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關燈
數九寒冬,鵝毛般的大雪漫天飛舞,大地早已銀裝素裹。

低沈的天穹連接著蒼白的大地,混沌了邊界,洛陽城壓在厚重白雪下,幾乎喘不過氣,只剩一重重銀白屋檐,似勉力起伏的山巒。

恢弘的城門傲然佇立,墻垛上堆堆積雪,有幾分頹然。

現下剛過午時,出城之人甚少。

空蕩蕩的城門下,徐長水跺了跺腳,舒緩一下已有些麻木的腿,攏緊棉衣,又把身子挺直了些。站在他對面的趙二早已不知躲到何處避風去了。

風雪中,一陣輕健的馬蹄疾馳而來,倏忽就來到城門前,是一個緋紅的身影,他座下的馬也是棗紅色的,似一團火燃燒在這白茫茫的天地間。

這一人一馬本來跑得甚快,待到城門前,他突然輕勒韁繩,白馬嘶鳴,馬蹄輕揚,在徐長水面前旋轉了一圈。

棗紅馬噴出的腥臭熱氣撲面而來。

徐長水這才看清來人竟是王憐花,他衣角上沾了雪水和泥土,看來風塵仆仆。

徐長水神色微變。

王憐花坐在白馬上,睨視徐長水,嘴角浮一抹笑意,“兩月不見,徐捕頭怎地成了這守城卒?”

徐長水心中有愧,此時乍然見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趙二突然跑了出來,笑嘻嘻道:“這位公子是徐捕頭的朋友?”

王憐花笑道:“在下自當徐捕頭是朋友,卻不知道徐捕頭願不願意結交在下這樣的朋友?”

他這樣說,徐長水面上不禁有些難堪。

趙二道:“徐捕頭上個月對縣令大人所判的一樁案子頗有微詞,因此被縣令大人安排來此反思己過。”

王憐花笑吟吟看著他,道:“徐捕頭一向公正不阿,自然是要緊守心中大義的。”

徐長水訥訥道:“我自知有愧於王公子,這兩個月來一直拼命尋找雲淇下落,無奈她竟似人間蒸發一般,毫無蹤跡。”

王憐花淡淡道:“若被你如此容易便找到了,她怎會是那詭計多端的花旦。”

徐長水奇道:“什麽花旦”

王憐花道:“徐捕頭現在不知道也沒有關系,只要把她找出來,一切就都明了了。”

徐長水道:“不過在下還有一事要詢問王公子。”

王憐花道:“徐捕頭請說。”

徐長水道:“現下江湖中流言四起,都說快活王雖然已死,但他所留下的無數武功秘籍和珍寶仍在。而找到這些珍寶和秘籍的線索正是在王公子上次拿走的那副三美圖中”

聽到他這話,王憐花暗忖,那時把這個消息散布給包必死,不過是利用他一下,本以為這樣的消息,誰都不會願意告訴別人,他竟將它傳遍江湖。對了,包必死有個同胞兄弟,包必活,我竟忘記了這點,此番卻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想著,還是笑道:“徐捕頭以為呢?”

徐長水踟躕著,不知該作何回答。

王憐花笑道:“莫非徐捕頭也相信這等無稽之談,我先前已說過了,那副畫不過是母親生前遺物罷了。”

徐長水道:“話雖如此,但你與快活王的關系匪淺。”

王憐花笑道:“難道徐捕頭也對這快活王的遺藏有興趣”

徐長水正色道:“我只覺得江湖中人心險惡,難免有一些宵小之輩,有所覬覦。或許會對王公子不利。”

王憐花道:“謝徐捕頭關心。”他又嘆氣道:“但我現在身中劇毒,又有何心思再去關心旁的事情。”

徐長水神色微變,“此事因我而起,在下定會拼盡全力替你找到雲淇。”

王憐花促狹一笑,“若徐捕頭當真心中有愧,在下倒想請徐捕頭幫個忙。”

徐長水道:“請講,在下定當竭盡所能。”

王憐花從馬上勾下身子,貼近徐長水低聲道:“若沈浪回來了,請徐捕頭務必第一時間來我別苑通知在下。”他笑得愈發神秘,“若是他問起我的情況,你也盡可告知。”

徐長水有些怔楞,王憐花不待他做出反應,揚鞭在馬臀上一抽,白馬嘶鳴一聲,縱蹄而去,激起一片飛雪。

臨走前,他手一揚,拋出塊閃著細碎光亮的東西,在空中劃出道圓滑弧線,準確地落在趙二手中,定睛一看,卻是一小塊銀子,趙二眼睛頓時亮了。

王憐花縱馬在長街奔了一段,漸漸慢下來。

此時,天寒地凍,街頭寂寥,不時有一兩個縮脖弓腰的行人,急步而過。

他突然看到前方有兩個熟人,便勒了馬遠遠看著。那兩人,一個是形容猥瑣的渺目乞丐,另一個也是乞丐,雖然眼不瞎,可滿臉的麻子,看起來甚是嚇人。

兩人不但穿著粗布衣裳,背上還各自背了七只口袋,從一條暗巷出來,挨頭說著話,立時便鉆進了另一條暗巷中,並未註意到王憐花。

王憐花暗想,兩年不見,金不換不但重回丐幫成了七袋長老,還和錢公泰混到了一起。現下三美圖的消息已經流傳開來,這樣的局面,兩人不來攪和攪和,才叫怪事哩。

當下不在耽擱,往別苑而去。

回到別苑的時候,蘭兒正在水榭中枯坐。王憐花往廊下的榻上斜斜一靠,蘭兒已端了茶水過來,待看清王憐花時,驚得瞪大了眼。

她看到王憐花右臉頰上有一塊淤青,額間的朱砂也還在,驚呼道:“公子,為何你身上的毒還沒解難道是沒有找到幽曇花麽?”

王憐花唇角微勾,笑容竟有些神秘,“自是找到了,只是我已將它給沈浪解毒了。”

蘭兒驚呼道:“公子你為何要這樣做”

王憐花笑道:“我自然是想讓沈浪活。”

“為什麽?公子不是一直都想讓他死麽?”蘭兒愈發奇怪了。

王憐花道:“我雖中了毒,但一時無虞。現下戲班之事未明,若不解決,我即便解了毒,依舊身處險境。唯有將那唯一的一朵幽曇花給沈浪,救活他,這樣他既欠我情,也欠我一條命,以後,他不但會盡心替我找解藥,更會拼盡全力護我周全。”

蘭兒恍然大悟道:“公子端的好計謀。”

她又問道:“那為何沈大俠沒有與公子一同回來”

王憐花眸中的光線突然黯淡了幾分,嘆道:“怕只怕我想的,他都想到了,不過,他只要回來,定然還是要往段家莊一趟。”

蘭兒問道:“沈大俠去段家莊為何?”

王憐花笑道:“自然是去確認,我究竟是不是真的以性命相交。”

蘭兒又問:“那公子的臉頰是怎麽回事蘭兒想不出這天下還有誰能傷到公子”

王憐花眨了眨眼,道:“我考考你,若你做的事惹惱了你爹爹,他要打你,你會不會跑”

蘭兒思索片刻道:“自然是不能跑的,跑了的話他只會更生氣,而且遲早還是要被捉到,捉到後爹爹只會更氣,打得更重。”

王憐花咯咯笑道:“真聰明,孺子可教也。你非但不能跑,還要把臉湊過去,送到他拳頭底下,這樣他不但氣會消,還會心疼你。”

蘭兒不解道:可公子沒有爹爹啊。”

王憐花笑道:“我雖沒有爹爹,不過還有個叔叔,只要他心裏是看重你的,豈非道理都一樣。”

“叔叔”蘭兒眨著眼,滿面狐疑,她雖未完全明白,卻也不再多問,她又四下看了看,疑惑道:“為何林姑娘也沒有回來呢?”

王憐花淡淡道:“以後切莫在我面前提她,她已經死了知道麽?”

蘭兒心頭悚然一驚,再不敢多言。

極目望去,白雪紛揚而下,籠罩天地,如夢如幻,似假似真。

王憐花突然又問,“蘭兒,你到我身邊是不是已兩年多了”

蘭兒乖巧地回答:“是,少爺,你兩年前從大漠回來的那日,恰好遇到了我,於是把我帶回了府上。”蘭兒眨巴著又大又亮的眼睛,問道:“少爺,你還記得麽?”

王憐花側目去看她,眼裏似有困惑,“記得什麽?”

蘭兒道:“記得你是如何見到我的。”

“或許,還記得一些。”王憐花凝眉不語,似已陷入了回憶。

兩年前的盛夏,那時沒有漫天大雪,也沒有朔風凜凜。

那日,洛陽悶熱,好似蒸籠。天邊滾動著層層烏雲,不時閃過一道白光。

遠山邊響起的輕雷沿著灰黑的蒼穹翻滾過來,來到頭頂時已震耳欲聾。

大雨頃刻將至,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跪坐在街角,身邊擺著一卷鼓鼓囊囊的草席,一雙滿是汙泥的光腳從草席中伸出來。誰都看得出,那是一具屍體,而且,已屍臭散發出來,經過的人都驚得不敢呼吸,捂著鼻子疾步離去了。

女孩自己亦滿臉汙泥,衣衫襤褸,簡直就像一個乞丐。只是臉上那雙大眼睛卻閃亮得像兩顆星辰,靈活地轉動著,充滿了朝氣。

她前面擺著一塊破木板,就像垃圾堆裏隨意撿來的,上面用木炭寫了歪歪扭扭的四個字,“賣身葬父”。

一個緋色錦袍的公子走到了她身前,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美艷的女子。

瘦弱女孩擡眸去看二人,並不害怕。

緋衣公子看了一眼牌子,嗤笑出聲,“賣身葬父真好笑。”

他皮膚白皙,甚至比他身後那美若天仙的女子還要白三分,輪廓明朗,眸子清亮似寒星,俊俏得不像話。偏偏臉頰似被暴曬過一般,有幾塊鮮紅的脫皮,形容間有些疲憊。

瘦弱女孩定定看著這公子,看得有些呆滯。

公子皺了眉,似有不悅,“你在看什麽?”

他的聲音清朗,好聽得不像話。偏偏語氣既冷且傲,好像難以接近。

瘦弱女孩臉頰有些發熱,卻還是看著他,“公子,你長得真好看。”

他一楞,哈哈大笑起來,“我好像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直白的誇我,還誇得這般真誠。”

他蹲下身子,濃烈的屍臭讓他禁不住皺緊了眉頭,但他還是沒有起身,平視著女孩,問道:“你叫什麽”語氣有了幾許溫度。

女孩道:“我叫阿醜。”

“阿醜”他似乎有些嫌棄這名字,“你爹爹幾時死的?”

阿醜老實回答,“十天前。”

公子浮起一絲苦笑,“十天前,十天前樓蘭剛好起一場大火。你家裏別的人呢?”

阿醜眨了眨眼,“媽媽也死了,現在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公子怔楞片刻,嘆道:“我好像也是。”

他站起身子,隨意地撣了撣衣角的灰塵。

雷聲轟然,似在耳邊炸響。

蠶豆大的雨點頃刻墜落。

美艷女子已及時將早已備下的油紙傘撐開在公子頭頂。

傘不大,雨卻很大。

美艷女子手中的傘大半都在公子頭上,她自己的半邊身子便暴露在雨中,她卻渾不在意,只淡淡然地凝註著公子的側顏。

白色的油紙傘下,一個俊俏的緋衣公子,立於蒙蒙雨霧中,似雲霧間的謫仙。

阿醜的身子當然也濕了,從裏到外,濕得徹底,發梢尖,雨水成股淌下,流進領口,涼絲絲。但她還是坐在地上,絲毫沒有想要去避雨的意思。

咚一聲,一塊白亮的銀子已拋在了阿醜身前,冷漠的聲音傳來,“這是五兩銀子,你拿著,再去王森記領一口薄棺,就報我王憐花的名字。速速把你爹葬了去,切莫再把洛陽街搞得烏煙瘴氣。”

公子轉身欲走,阿醜急忙喊到:“公子,可以讓我跟著你麽?”

公子轉身看她,突然笑了。

他不笑的時候,帶些冷漠,笑的時候整個人卻瞬間靈動起來,眼眸閃亮,唇角微微勾,狡黠中又帶幾分得意。

“好吧,那你就跟著我吧,剛剛從大漠回來,添幾個婢女也不錯。”

阿醜似沒有料到他答應得這般爽快,有些驚訝。美艷女子想說些什麽,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沒說。

公子又悠悠道:“你以後改個名字吧。”他稍稍思索,“就叫蘭兒吧,畢竟你還有幾分蘭草的風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