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嬌嬌以為他是紡織上遇到了難題，因此問了一嘴。

許融沒忙著答話，進門開始，一雙眼睛就老朝陳紅香那兒瞄。

直到陳紅香白他一眼獨自上樓去了，他才總算回過魂來，開始為自己的事發愁。

“紡織上的難題一開始就知道，反正砸下重金讓織工們去試，時間久了，總能有進展。我如今是愁我老娘的事。”

許氏好奇，“三嫂她能有什麽事為難你的，難道還是親事？”

她是知道許融喜歡陳紅香這事的知情人，其實在他看來，陳紅香是一個宜家宜室的好姑娘，而且娶回家去還能把利益跟錢嬌嬌綁在一起。

錢嬌嬌多厲害呀，不提這些肥皂香水精油的大宗生意，單一個服裝每年翻新出花樣，許氏就表示萬分佩服。在她看來，錢嬌嬌賺錢只是翻翻手掌的事情。其實她自己就很喜歡蜜兒，有意把蜜兒跟自家小兒子配成一對。只不過老爺不同意，老爺看好小兒子繼承衣缽，所以想要高攀個官家小姐，哪怕是個庶出，也是個身份。許氏便只能遺憾地壓下了這個心思。

其實她也清楚。哪怕錢嬌嬌有個五品宜人的禦封。但看門第還是看男人，陳家說到底還是個農戶。這樣的門第自家老爺一個商人都看不上，以三嫂蕭氏那高上天的眼界，更加不可能看得上。

融哥兒這心思，哪怕再癡纏，到最後還是得無疾而終。何況如今陳紅香還嫁了人，雖然那徐家不像話，小小農戶竟然鬧出小妾來，使得小夫妻感情不順，但這算什麽大事呢，這年頭，又有幾對真正恩愛的夫妻，大家不都是這麽打打鬧鬧過來的麽。

因此許氏就勸道，“你這親事，還真別怪你娘操心。再過一個月你就要滿二十一歲了，虛歲二十二還沒定親的，除非身有隱疾，或者守孝耽擱了的。你這一點毛病沒有，又沒什麽事耽擱，還不定親，就要惹人閑話了。再說老大不小的人，是時候娶個婆娘安穩下來了。”

許融如今最痛恨的就是催婚的，見平時不念叨他的堂姑也來這麽一出，就忍不住抱住頭呻吟。“堂姑，我的好姑奶奶，饒了我這一遭吧，不提親事，咱們還能做朋友。”

這話俏皮的很，許氏聽了忍不住噗呲笑了一聲。

許融又道，“而且，娘這次提的不是親事。”

“不是親事，還能有什麽別的？”

說起這個許融就忍不住埋怨看了二人一眼，“轉過去兩年，你們是不是在娘跟前提了什麽皮革鞋子。”

錢嬌嬌和許氏對視，還真有這件事，不過這都過去兩年多了，她們還以為不了了之了呢。

畢竟錢嬌嬌是知道的，沒有工業制革技術，哪裏能造出漂亮的小皮靴子來。當初是她自己太想當然了。

“那現在情況如何了？難道你娘還在想辦法研制？”

許融哭笑不得地道，“整個府的皮匠都讓我娘遣去弄皮革，還學著置了個重金獎賞激勵，可這都過去兩年了，還是沒弄出像樣的皮子，要不太軟要麽太硬，偶爾難得一張好皮子吧，也做不出嫂子設計的那個鞋樣子，太醜了，除非蒙上一層緞布。如果是這樣的，還不如一開始就做緞布鞋輕省。我娘硬撐了這麽久，總算承認弄不出來了。”

許氏和錢嬌嬌也是哭笑不得， “弄不成就罷了，左右也不是沒鞋子穿。”

許融充滿控訴地瞅著二人。“娘把這事丟給我了，還給了個期限，一年不弄出來，就要仔細我一身的皮。我爹竟然也摻和一竿子，要是我弄不出好皮革來，就要我立即歇了所有作坊關起門來讀書，不考中秀才，就不讓出門了。”說到這裏許融悲從中來，捶著胸膛哀求，“嫂子，堂姑，你們一定不要見死不救啊，好歹拉扯我一把。”

許氏和錢嬌嬌卻半點同情心都沒有，兩個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許融剛要哀嚎扮可憐，哪成想陳紅香這會兒剛好下樓來。畢竟是大熱的天氣，她把外面那件風衣外套脫了，只穿了個緞面的裙子下來，而這裙子下半身是極其顯身材的，陳紅香纖細的腿和完美的臀型被淋漓盡致地體現了出來，腳動一動，就露出黑絲的蕾絲襪子。

這種性感的場面，許融完全招架不住，直接就成了呆鳥。

錢嬌嬌真擔心他會沒出息地流鼻血，因此抽冷子給了腦袋頂子來一下。

“看什麽呢！”

許融叫了一聲，臉紅紅地偏轉過臉來，可是眼角餘光還是沒辦法從陳紅香那邊移開。

陳紅香倒是淡定的很，舉止跟平常沒什麽不同。

而許氏，卻笑歪了嘴。此刻她腦袋裏應該全都是金元寶在漫天飛舞，已經很難再想到別的了。然後等她回過神，就風風火火地告辭，要回去督促繡女們做衣裳，好大賺一筆。

“今年的時裝發布會，你還是不去府城？”臨出門前，許氏問。

錢嬌嬌搖頭，“太遠了，馬車震得人頭暈，我還是不去了。”

許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呀，跟我那三弟妹一個模樣，整年整年宅鄉下不出門，竟然還樂在其中。我就不同，一年不到處走動一番，我心裏頭就像螞蟻爬似的，難受得緊。”

錢嬌嬌笑，“要我們三個都是懶鬼，誰去辛苦主持時裝發布會給我們賺錢花啊。”

“好啊你，”許氏指著她笑，“我倒成了你們手下聽用的大將了。”

“能者多勞啊，這就是命，沒法子的。”錢嬌嬌笑。

許氏笑著說自己是勞碌命，一邊又說這樣每天有事忙就是覺得日子過得飛快，所以勞碌命就勞碌命。然後，她也沒多說，直接告辭離去了。

錢嬌嬌送了她到門口，回轉進屋的時候，看到許融已經挪步坐在了陳紅香身旁，笑瞇瞇地瞧著她，像個傻子似的，也不說話。

而陳紅香淡然地翻著煉鐵的試驗數據，第一次煉鐵以失敗告終，她正在總結失敗原因。

因為許融俊秀，陳紅香美貌，他們兩個這樣靜靜地坐在一起，竟然有那麽點歲月靜好的美感來。

錢嬌嬌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就忍不住嘆口氣。她又覺得自己錯了。陳紅香這樣的女子，徐陽是絕對不懂她的。當初要是努力努力，把她跟許融送作堆，這會兒兩人應該已經是一對兒羨煞旁人的恩愛夫妻了。

“嫂子你嘆什麽氣呢？”陳紅香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笑意吟吟地道。“那些事都與你不相幹的，都是我自己選的，怪不得任何人。”

雖然這話沒頭沒腦，許融還是聽懂了，他的笑容一淡，微微垂下頭，仔細地撥弄著香包的穗子。

錢嬌嬌都替他感到難過。因此笑著緩和氣氛。

“你那個皮革，要弄出來，也並不是特別難，不過，你得找個師傅。”

許融歡喜地擡起頭來，“嫂子要是肯收徒，我立即磕頭拜師。”

錢嬌嬌嗔怪他一嘴。“好好一個讀書人，說的什麽怪話。”

許融嘿嘿笑，“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嫂子技高我不止一籌，我認你為師，有什麽好奇怪的。”說著，他真站起來正經作揖，然後還要行大禮。

錢嬌嬌抽了他一下，讓他別胡鬧。

“我卻不做這一日之師，你的師傅另有其人。”

許融眉眼兒一轉，十分靈活地瞥向陳紅香，然後眼睛裏的神采簡直比星子還要閃耀。

錢嬌嬌警告道，“規規矩矩的，不許使壞，不許傳出風言風語，否則，你也別來我家了。”

許融笑得嘴巴都要裂開似的，一個勁地保證絕不越軌。

然後他就傻笑著朝陳紅香作揖，口稱師傅。陳紅香被他氣得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指了個她對面很遠的位置，“去那兒老實坐好。”

許融像幼兒園小朋友似的，竟真乖乖地在指定地點坐好。

錢嬌嬌不由就想，談戀愛果然會把人變傻啊。

也就在陳紅香面前，或者她面前，許融才這麽耍乖賣癡，換做尋常人，比如家裏的丫頭，他都會擺出大少爺的冷漠態度來。大雪如今十三歲年紀了，雖然臉上有幾點雀斑，但小臉倒也生得秀美，又因為是個水蛇腰，天然有股子風流體態，所以竟把最漂亮的寒露這丫頭都壓了一頭，她因此十分自得。而且這丫頭心大，好幾次許融單獨在院子裏坐著想事情的時候，她沒少靠近套近乎，不過許融從來不多看她一眼，有時候煩了直接呵斥讓她滾。

那個時候，才是許融真實的大少爺脾氣該有的模樣了。

其實在許家，錢嬌嬌也見識過許融雜在人群中交際的樣子。那眉眼神態完全就跟他兩個大兄幾乎一模一樣，清貴世家子弟的那份貴氣確實是打骨頭縫裏冒出來的，可謂風流倜儻至極。

這樣一個翩翩少年，卻偏偏在陳紅香面前化成繞指柔，而且堅持多年不變心。愛情的力量真正是不可思議。

反觀陳紅香，估計這小妮子眼裏那本化學冊子，都遠比許融這個人更能牽動她的內心。要說誰還能比得上科學對她的吸引力，那估計也只有裴雲暨一個了。

裴雲暨那個人……錢嬌嬌真不知怎麽形容。他的確有些許融沒辦法比的了的風華之氣，容貌氣度才具都要略高一籌，真要比起來，可能許幼芳還能壓得住裴雲暨，許融撞上去，估計是送死的。

錢嬌嬌又嘆氣。當初怎麽就偏偏住在裴雲暨的隔壁，又怎麽鬼使神差把這人帶了回來。都是天才般優秀的人物，這一見面，心裏頭還能再容得下旁人的感情？只怕再如何勉強，也都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再難以釋懷了。

所以許融的這份期盼，註定是要被辜負的。

錢嬌嬌無能為力，想了想也就由他去了。

陳紅香敲敲桌子，對許融道，“皮革涉及的東西太覆雜，一時半會弄不出來，不過最初揉制那道工序，倒是有法子可以改一改，這個容後我再教你。”

許融三好學生模樣地大力點頭。

陳紅香輕哼一聲，又敲敲桌子。“你說你好機關之術？”

許融汗顏，這方面早就在陳紅香面前一敗塗地，他從來不敢跟人提起這個特長了啊。

陳紅香見他這幅慫樣就又輕哼一聲，“你的水平倒不差，只不過比不得我罷了，不用氣餒。不過，”手重重地拍桌子，陳紅香疾言厲色，“你也太不思進取了，紡織作坊弄了快兩年，難道你只知道指望那幾個大字不識的技工給你提升織機性能？而不是親自上手動用機關之術設計一個更實用省力的織機來？”

許融冷汗，這一天天的忙成狗，哪有這個功夫。再說對織機他也不熟，要他設計更省力的法子來，這不是為難他麽。

可就算是為難，他也不敢說陳紅香的不是呀。

所以，他只好誠懇地認錯。“對，都怪我不思進取，太不思進取了，該罰。”

陳紅香冷笑了笑。“罷了，許三少爺是個大忙人，成日裏一萬個管事的回話，哪有閑工夫鉆研學問。”

許融這下聽明白了，陳紅香嫌棄他老管著一堆雜事，而忘了讀書進取，不由趕緊道，“其實我也知道我學問不夠，晚上有時間都會溫習功課，從沒落下過。這事我爹派來的莫先生可以為我做主。”

陳紅香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既如此，那你來看看，我這織機如何？”

遞過去一張描畫得很仔細的織機圖紙，陳紅香悄悄瞄了一眼錢嬌嬌。

畢竟這紙上畫的，其實就是珍妮紡織機的簡單版……由錢嬌嬌口述模樣，陳紅香琢磨著畫出來的，她還延伸出來了細節構造，當時候贏得了錢嬌嬌一聲天才的讚美。

這圖紙其實折騰出來有一兩個月了，兩個心大的女人，完全滿足於學問上進步的喜悅，根本沒想過把它投入使用。

當然，主要陳紅香沒想過。錢嬌嬌卻是擔心出現羊吃人的局面，這種高效率的織機一旦大規模鋪開使用，需要的羊毛就是海量的，到時候圈地養羊的利潤肯定大於辛苦種田，有錢人還不都去圈地養羊了……如果這樣，自己就是罪人了。

所以錢嬌嬌其實是裝作忘記了。

哪裏想到陳紅香這會兒竟拿了出來。

而許融顯然是個識貨的，他拿著圖紙看了一會，就騰地站起來，“太妙了，香兒，你可真是個天才。”

陳紅香略得意地翹了翹下巴。

“我的紡織作坊，要發了，哈哈哈。”然後許融忘乎所以的得意大笑，立即讓陳紅香黑了臉。

她敲敲桌子，“好好的學問，被你說得這樣市儈，去去，快些走，哼，沒得臟了我的地！”

許融見佳人發怒，趕緊陪笑。“哪裏能夠啊，我是為那些辛苦的織工們歡呼啊，有了你這個織機，他們不知道省多少力，一天能織出來的布料也是以前的幾倍，自然工錢也就要給他們提一提，這對他們來說，難道不是大好事！”

陳紅香想了想，點點頭。“那你快去辦這事，最好去找李木匠做織機，他手藝最好。”

許融躊躇滿志地點點頭，“這是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這麽好的生意自然要照顧李大哥。那……我這就走了？”他一方面就立即去把圖紙變現，一方面又很想再和陳紅香相處一會。

不過陳紅香卻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讓他自去。絲毫也不留戀。

許融不免又有些不滿足，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屋子們，到了院子裏，就有急角雞似的跑起來。

陳紅香在窗子邊瞧了一眼就冷哼，“呵，男人！”

錢嬌嬌捶她，“你這次回來呆了半個月，是時候回蓮花鄉住幾日了。”

一聽這個，陳紅香的好心情頓時沒了，半是埋怨半是委屈地道，“那我明日回去吧。”

錢嬌嬌叮囑她，“就算裝樣子，也給我住十天才回來。不要像上回似的，去了才三天你就往家裏跑，這怎麽像話。陽哥兒性子再好，只怕也要惱了。不過，這陽哥兒也真是，都半月過去了，竟一回都不來，這是不打算接你家去了。難道你們兩個，真的已經到了如此相看兩厭的境地？”

陳紅香勾勾眉毛。“他也不是沒有怨言，只是不敢來催我罷了。蘇小蕊的肚子六個多月了，挺起老大，據說是個雙胞胎，公爹高興壞了，逢人就笑說徐家有後等等話語，對蘇小蕊更加看重，而且經常提防我這大婦，生怕我靠近蘇小蕊謀害他的乖孫孫。索性，我就多回來住著咯，免得在那邊礙眼。”

錢嬌嬌想想她的處境，氣得胸悶。

“蘇小蕊那孩子來歷不明這事，你公爹不知情？”

陳紅香點點頭，諷刺地笑了笑。“陽哥兒說，畢竟事關名節，要替蘇小蕊瞞著。村裏人知道的也不多，可能也就徐大哥知道，蘇小蕊那次投水，村裏人沒影子瞎猜都只敢往什麽妻妾之爭上靠。到底民風淳樸，都不敢把人往壞了想。實在蘇小蕊那個哭包，也不像能幹得出那種事情來的人。”

錢嬌嬌倒沒見過蘇小蕊，但是小白花什麽模樣，還是能猜到個大概。畢竟QY奶奶的女主個個都是這種小三上位的白蓮花啊！那麽會哭的柔弱女子，男人誰見了不心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