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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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平時,一角茅草屋頂和一縷青煙亦不過是平常之物,此刻,在王憐花眼中卻帶著生機,閃動著希望的光輝。

他幾乎要跳起來,驚呼道:“難道有人?在這樣的地方,怎會有人?”

沈浪笑道:“過去看看,豈非才能知道。”說著,提足往山坡而去。

三人爬上山坡,看到山坡後又是一片寬闊的草甸,一座小小的茅屋佇立其間。此刻,茅屋主人想必正在做飯,青煙從煙囪裏飄揚出來。茅屋旁,三頭牦牛和兩匹馬悠閑地奔跑追逐,低頭吃草,不時打個響鼻,聲音便清清楚楚地傳來。

竟是一片安寧祥和的牧園景象。

與先前的法陣惡蟲竟似不是一個世界般,讓人不敢相信。

林鶴仙奇道:“難道,這裏當真有人居住?但,他又是如何上來的呢?”

這恐怕除了此間主人,再無人能解答得了。

來到茅屋前,更覺得這茅屋簡陋。木門窄小破爛,土黃色的墻上滿是坑窪,屋檐低矮,顯出一種陳舊的焦黑顏色,似已在這裏歷經了無數風雨。

裏面究竟會有什麽人,是敵是友

沈浪朝王憐花看了一眼,王憐花微微點頭,指間已扣了三根寒光閃閃的銀針。

沈浪伸手敲門,過了大半晌,小破門才搖搖晃晃地開啟。

王憐花手裏的銀針沒動。

裏面走出來的是一個年輕人。確切地說,是一個瘦弱的年輕人。

看起來約摸三十出頭,在這寒冬臘月裏,竟還穿著一身單薄的短褂,洗得發白,縫有補丁,看來生活甚是清貧。

他給人的感覺,就是消瘦。

面容清臒,臉頰凹陷,下顎尖細,一片短髭未加修整,顯得更加落拓。他身材也細長得如同一根竹竿,好像幾十年來從未吃過飽飯。

盡管聽到敲門聲時,已有了心理準備,但他見到三人時還是驚得張大了嘴巴,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來的竟有三個人,而且每一個都容貌俊美,人中龍鳳。

其中一個女子,眉目如畫,明艷動人,淺淺一笑,又溫婉非常,當真有沈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

她身邊立著個劍眉星目的少年,英俊如臨風玉樹,面容溫和,唇角微微向上,不笑時也似帶三分笑意,那笑容懶懶散散,好似對什麽事都全不在乎,但看了又讓人說不出的喜歡。

英俊少年的身邊,又有一個俊俏少年,但與他的感覺又全然不同。這俊俏少年有幾分秀美,面如玉質,眼眸清亮,皎若寒星,隱有瑩光洩露,朱唇皓齒,似笑非笑間自有一股風流之氣。

沈浪看茅屋主人怔楞呆滯,一揖道:“我們三人路經此地,多有打擾了。”

茅屋主人疑惑道:“是老山讓你們來的”

沈浪王憐花對視一眼,都知已找到了那正確的道路,不禁心中暗松了一口氣。

王憐花笑道:“正是老山讓我們來的。”說著已取出老山的藥瓶,在那書生眼前晃了晃。

茅屋主人平平靜靜地哦了一聲,讓了門,將三人引進屋子。

屋子逼仄,中間生著一爐火,火上吊著只漆黑的茶爐,正飄出陳韻茶香,三人進去後,頗感局促,只得緊緊挨了,席地而坐。

茅屋主人給三人倒了茶,茶是雲南盛產的普洱,茶色淺紅,盛在土碗中,但入口滋味甘醇,三人便就著那茶水,吃些幹糧。

王憐花道:“我們迫不得已,要來玉龍雪山取那幽曇奇花,若能得前輩相助,當真感激不盡。小可先向前輩請教高姓大名。”

茅屋主人道:“你們叫我阿木吧,是此山第二代守山人。你們既然已來到了此處,關於雪山,老山想必已跟你們講得很清楚了。”

王憐花一時不知該怎麽說,不禁看向沈浪。

沈浪嘆道:“不瞞阿木前輩,我們雖然認識老山前輩,但卻未從他口中聽到只言片語,他本已答應為我們此行做好準備,但卻還未來得及詳說,便慘遭毒手。”

“啊”阿木大為震動,“遭了何人毒手”

沈浪嘆道:“老山前輩實是被我們連累了,殺他的人正是不願他將雪山的情況告訴我們,以阻我們取那雪山幽曇,是以對他暗下毒手。”

阿木怔楞片刻,嘆道:“生死有命,這也是他的命,他常說,他二十年前,本就該死了。現在不過是多偷得幾年罷了。”他雖然言語灑脫,但眼角還是濕潤了,垂首輕輕擦拭。

三人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得垂眸靜坐。

片刻後,阿木情緒平覆,疑惑道:“既然你們沒有得到老山的幫助,那你們是如何上到此處來的?”

沈浪道:“我們破了那天盤九星之局,又機緣巧合下從老山家中得到一瓶驅蟲藥粉,才得以從金環流螢的毒手中逃脫。”

阿木讚道:“看來你們非但智謀無雙,還運氣極好。”

阿木又沈聲道:“現下雖然正是幽曇花的花期,但近些年,氣候多變,長在扇子陡石縫間的幽曇花也日漸稀少,希望你們上去之後,還能見到那一兩株。”

沈浪道:“不管如何,我們總要上去了才知道。”

阿木微微點頭,道:“不過接下來的路,也實在不好走。”

沈浪正色道:“願聞其詳。”

阿木娓娓道來,“這玉龍雪山本是一處風采多姿的游玩勝地,那時,既沒有那沈默森林,更沒有什麽金環流螢,也沒有我這樣的守山人。但在三十年前,一切都改變了。”

王憐花見他停住,急問道:“如何改變”

阿木道:“那要從麗江城的主人,納西族說起。納西族是麗江的本土民族,主宰麗江數百年,這個民族等級森嚴,規矩繁多。族中設有大祭司,地位尊崇。納西族有一個流傳了百年的傳統。若是一對男女相愛,需到大祭司跟前進行占蔔,若占蔔不利,那是萬萬不能結合的,若強行結合,兩個家庭都會被全族唾棄,並且要對那對男女施行極殘忍的焚燒之刑。納西族相信,若不將那些得不到上天祝福的情侶焚燒祭天,將會觸怒天神。”

“但,情之一物,從心而生,又如何是天象所能占蔔得了的,其中就有一些情深意切的情侶,偏偏又得不到天意的祝福,只得一起走到這雲杉坪上的斷情崖邊,攜手而下。他們認定,跳下去這片懸崖,並不是死亡,而是去往那玉龍第三國。”

“玉龍第三國”王憐花奇道:“那又是什麽地方”

阿木道:“據東巴經記載,玉龍第三國裏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吃不完的鮮果珍品,喝不完的美酒甜奶,用不完的金沙銀團,火紅斑虎當乘騎,銀角花鹿來耕耘,寬耳狐貍做獵犬,花尾錦雞來報曉。攜手殉情的情侶們相信,只要跳下那斷情崖,便能去到美麗幸福的玉龍第三國,他們就可以永永遠遠廝守在一起。”

王憐花道:“這故事殘忍又動人,只是不知跟這雪山的變化有何關系”

阿木道:“數百年來,這些情侶們一對對從那斷情崖邊飛身而下,究竟有沒有去往第三國誰都不知道,但是他們對世間不滿的怨氣卻留在了這座巍峨的雪山上,怨氣招來了金環流螢,都說,那些惡蟲本就是地獄的陰魂所化。自此之後,那些上來游玩的人都再沒有回去,納西族的祭祀們發現了這件事,就在那密林中布下了天盤九星陣,將它變成沈默森林,以阻人上山,免遭遇不測。守山人的責任,就是守護這些陣法,老山就是第一代守山人,他守了十餘年,身體日漸衰弱,是以找到我來接替。”

沈浪嘆道:“原來如此,只是,那天盤九星陣現下已被我們破壞。”

阿木道:“無妨,待得你們下山以後,我自會去將它覆原。”

沈浪道:“不知能不能再向前輩求一瓶驅蟲藥粉,老山的那瓶已被我們用盡。”

阿木從身後取出一只小瓷瓶遞過,道:“你們只需往身上灑下,自可在夜晚庇護你們離開那惡蟲聚集的藍月谷。”

沈浪正要去接,王憐花卻已搶先將那小瓷瓶收進了袖中。

沈浪淡淡一笑,又問道:“不知接下來的路途,又有些什麽樣的險境呢?”

阿木道:“你們跟我來。”說著,已先出了門。

此刻日上中天,陽光強烈。

三人跟著阿木,往草甸深處行去,翻過了一座小山坡,走到日已西斜,終於看到前面又有一塊寬闊平坦的草甸。

夕陽落在雪山尖,昏黃的餘暉中,草甸上星羅棋布地排列著一座座圓形石塔,石塔由薄薄的石片堆成,與沈默森林中的那九座一般無二。

石塔沿著草甸,等間排成直線,塔尖用細繩相連,似一張只有橫線沒有縱線的棋盤,一條一條往前鋪陳,將草甸分割成細長的黃綠色塊。

細繩上,懸掛著藍白紅綠黃的五色經幡,五彩斑斕,覆滿草甸。經幡上畫著神秘詭異的黑色符號,似文似畫,卻不知其意。

五彩的經幡迎風抖動,呼呼作響,似有人正在低聲念誦經文一般。

數十行經幡過後,看到一線斷崖,像是大地的盡頭。

斷崖之後,是狹長的深淵,深淵上有一座巨石連起的石橋,形狀隨意,全無人工穿鑿的痕跡,顯是自然生成。

深淵之後,是從雪地裏生出來的重重冰川,一堵堵刀劈斧砍、壁立千仞的冰川,像一柄柄利刃,刺破這湛藍純粹的天幕。

瑩白的冰川撲面而來,晶瑩剔透,在熾烈的陽光下,散發著令人炫目的光芒。它們肅然地佇立雪山上,氣勢迫人,似這片天地的守護神。

看著這幅以天地為畫筆,精心描繪出來的雄渾畫卷,既讓人震撼非常,又叫人誠惶誠恐。

阿木道:“要取幽曇,需通過這片雲杉坪。”

沈浪沈吟道:“卻不知這經幡有何神秘之處”

阿木道:“這些經幡也是納西族設下的陣法,用來鎮壓那些殉情的亡魂,但那些情侶既已有了必死決心,可見兩人的感情是怎樣的堅定不移,離去之後,怨念又是何其之大。是以這些經幡並不能完全鎮住,若人走入其中,便會被怨念影響。”

“據老山說,若走入其中的人,心思純澈,無情無愛,只需穩定心神,可安全通過。若那人心有所愛,便會被怨念迷惑,心神俱亂,如癲似狂。若是一對傾盡了真心的相愛之人,一起走入其間,會與那些殉情的怨念產生共情,雙雙走入那萬劫不覆的境地。其實,自法陣立起,也從未有人進去過。只因人之為人,又如何能真正做到無情無愛呢?”

“無情無愛。”沈浪囔囔道。

阿木又道:“但是,只要過了斷情崖上那座石橋,便算得上接近成功了。你們只需攀上冰塔林,就能到達雪山幽曇的生長之地——扇子陡,至於你們有沒有緣分拿到它,就要看天意了。”

沈浪垂首沈思,不在說話,林鶴仙也面露憂色。

唯有王憐花笑道:“聽來甚是輕松,但我看二位似有所憂。”他又故意輕嘆一聲,笑道:“幸好我王憐花,孑然一身,也算得上無情無愛了。”說完,已大步向那片草甸走去。

沈浪眉峰微皺,朝著阿木躬身一揖以示感謝,隨著王憐花往前走去,林鶴仙匆忙跟上。

阿木看著三個身影漸漸投入了那片五彩的旗海中,幽幽嘆道:“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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