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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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柳大師講道:“那是一個夕陽已沈的傍晚,柴玉關不在,我正在屋裏打坐,雖然已離開了少林,但這些數十年裏形成的習慣卻已難以改變。一個人站在窗口輕聲問柴亮是不是住在此處。我睜眼去看,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年正站在窗邊往裏看。'他'聲音細柔,眉目如畫,生得十分好看,風采動人心魂。乍看之下,我以為是個女子,但他穿著男子的長袍,眉宇間有幾分英氣。再細看,發現喉間有凸起喉結,方才確定他是男子。當時,柴玉關不在,他便等他。晨至夕歸,到三天的時候,柴玉關終於回來,他看到那個好看的少年,顯然吃了一驚,然後便把那男子帶了出去,避開我單獨說話。之後,柴玉關便與我辭行,離開了鄂中。待我再次見到柴玉關,已是十六年後,這十六年裏,我一直在鄂中過著寧靜單調的生活。”

王憐花問道:“那好看的少年是誰”

枯柳大師目光深遠,幽幽道:“是一個你們都認識的人。”

王憐花看了沈浪一眼,似想與他交流目光,沈浪卻只是正襟危坐,陷入沈思。

枯柳大師沒有說是誰,繼續把故事講了下去,“十六年後的一個深夜,我正準備睡下,兩個不速之客闖了進來,正是柴玉關和當年那個少年,兩人身上都有血跡,似受了傷,形容狼狽,面容雖繃得很緊,卻也不驚惶,柴玉關只說自己正在被人追殺,詳情卻未說,我將二人藏起,躲過了一行二十多人的追蹤。兩人與我道過謝,連一刻都沒耽擱,天沒亮便離去了。”

沈浪道:“按照時間來看,那時正是七心翁暴斃,柴玉關離開七心派的時間。原來那少年是柴玉關的師弟段風,柴玉關加入七心派不過十年時間,而段風十六年前便來找過柴玉關,原來他們早在加入七心派之前便已認識。”

王憐花道:“或許,兩人本就是一起入的七心派。”

枯柳大師點頭道:“那少年正是段風。就在那一年,沈天君橫空出世,他一個月間,從玉門關外奔襲至江南秦淮畔,終於手刃了禍亂江湖數年無人能治的四大惡人,仁義震九州,俠名傳八方,人稱“九州王“。一年後,柴玉關重出江湖,他仗義疏財,聯合兩河英豪,掃平“十二連環塢”,重創“天南一劍”,“萬家生佛”的俠名響徹寰宇。自此之後,沈天君,柴玉關齊名江湖,可謂一時瑜亮。之後的幾年裏,兩人的事跡在江湖時有傳播。兩人俱是當世豪傑,人中龍鳳,難免心高氣傲,負地矜才,雖未見面,但齊名江湖,彼此難免有一些隔空較量之意。”

沈浪淡淡道:“我相信沈天君並不會在意這些虛名。”

王憐花冷哼一聲,“沈大俠俯仰天地,自然不會在意這些虛名。”他語氣銳利,帶著譏諷。

沈浪面沈如水,也不去看他。

枯柳大師自然知道面前兩個少年正是沈天君和柴玉關的後人,先前亦通過蘭兒知道兩人互相扶持,心中已認定二人乃是至交好友,此刻,見兩人言語之間似有摩擦,心中疑惑,審度片刻,才把故事繼續講下去,“在兩人俠名的威懾下,江湖平靜了六年,此時距離鄂中柴家血案恰過去十三年,十三年一亂的魔咒又一次應驗,江湖風雲再起,無敵和尚仗以威震天下的《無敵寶鑒》藏在衡山回雁峰巔的消息傳出,武林群豪紛紛趕往衡山,為了拿到秘籍廝殺不休。直到年底,慘絕人寰的衡山一役才在漫天的飛雪中結束,那巍巍高山上,皚皚白雪下也不知掩埋了多少屍骨。”

“我當時聽說柴玉關在衡山一役中,死在了魔女雲夢仙子的暗器‘天雲五花綿”之下,心中大驚,匆忙趕到衡山,柴玉關自然是找不到——無論是死的還是活的,卻見到了段風。他身著青衫,一個人站在衡山之巔的漫天飛雪中,如畫的眉目裏卻是寂寥和悲傷。那時,我以為他在為柴玉關的離去傷心,於是相信,柴玉關是真的死了。段風告訴我,柴玉關留下了一個遺孤,我心中的確已將柴玉關當做了義子,想著他既已身死,那孩子想必孤苦無依,於是跟著段風往西北去,到了榆中興龍山下的一個小村莊,找到了那個孩子。”

沈浪似將所有事情都串聯了起來,恍然道:“柴玉關的遺孤便是白飛飛,原來,白飛飛的貴人便是大師你。”

枯柳大師點頭道,“我和段風找到那個小姑娘的時候,她正在路邊跟一只野狗搶一塊黑黢黢的也不知是什麽的食物,她連咬帶抓,瘦小人兒竟把那條跟她一樣高的野狗打得夾著尾巴逃跑了。這樣淒慘的畫面,誰又能不心生憐惜呢?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段風卻只是冷冷地看著她,那目光鋒利尖銳,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麽。他看夠了,匆匆道別便獨自離去。”

王憐花突然笑了出來,“這段風竟也是個可憐人,即便他再驚才絕艷,縱橫江湖,嘗到這愛而不得的滋味,也是一樣的痛徹心扉。”

枯柳大師驟然變了臉色,訝聲問道:“王公子的意思是說,段風喜歡柴玉關”

王憐花笑道:“若不是這樣,他為何對柴玉關如此惱恨柴玉關先與我母親在一起,期間還為了幽靈密譜和白飛飛母親在一起。他眼看著柴玉關左擁右抱,心裏如何不恨他又愛又恨,偏偏又不能宣之於口,只能把自己搞得痛苦不堪,心理扭曲。”

枯柳大師竟似呆住了,怔楞半晌,才難以置信地問道:“可他二人皆為男子這......”

王憐花面無表情地說道:“大師難道不知,人之情,發乎於心,不論男女,只要是情之所鐘,從心而生,難道還有高下之別”

他這話剛說完,一直埋著頭的蘭兒猝然擡眸看來,只一眼,又匆匆垂首。

枯柳大師怔楞片刻,繃緊的面容漸漸和緩過來,合十行禮,緩緩道:“竟是老衲著相了。”

沈浪終於忍不住看了身邊的人一眼,心中只覺百感交集。

枯柳大師繼續道:“段風離去後,我帶著白飛飛準備回到鄂中,路上遇到了苦月洲結谷寺的主持心覺師父,他力邀我跟他回結谷寺,還說這裏有一人家,心地善良,膝下無兒女,可以將白飛飛交給這家人。我早年結識心覺師父,信任他的為人,而且自己亦有重歸佛門之意,便跟他來到了苦月洲,把白飛飛交給了一戶姓宋的人家。”

王憐花終於看了蘭兒一眼,“我知道蘭兒姓宋,所以,其實蘭兒就是這戶人家的女兒”

枯柳大師並未在意他的譏弦外之音,點頭淡然道:“白飛飛在宋家安穩地長大,但是漸漸的,大家都知道柴玉關沒有死,又以快活王的名義回來了。白飛飛心中生出了報仇的念頭,她永遠也忘不了身生母親的悲慘遭遇。她背著我偷偷學了幽靈密譜上的武功,一個人回到了中原。後來的事,你們都已親身參與。”

王憐花冷笑道:“所以,大師安排蘭兒來到我的身邊,'看'著我,乃是怕我行差踏錯,步柴玉關的後塵。”

“不!”蘭兒猝然開了口,又極快地垂頭,澀著聲音道:“那時消息傳來,說沈浪殺了柴玉關,救回了王憐花,大師擔心白姐姐,才讓我去洛陽打聽白姐姐的去向,只是,只是......”她咬著嘴唇,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只是,自那日被公子救回去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我本早已知道繼續待在公子身邊,也沒有辦法找到白姐姐。偏偏鬼使神差地沒有離去,我安慰自己,公子手段高明,或許很快就會有白姐姐的下落,這樣一天又一天,直到師父傳來消息,白姐姐已回到西北。我還是沒有離開......”

“可以了。”王憐花驟然打斷了她,“這些話你本不必說。我知道,那三封馬上來信根本不是馬兒送來的,除了第一封白飛飛的親筆信外,其他的兩封,想必都是你自己寫的。自始至終我都從未親眼看過見馬兒送來信,全都是你交給我的。”

蘭兒的頭幾乎已垂在了矮桌上,兩只白皙纖細的手,用盡力氣絞在一起,“是的,我假托馬兒送來,就是不想你知道這一切都是我做的。”

王憐花心裏也不知是個什麽滋味,蘭兒雖騙了他,終究沒有害他,他好像亦沒有理由去恨她。

沈浪就在身邊,他會如何想

偷偷瞟了沈浪一眼,他還是那般不動如山,古井無波。心裏七上八下,越發忐忑不安起來,忍不住從身側伸出手,想去拉沈浪的衣角。

他們並肩坐在一起,本就很近。

沈浪面向前,目光根本沒有轉動,卻好像感覺到了王憐花的動作。

那指尖還在半空,沈浪已靈巧又不著痕跡地攥住了伸過來的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捏了捏,王憐花一顆好似無根浮萍的心,又覺得有些安慰。

枯柳大師伸手輕撫蘭兒背脊,嘆息道:“哎,你又何必如此”

蘭兒輕聲道:“我從來也不後悔。”

沈浪岔開話頭,“大師何不把白飛飛回來之後的事情繼續說下去。”

枯柳大師道:“快活王死在樓蘭後又過了一年,白飛飛終於回到了苦月洲,她來見我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實在已變了太多,她在我眼中一直是一個溫柔乖巧的孩子。仇恨的力量是那麽可怖,她的明亮的眼睛已變得黯淡無光,整個人形銷骨立,臉色蒼白如紙,她懷抱一個嬰兒,一見到我就跪在我面前,懇求我替她找一戶好人家,將這孩子寄養。”

沈浪的神色已徹底變了,臉頰的肌肉緊繃,目光裏透著疲憊和悲哀。

他對這個孩子的心情已覆雜到難以想象。

孩子是無辜的。

孩子本是愛的結晶。

可沈浪和白飛飛的這個結晶卻來自與計謀和怨恨。

他得到的親情註定不會純粹。

白飛飛將他送去寄養或許本就是一個最無奈又最聰明的做法。

難道你希望你的孩子成為下一個王憐花甚至是下一個白飛飛

“那這個孩子現在在哪裏”

沈浪終於用一種平靜而又艱難的聲音問出了這句話。

枯柳大師惋惜地看著沈浪,“白飛飛將孩子交給我之後,便要離去,在我百般逼問下,她才透露出孩子的父親,我並不知道你跟飛飛發生了什麽,但沈施主千辛萬苦尋找孩子,可見並非始亂終棄之人,這孩子取名阿飛,現在正在苦月洲上。”枯柳大師看了看窗外,“現在天已快亮,二位不如先回客棧休息,我稍後會讓蘭兒來見二位,帶你們去見孩子。”

王憐花面無表情,“那在下便告辭了。”

說完已起身向外走去。

外面正吹著和煦的東風,蒼穹已是藍白顏色,天已將明。

沈浪跟在王憐花身後,從東面向寺外行去。

結谷寺的東面就是皓月湖,兩人轉過屋角,一池清澈的湖水乍然撲入眼瞼,在兩岸茂密的綠樹掩映下,像一枚幽密的綠寶石,在微風中泛著粼粼波光。

一個身著袈裟的僧人正在湖邊汲水,在碧綠的湖水上映出一個紅色的縹緲的倒影。

“紅袍映綠波,白飛飛,你真不錯。”王憐花看著那僧人,喃喃自語,又似自嘲般地笑了笑。

兩人一路無語,走回了那間小小的客棧。

不知什麽時候,沈浪已走到了王憐花前面,當先走進了客棧的房間。

氣氛壓抑又沈悶,他們心中都有各自要梳理的心事,又有各自難解的心結。

他們都很了解對方,正是太過了解對方,總以為什麽都不說,對方也該懂。總覺得什麽都不用問,這樣才算體諒。

於是,他們就真的什麽都不說。

沈浪站在窗口,看著窗外的天光漸漸變得明亮。

王憐花看著沈浪的背影,突然開口問,“沈浪,你在生氣”

沈浪沒有轉身,聲音很平靜,“我為什麽要生氣”

王憐花笑了笑,“你在吃醋”

沈浪道:“我為什麽要吃醋”

王憐花道:“你現在是不是已體會到了我看著你救朱七七,看著你去找白飛飛時的心情。”

沈浪倏地轉身,看著他的目光覆雜。

王憐花淡淡地笑,“你以為我真的那麽大度你知道我從興龍山下來之後等你的這半個多月,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沈浪張了張口,終究沒有說話。

王憐花垂了眼眸,“我當然氣,怎麽會不氣,我甚至覺得,你定是不會回來了。”

沈浪終於再也繃不住,一步跨到他身邊,把他拉進懷裏,啞著聲音說,“我怎會不來,如今,你以為我還離得開你麽?”

王憐花猝然擡眸去看,只見他眼睛都微微發紅,定定地凝註自己,眼眸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流。

這樣的沈浪,他從沒見過。

這樣的沈浪,誰也沒有見過。

王憐花把臉埋在沈浪肩窩裏,悶悶地說道:“白飛飛是何樣的人我以為,此番她見到你,定是不會再讓你離開了。”

沈浪溫柔地撫著他的發絲,問道:“你恨她”

王憐花哼笑道:“我怎會恨她,難道不該她恨我麽?”

沈浪長嘆道:“其實那日我在興龍山並未見到她。”

王憐花覺得有些奇怪,擡頭去看沈浪,沈浪平和的目光中帶著一種憐惜又不忍的情緒。

王憐花有些奇怪,看了半晌,心頭突然蹦出一個念頭,他緊緊盯著沈浪的眼眸,似想從那深沈漆黑的眸子裏確認些什麽。

直到從沈浪的眼裏讀出一絲痛意,他的神情終於空白了片刻。

沈浪什麽都沒有說,但他已確定了這件事。

他倏地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白飛飛死了”

沈浪皺著眉,緩緩點頭。

王憐花大笑起來,“你竟不願開口告訴我你以為我在意她”

沈浪雖然沒有開口,但已不自覺地握緊了王憐花的手指,他修長的手指帶著涼意。

“沈浪你想多了,她死了,我只有高興,只有開心,怎麽會難過呢?”他還是笑著,只是那笑容,已比哭還難看。

“她昔年因為母親,恨透了我,現如今因為你,怕是只想將我挫骨揚灰方消心頭之恨吧。”

王憐花這樣冷血的人,怎麽會哭

沈浪偏偏見過,在那荒落的大漠中,在那場漫天的大火後,他凝註著遠方邊仿佛還泛著艷紅似血的火光的天穹,撕心裂肺的一場慟哭。

他心裏到底掩藏了多少不願示與人前的心酸

沈浪雖說不出,卻已感覺得到。他捏緊了他的手。

王憐花側面去看沈浪,笑道:“沈大俠只怕比我還難受”

沈浪平平靜靜地道,“我憐惜她,但我亦知道,這本是無能為力的事。”

王憐花皺了皺眉,“真的無能為力麽?若我早一點見到她,或許我可以......”

“不,你也不行。”沈浪打斷了他,“段玉曾替她調理過一個月。段玉的醫術本不在你之下。”

王憐花怔楞了片刻,終於長出了口氣,“她本是我姐姐,本是我血脈相連的至親。偏偏還是這世上最恨我的人。難道我這人當真生來帶著煞氣,為何所有人間的悲劇都要發生在我身上。”

他臉上綻出一個苦澀而扭曲的笑意,“父親狼心狗肺,拋妻棄子,此為一悲。父母相仇,互相殘殺,此為二悲。唯一的阿姐,恨我入骨,此為三悲。即便到了此時,孑然一身,卻身中劇毒,不知還有多少時日,豈非悲慘至極。”

他聲音漠然,卻已刺痛了沈浪的心。

王憐花從來就不是冷血無情。

他將他最在意的東西,藏在一副用冷酷和自私澆築的盔甲之下。

最難以觸碰的,豈非也是最忘不了的

最痛恨的,豈非也是最難舍的

父親,母親,血脈相連的親情。

豈非正是他內心所深深渴求的

沈浪攬著他,垂眸看去,他的臉蒼白若紙,只是額間那點朱紅指尖大小,紅得好似即刻就要滴出血來。

每次看到都會刺痛沈浪的心。

但他從來不會將那些擔憂和焦慮表現出來。

能解決問題的,從來就不是擔憂和焦慮,恰恰是冷靜和理智。

沈浪擡眸,目光縹緲,似已穿透這些有形的實物看到了無限遙遠的某處虛空,“很多事情,仔細去想,才會發現,這一切的果,不過是往日種下的因。你又何必執著。至少你此刻絕不是孑然一身。”

王憐花輕笑出聲,“正如,白飛飛認識你是因,悲劇一生是果。你出關狙殺快活王是因,我現在被段風惦記是果。”

沈浪笑道:“你我歐陽喜家中相識是因,糾纏一生是果。”

王憐花挑眉,狡黠笑道:“哦,難道,你那麽早就......”

沈浪吻了吻他的額角,笑道:“我只記得你那日鮮衣狐裘,才氣縱橫,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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