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陳大牛走了，趙子堅打量一番住房。

“裘叔，你看這屋子怎麽樣？”

老仆裘叔笑道，“錢夫人收拾得很經心，這屋子又溫暖又幹凈，火爐子邊還燒著熱水呢，老爺要不要沐浴。”

趙子堅去廚房看了看，竈上煤爐子有兩個，中間配置一個銅缸，缸裏的熱水還很燙手。連著廚房後邊一個門，裏面就是浴室，用磚頭壘砌的浴池裏鋪上了瓷磚，竟真如許大人書信上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趙子堅有個愛幹凈的毛病，哪怕數九寒冬也必得日日沐浴。以前在家裏，燒水用木盆擦澡實在寒冷，可要是用木桶灌滿水沐浴，耗水量太大，不論燒熱水還是去挑井水都費工費時，這也太花時間。

現在好了，只要燒一鍋熱水，再加上銅爐子裏的水就盡夠了。冷水的話，水缸裏早就挑滿了一大缸，並且在宿舍後邊的小院子裏就有一口井，挑水十分方便。

在浴缸裏好好泡了個澡，回到房間，在暖爐邊坐下來。

裘叔吧一壺泡了枸杞茶杯遞給他，一邊道，“鋪蓋什麽竟都是鋪好了的，墊得棉被有是十斤重的新打的厚棉被，蓋的被子倒是如今貴人裏頭時新的羽絨被，又輕薄又柔軟，十分舒適。”

趙子堅微微一笑，“大牛夫婦有心了。”

裘叔由衷地點頭，“是一對實心眼的夫婦，性子也隨和。老爺要是住的慣，不妨多留些時日如何？”

趙子堅點頭笑了笑，“先看看再說吧。”

……

這邊錢嬌嬌和陳大牛也都在談論趙先生。

見多了橋先生和許幼芳這種書生，然後還有張世陽、裴雲暨，錢嬌嬌對書生的觀感不是特別好，總感覺他們都是特別無情的那一批人，為了自己的前程也好私欲也好，能下手做任何事，心比海底還要深，令人不敢靠近。

可趙先生這種溫潤如玉的書生，那種從骨子裏頭渾身散發出來的令人親近的氣質，實在讓人著迷。

這是一個相當有人格魅力的男人。只可惜命運怎麽如此無情，讓他遭受那麽多的痛楚。

陳大牛也對趙先生讚不絕口。他是個喜歡交朋友的人，而每一個跟他相處過的男人都很容易成為他的朋友。當然，許幼芳除外，張世陽也是例外。大概，陳大牛與書生這一款的不容易產生共同語言的緣故？

“趙先生的衣裳稍薄了些，你看著添補一二，叫鎮上裁縫來量體裁衣就好。明日我再送些米糧菜蔬過去，再看看有什麽少的去添補添補。一定要讓趙先生賓至如歸才好。”

錢嬌嬌也覺得趙先生穿的太單薄了些。

第二天吃過早飯，錢嬌嬌就要人帶信去給鎮裏的裁縫來一趟。反正家裏也要做春衣的，趁便一起做幾身。

夏如芳卻道，“裁縫做的衣裳，到底不比我們親自動手做的精心。”

這大概只有她才能說得出這話來，換錢嬌嬌自己的手藝，在專業裁縫面前，根本不夠看吶。

“不如，我來替趙先生單獨做一身大衣裳？”夏如芳提議。

錢嬌嬌想到她還要教導蜜兒和綠兒兩個小丫頭禮儀規矩並識字讀書，除此之外，家裏仆婦和小丫頭的規矩也是她在教，除了賬本不用看以外，夏如芳實際上差不多承擔起了管家的職責了。說起來，夏如芳比她這個主婦還要忙得多……就不要再給她增加工作量了。

“這樣會不會太忙了點啊，其實裁縫做的衣裳也挺不錯的。”

夏如芳卻道不妨事，然後就果斷開始去裁衣。

錢嬌嬌吃了一驚，“你都不用先量尺寸？”

夏如芳笑道，“宮女們是必須擁有遠遠看一眼貴人，就能夠把衣裳做出來的技能。”

這個技能點，太厲害了。錢嬌嬌暗想，如果自己做了宮女八成是個廢物。

不過夏如芳又道，“其實宮妃的衣裳，卻不是我們這些宮女能做的，我們做衣裳，主要是獻給掌管權勢的姑姑們。”

原來如此，所謂縣官不如現管麽。與其攀扯高高在上的宮妃，倒不如巴結能夠得著的女官們，這樣一來到底還能夠拼個晉升空間。

畢竟論相貌，夏如芳只能算是清秀，因為氣質加分才會顯得與眾不同。而容貌拼不過的話，在宮裏面想要爬上皇帝的床應該比較困難。

因為思考這些宮鬥情節，錢嬌嬌反倒沒在意夏如芳為何如此堅持給趙先生做衣裳的事情。

等裁縫來了以後，錢嬌嬌還是讓裁縫去給趙先生量了尺寸，做春夏兩季衣裳。因為說這是學堂先生的福利，趙先生倒是欣然應允，還讓裁縫也跟裘叔量了尺寸，說是要自己掏錢給裘叔添新衣，錢嬌嬌說本來裘叔的衣裳就是分內應有的，一起付了錢。

之後十來天，裁縫店就把衣裳送了過來，而這會兒夏如芳也從裏到外做了兩身大衣裳，一身薄棉的春裳，一身紗綢的夏衣，並且連香囊一並做了一套，配色十分漂亮，讓錢嬌嬌著實漲了見識。

“要不然這衣裳，你親自送去吧。還把裁縫做的春夏衣裳一起帶過去。”

錢嬌嬌覺得夏如芳這份心意實在難得，必須親自送過去讓趙先生知道知道。

夏如芳點頭稱是，然後提了兩個大禮包就下坡去了。

回來的時候，卻是跟趙先生一起的。趙先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身上穿的就是夏如芳給做的那件玄青色的袍子。所謂人靠衣裝，這會兒趙先生看起來倒更風度翩翩起來。

兩人沿著河堤慢慢往上，言笑晏晏的樣子，看起來還挺登對的。

好像他們兩個年紀的確都差不多，趙先生還可能要稍微年輕一兩歲，據說才三十八，但是遭遇妻離子散的不幸，看起來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一些，而夏如芳保養得不錯，所以兩人在容貌上反而是趙先生顯得更年長些。

“嫂子，夏姐姐怕不是看中了趙先生！”陳紅香悄聲一笑。

米氏也在一旁附和，“這還真有呢，再沒見她笑得這麽開心過。”

的確，說起來夏如芳來到這個家以後，雖然都是微笑著的。但是那種笑容更像某種生存技能，顯得並不真實。

在趙先生身邊的她，那種發自肺腑的笑意，似乎在陽光中能開出粉色的泡泡來。

這是戀愛了吧。真是……難以置信，還以為她經歷過幾十年沈悶的宮廷生活，已經磨滅了所有的生活激情呢，卻原來，即便再苦悶的日子，也難以磨滅一個人真正的靈性，只要等到合適的土壤，照樣會盛開美麗的感情之花。

就是擔心趙先生心灰意冷，再也無心男女情事了。畢竟從兩人的相處情況來看，趙先生表現得更加淡定一些。

雖然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但實際上，如果男人沒這種意思，那就是碰到鐵墻了啊。男人可不存在所謂的感動這種東西，他們都是直覺很強，動物性很強的物種，必須自己喜歡或者對自己有利才會下手。

而夏如芳的身世，坦白說，並不是那麽的吃香。尤其在讀書人眼中，她的身份是有很大瑕疵的。

這個事情有點難辦。

錢嬌嬌覺得關鍵時刻做一做推手還可以，但是撮合的話還是算了。感情的事，勉強不來。

不過夏如芳還是一個十分有分寸的人。在那之後，再沒過多親近趙先生。只是偶爾會給打個毛衣，做個香包之類，還是都是以錢嬌嬌這邊的名義送的。趙先生也不知道明白了還是沒明白，反正他就是那個溫和的樣子，對誰都笑瞇瞇的。

話說村裏的孩子上學堂這件事，村民全都十分積極，哪怕年紀超過十五歲的少年郎，都給塞了進去。

所以趙先生上了一堂課，就有三十多個兒童，外加二十多個少年，盡管教室已經很大了，到底還是有許多少年郎是守在窗口聽課的。

這不得不說，給了趙先生很大的麻煩。因為之前說好，就是給村裏二三十童子啟蒙的，結果，好像成了全村少年兒童的教書先生了。

陳大牛很不過意不去，一邊說要給趙先生加薪，一邊又說要趕緊再請一個先生來。

趙先生卻說加薪完全不必，若是要推薦先生，他可以修書一份給好友。

陳大牛直道大善，連忙拜托趙先生請人。

之後，果然，一月後，趙先生的好友吳先生就帶著家小來了楓林村。這吳先生卻是楚湘一帶人氏，也是個秀才，卻很不得志，幾次三番參考鄉試都沒中，而常年科考花掉許多錢糧，家中本來是幾十畝地全賣光了，吳先生又不是趙先生這種通俗物的，所以也無人延請他做幕僚，即便做先生，也因為其母得罪過鄉老族人，而沒有這個機會，所以日常靠著幫人寫書信等糊口，日子過得相當不如意。趙先生這一封書信，可以算得上是雪中送炭了。

吳先生，名正業，字興平。長相平平，性子上來看也是個老好人。貧窮使人困頓愁苦，容易催人老。吳先生年紀還不到四十，但兩鬢已經有了白發，看起來竟比趙先生老上十歲不止。他有二子一女，妻子霍氏三十五六歲的模樣，圓圓臉兒不怎麽催老，站在吳先生身邊真有種老少配的感覺。

兩個兒子分別叫做吳思博、吳思樂，分別是十歲和八歲，小女兒叫做巧芙，長得跟趙先生有些相似，不過一雙大而上挑的漂亮鳳眼卻是遺傳自霍氏，這雙眼睛奇跡般地把平平的五官點亮，看起來頗為靈巧可愛。

反正蜜兒和綠兒一件巧芙就愛的什麽似的，一個勁地叫好妹妹。巧芙虛歲五歲，卻是比蜜兒和綠兒都小些。

有了吳先生分擔課業，學堂裏才正式有了個樣子，不再人山人海地圍繞一個教室開課了。

不過問題又來了，徐飛跟陳大牛求情，他們蓮花鄉的孩子能不能過來附學，李木匠那邊也代表荷花鄉過來，說的還是同一件事，然後，陳大牛那些老哥們也都一個個表達這方面的意思。

這就有點難辦了，畢竟學堂名義是族裏興辦的。陳大牛作為資助人，也不好直接做了族裏的主。

徐飛等人就提議，他們願意捐助建校費。建校費這個詞還是從錢嬌嬌口中不小心蹦出來的。

建校費一出，族裏正擔心族內公款無法長期維持學堂運行的，頓時欣然同意。可這樣一來，學生的量就有點多，即便其他各村的孩子八歲以上不收，孩子的數量還是超過了兩百之數。

可學堂只有四間，每個教室頂多能擠下五十個人，這樣的話，還是有四五十人沒地方讀書。

這就罷了，先生只有兩個，怎麽帶這麽多學生啊。

陳大牛的意思，先讓兄弟們，尤其是建築隊的兄弟們家裏的孩子上學，然後再興建一棟學堂，等明年教室足夠了，再大面積招生。

這是實際上的難處，兄弟們也不為難陳大牛，都欣然同意了，還表示見學堂的錢包括工程，都由他們來做。

然而，解決了場地，卻沒辦法解決先生啊。

陳大牛只好跟趙先生又提了提，看還能不能找到先生來授課。趙先生一點也為難，笑著道他別的本事沒有，朋友卻還有幾個。

然後，趙先生修書幾封送出去。一個月後，果然有兩人接了應允前來。這兩位先生，倒都不是秀才，但也都是飽學之士，其中鮑先生擅畫，而柳先生擅長音律，也都是各有所長啊。

錢嬌嬌覺得這樣挺好的。學會識字之外，還能弄些文藝活動，能很大地提高一個人的修養。

這些事先不提。

在三月裏，米氏發動，生下一個兒子，錢有良得到消息，半夜從錢家村跑過來，看到兒子的時候，嗷地一嗓子哭出聲來。米氏在產房裏聽到，也嗚咽不止。

錢樹生這個做爺爺的，隔天聽到自己得了個大孫子，頓時老淚縱橫，一點也不生氣米氏跑去投靠錢嬌嬌的事了。

主要年前王氏只生下一個女兒，還被錢有德罵是沒出息，生個賠錢貨呢。錢樹生心裏也不舒坦，好不容易盼來孫輩，王氏卻偏給生個孫女兒。不過好在米氏爭氣，錢家以後總算有後了。

有了孫子，錢樹生就一疊聲地催促錢有良和米氏回錢家村。不過錢嬌嬌說小孩子還小，不宜隨便挪動為由，說動了錢有良。

這年頭小孩兒站不站得住，有時候要到八歲上頭才有定論。幼兒夭折率很高的。

錢有良好不容易盼來兒子，自然把小寶寶當心肝兒肉疼著，錢嬌嬌說不宜挪動，他就信，還托人把話帶給父親。錢樹生也是擔心孫子的身子，不敢催了，只說等孫兒再大些再回去也是一樣的。

不過二老卻硬是沒說要來楓林村見一面孫子的，哪怕心裏饞的緊。

而且這次老錢跟錢嬌嬌還真是杠上了。錢嬌嬌三月份送回去的家用，錢老爹竟硬是不收。到底還是王氏接了過來，錢樹生還口口聲聲地說，以後家裏不指著不孝女過日子，一粥一飯都靠自家勤奮努力種田得來。

王氏卻不管他這一套。錢嬌嬌送的好東西，公爹不要，她正好可以拿來養女兒。芍藥扮賢惠，只能跟著錢老爹夫婦吃苦，心裏抑郁的不行。到底還是錢有德看不過去，就暗搓搓地去王氏那裏或偷，或強拿了吃的用的回來給芍藥。惹得王氏跟他狠鬧了幾場，錢有德每次都是拳打腳踢的，把王氏揍的很慘，但是第二天，錢有德出門，一定會被王氏的兄弟揍的很慘。

這一家子全都是官司，整日鬧騰不休的，錢家村的人只當做笑話看，時不時地有人還會學來給錢嬌嬌聽。

要是原主的話，會被這些糟心事給氣死吧。錢嬌嬌卻左耳聽了右耳出，反正只要錢家人不來鬧騰她，她都不當一回事。只要把表面的孝敬做好就成了，至於錢樹生領不領情，對不起，她還真不在乎。

四月的時候，許氏才忙裏偷閑，來了楓林村。

二月份的時裝發布會同樣大獲成功。桃花裙和毛衣、大衣成了大虞最熱門的時髦元素，一經出世，就引起了外界極大關註，哪怕京城，很快也吹起了桃花裙的風波，至於毛線衣，因為一衣難求，竟賣出了一百銀子一件的高價。大衣以起強大的氣場，征服了許多貴婦人，賣得更加火爆，不過這個儲備量較大，倒是不至於像毛衣似的賣成天價，但因為本來布料就很貴，所以價錢都是不低的。

許氏這次帶了第一季度的分紅過來，單只是衣裳鋪子，竟然具有五千兩的分紅，二成的利潤就有這麽許多，可想而知，這鋪子盈利是如何可怕了。

另外香水肥皂蛋糕等生意也得了八千兩銀子的紅利。

“還有我們的家紡鋪子，生意雖然不是特別理想，倒也還算不差，估計下月就能回本。”

錢嬌嬌笑，“這種家紡品牌慢慢鋪開就好，左右是個長期的買賣。”

許氏同意這個觀點。“清河公主的意思，打算秋季把我們的鋪子開到京城去。”

這是好事啊，擴張什麽的必然的，而且開到京城，也能提升品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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