,幾乎從未分開過,因此並不覺得多麽難過。等陳大牛離開來,她才恍惚有種天塌了下來的崩潰感。

其實錢嬌嬌還挺看不起自己的,換在後世也是職場上要風要雨的人,怎麽就這麽矯情起來。

只不過再如何自嘲,再如何做心理建設,心裏的失落和對這個世界的厭倦,讓她心情一直都沒有好起來。

後來還是陳荼見她身體不好,竟打算從白山書院退學回來,在村塾就學,讓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來過日子。小孩子的學業萬萬不敢耽誤了,何況荼娃的前程陳大牛那麽在意呢,要是因為她毀了荼娃的前程,陳大牛肯定會失望。

如此三月過去,才等來陳大牛一封家書。只說已入軍營修整,很快就出發往北,讓她不要掛念之類的話,簡簡單單一百多個字,錢嬌嬌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幾乎每一字每一句都記得了,還是忍不住日日翻看。

許氏來看她的時候,差點唬了一跳。

“怎麽瘦脫了形! 你這樣下去怎麽的了。”

這幾月時間,身子的確瘦了一大圈,差不多跟那會兒和陳大牛冷戰的時候差不離了,甚至精神還更差。

許氏嘆道,“你這樣不自愛糟蹋身子骨,大牛要是知道,還不知多憂心呢。但凡為了他著想,也該打起精神來好好過日子了。也不說這樣嚇著孩子,我瞧著蜜兒這孩子,竟也瘦了一大圈,連笑都不會了。”

錢嬌嬌聽她這麽一說,果真看向院子裏正在侍弄花草的蜜兒。自打陳大牛去了軍中,蜜兒就接起來掌管院子裏花草的任務,倒是侍弄得有模有樣的,當然大部分臟活累活是來福他們幾個幫著做完的。

看小姑娘的模樣,竟真的瘦了一圈,側臉兒帶著輕愁,竟沒有半分青春少女的朝氣。

錢嬌嬌打心裏感到愧疚。陳大牛還說,相信她一定能把家撐起來,結果她半件都沒做到。一會惹得荼娃擔心到要退學,一會又把蜜兒一個開心果染上了憂色。

“罷了。是我的不是,我改就是了。”

許氏見她把話說得誠懇,方才點點頭。“這麽想就對了,你只當大牛跟我家那位一樣,出門做生意去了,或許就能睡個安穩覺了。人嘛,要過日子,總要給自己找些松快點的理由。”

打仗跟做生意怎麽能比。錢嬌嬌笑了笑,“你這次來,想必又是為了秋季時裝發布會的事兒罷。正好我給自己找點事做,這一季,就我來做吧。”

許氏見她竟真的打起了精神頭,忍不住點點頭。“早知如此,我該早點給你找些事做,人只要忙起來,就沒工夫瞎想了。”

夏如芳在一旁念佛,直說合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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