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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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正濃,把房屋都染上了清白的寒霜。星子靨靨,卻偶然看見一線極細的光亮,在幽藍深沈的天穹一閃而過。

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在街上飛掠,不多時便見前方不遠處一個白色的身影在屋宇間急行。他的輕功身法極為怪異,一上一下,好似在跳躍,每一下都極緩慢,極悠閑。可這一上一下間,卻已彈出近兩丈之遠,像是一只在天空中悠悠扇動巨翅的大雁般瀟灑。

兩人未對一句話,只各自在黑夜中默然潛行,那人輕功雖然高明,兩人的輕功更在那人之上,跟蹤起來,卻也不費力。

往西行了一段,屋宇漸漸稀疏,那人鉆入了一片幽深的密林,便是當日王憐花藏匿畫卷的那片密林。

走過那棵大榕樹之時,兩人好似有意無意地對視了一眼,終是沒什麽情緒。

最後,在不遠處看到一星燈火,紅色的火光忽隱忽現,將熄未熄,如同猛獸的眼睛,在這黑影憧憧的林拊窺拊。近了去看,才發現是一座小小的庵廟,那紅色的火光便是一拊小巧的紅色燈籠,掛在院中一根丈許高的木桿頂端,秋風吹起,搖搖晃晃,好像俄頃就要墜落般脆弱。

庵門窄小,上面的牌匾更是破舊,上面寫的是“是何庵”。

是何庵?這到底是何庵呢?

那白衣人敲了敲門,庵門咿呀開啟,那人瞬間閃入其中。

兩人蹲在遠處的草間,直到那人進去了,才躍到庵廟墻下,如壁虎游墻般貼墻而上,伸頭窺看院中動靜。

只見一座小小的廟宇,門前是一方逼仄小院,院中除那根挑著燈籠的木桿,便是一具棺材,孤零零的一具棺材,被紅色的光映照著,安放在這別無他物的小院中,看起來說不出的陰慘。

白衣人就站在這棺材邊,他身邊又站著個灰衣灰帽的女尼。

白衣人躬身在棺材壁上摸索了一下,想是觸動了機關,那棺蓋便轟然開啟,原來竟是一副石棺。

石棺開啟後,白衣人對那女尼點了下頭,縱身跳入棺材,沒了蹤影。

自始至終,兩人都未交談一句。

那女尼見白衣人已進入石棺,躬身觸動機關,關閉了石棺,舉足欲走,剛一回身,眼前驟然現出一張面孔。映著月色,那面容慘白陰森,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如此邪詭,只驚得那女尼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正要開口喊叫,卻感到脖頸一涼,別說開口,連呼吸都幾乎要斷絕。

王憐花眸中閃動著冷冽殘酷的光,嘴角卻蕩漾著春風般的笑意,只看得人心底發寒,他說話的聲音卻又溫柔無比。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能將這些無比矛盾的特質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

他笑道:“師太不用驚惶,不過有幾句話問問師太罷了。”

沈浪見王憐花已先出手,躍下墻頭,在他身旁落定,皺眉道:“你這樣扼住她的喉嚨,又叫她如何回答?”

王憐花手中用勁,盯著那灰衣女尼,笑道:“我問師太,師太只需點頭或者搖頭便好。”

那女尼急得冷汗涔涔滾落,點頭如搗蒜。

“剛進了石棺的那人取人心臟可是要煉毒?”

女尼咬緊牙口,狠命點了兩下頭。

王憐花稍稍沈吟,又問:“這人可是姓段?”

沈浪心頭一驚,王憐花知道的竟還不少。

女尼喘不上氣,很快目光灰暗,眼珠凸出,口角邊也溢出一些沫子,只有氣無力地點了一下頭。

沈浪見女尼已承受不住,剛欲制止王憐花,卻聽得“咯”一聲,那是骨骼斷裂的聲音。

一聲響過,女尼的頭已歪歪垂下。

王憐花放開扼著脖頸的手,那女尼的身子便如一攤稀泥般癱倒在地,再無一絲動靜。

沈浪心驚,面上神情卻無半點變化,只是那目光已比月下白刃還要寒上三分,聲音更是泠然,“王憐花,你本不必殺她。”

王憐花笑道:“小弟這般,豈非在幫沈兄的忙,我們既然已問出了想知道的事情,還留著她去向她主子告密麽?”

沈浪冷冷道:“只怕是王公子問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王憐花道:“小弟知道了,豈非也等於沈兄知道了。”

沈浪道:“我竟不知道何時與你這般親厚了?”

王憐花挑眉反問:“沒有麽?”

看到沈浪生氣,王憐花笑意更濃,“對了,沈兄肩膀上的傷可還好?要不要小弟給你治一治。”

沈浪映在月下的俊朗面容已如寒冰,沈默了半晌,才道:“我自是不該看你這樣。”

王憐花實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一時不解其意。

不該看我這樣?如何叫不該看我這樣?他又憑什麽不該看我這樣?

楞了片刻,才冷笑出聲,“沈大俠管得未免也太寬了些。”

“我偏要管。”王憐花話還未完,沈浪已沈聲打斷了他,這句話竟是少見地堅決,擲地有聲。

秋風卷進這方小院,呼呼作響,桿頭的紅色燈籠搖搖晃晃,連灑在地上的紅光都斑駁起來。

王憐花再說不出話,兩人只是沈默著對視,彼此看到對方的眼眸裏都映出自己的身影,被紅紅的光覆蓋,被濃濃的情緒纏繞,那是種什麽樣的情緒?

憤恨?怨懟?還是不甘和不忍?

誰又知道?

或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不清楚。

半晌之後,王憐花才長嘆一口氣,道:“明日申時,你來煙花巷,青竹樂館。”

王憐花丟下話兀自離去,沈浪並未留他。

走之前,他用短刃在那女尼屍身上隨意劃開一處破口,從衣兜捏出一只白瓷小瓶,食指輕抖,白色的粉末飄灑在破口處,伴隨著滋滋響聲,黃煙騰起,頃刻間,地上只剩一灘飄著幾縷血絲的黃水,再看不出一點死人的痕跡。

沈浪盯著他做完一切,面容沈靜,內心卻彌漫一縷淡淡愁悶。

他一向很少憤怒,但在王憐花下手殺死女尼之時,他卻已真的憤怒。兩人對視的瞬間,他竟有種沖動,想狠狠把眼前那個冷血又倔強的人揍一頓,不為別的,只為他總是故意要他生氣,故意要他憤怒。

他可以不殺那個女尼,可他沈浪看著,他就偏殺不可。

他本就是殺給他看。

可在王憐花發出最後那聲長嘆之時,他的憤怒卻又慢慢消弭,只剩愁悶,還有不解。

沈浪想著,手竟又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握得那樣緊,連指節都生白。默默在寒風中站了許久,終於呼出長長一口氣,拳頭緩緩放開。

他躬身在石棺壁上摸索,不多時便已摸到一塊凹陷,輕扣之下,石棺蓋便轟然開啟。

棺蓋一開,沈浪卻呆住了,只見石棺裏不是想象的密室暗道,而是一口圓圓的井,井裏自然有水。

此刻正是月上中天之時,那皎潔的明月便映照在井中,蕩漾著細微的漣漪,更映照出一個錯愕的自己。

沈浪又在石棺內外細細檢查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難道那人當真跳入了這口幽深的水井?

他此刻竟又想起了王憐花。他殺了女尼,自己離去,是已知道了什麽?還是不想自己知道什麽

這個姓段的人便是那人麽?

沈浪想著,又掠進了那座小小的廟宇。廟宇裏高坐一尊菩薩,菩薩面目和善,前面是小小的供桌,桌上的東西也都小小的,小小的瓜果糖茶,一應俱全,連燭火都還燃著,可那點燭火的女尼卻連屍體都已歸於塵土。

沈浪在桌上地面細細翻檢,終於在供桌下面的石板地面上看到一樣東西,是一片巴掌大的紙,落了一些灰塵,紙上用墨汁勾勒出一朵蓮花,線條細致,造型典雅。

蓮花?這是什麽暗號麽?還是什麽組織

沈浪將它揣進懷中,又自檢查半天,再無所獲。離開是何庵的時候,天邊已泛出一抹淡藍,竟已到了卯時。

沈浪慢慢走在山林間的小道,此刻夜風已止,山崗幽靜,不時驚起幾聲寒鴉。

此刻該去哪裏?王憐花在謀劃什麽?那三美圖又是否拊藏了秘密又何時才能尋到白飛飛和孩子

沈浪想著竟忍不住嘆了口氣。拋卻了沈重的殺父之仇,卻又背起了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之債。

叢林幽密,光線斑駁。

沈浪離開是何庵只片刻,已聽得前方傳來沙沙的腳步聲。他稍一思索,依舊鎮靜前行,迎向來人。

轉過幾株杉樹,模模糊糊現出一個矮小身影,近了再看,竟是一個垂髫童子。

看來不過十三四歲年紀,身量不足五尺,圓臉圓眼,大大的腦袋,像極了年畫上那抱著金元寶的善財童子,十分可愛。身著藍色錦緞衣袍,系一條鮮拊的短披風,打扮也神氣,竟像是哪家豪門的公子。一雙烏黑靈活的眼珠在看到沈浪後,不禁一楞,他想不到自己未聽到半點聲響的前方竟會有人。

那童子楞過之後還是走近沈浪,眼珠一轉,嘻嘻一笑問道:“這位大哥好像是從那庵裏來的”

他本生得極可愛,這一笑之下,更多了幾分孩子的天真無邪。可沈浪卻知,這孩子的功夫實不可小覷,他剛剛走來的幾步,不僅輕功不弱,氣息更是綿長,十足十的江湖高手。

沈浪鎮定自若,只從懷中掏出那繪著蓮花的紙條一揚,面無表情地說道:“來看看段公子的藥進展如何。”

那童子看見紙條,又一怔楞,驚呼道:“莫非你是班主的特使難道班主還不放心我和段公子”

沈浪心頭一跳,班主是何人他有意探知更多秘密,面上依舊淡漠冷冽,只順著他的話道:“班主對此間事情還是放心不下。”

那童子一聽,面色為難,“班主一向謹慎,不過現下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辦妥,班主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沈浪淡淡道:“最重要的事情雖然已經辦妥,但還是要防止有人搗鬼。”這童子雖然功夫奇高,可心智卻還稚嫩,江湖經驗不足,沈浪不過隨意出言一試,他馬上道:“江湖傳言,王憐花此人心機深沈,智計百出,饒是如此,與班主比起來,那也是遠遠不及的。”

沈浪笑道:“班主雄才大略,王憐花又如何能及,不過我今日還在城中見到他,卻不知計劃到底成功了沒有”

那童子看沈浪確實自是何庵方向而來,亮過蓮花標志,又清楚段公子和煉藥之事,對他的身份早已不疑,只一股腦兒全講了出來,“花旦親自動的手,絕無意外,王憐花現在表面看來一切如常,只怕連他自己也未覺察到早已中了那蕉鹿之毒,只要時機成熟,遲早還要逼得他歸順班主。”

沈浪又笑道:“哦我卻聽說那王憐花也是使毒的高手,花旦竟這般有手段”

童子笑道:“女人的手段一向都比男人要多些,況且,她這次卻找了個極好的幫手。”他語氣得意,說出的話更全然不似稚子,成熟老練得讓人心驚。

“什麽幫手”

“王憐花有個大對頭,此番正是有那大對頭的幫忙。”

“哦是何人”

“就是那名震江湖的大俠沈浪。”

沈浪眉尖一跳,“可那沈浪既是大俠,又如何會聽命與你們”

童子咯咯笑道:“只因花旦計謀之妙,沈浪即便已幫了我們,卻也根本發現不了。”

沈浪心念已千回百轉,既想不明白自己何時已被別人利用,又想到王憐花此刻已中了毒而不自知,不禁心中惴惴。

但轉念一想,王憐花行事乖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童子之話又有幾分可信?

可即便他已轉過千百個念頭,體會了萬千種情緒,面容上依舊平淡如水,毫無波瀾,就像一泓幽潭,深不可測,任誰也看不透。

沈浪稍一沈吟,拱手道:“那此間便交托給二位,在下先行回去向班主覆命 ”說著,已大步流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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