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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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暴雨,天光晦暗。

天地間只有嘩嘩雨聲,整個世界都孤寂寥落。

街上空無一人,這樣大的雨,不管是擺攤小販還是趕路行人,都已不會在街頭停留。而回到熱烘烘的家中,享受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溫馨樂趣。

只有一個人,一個還蹲在雨中的人。

洛陽捕頭徐長水現下正藏身在一條暗巷中。

著一頂鬥笠,蓑衣下是黑色勁裝,大雨沿鬥笠邊緣潑灑下來,透濕外衣浸入皮膚,在深秋時節,帶著刺骨寒意,他卻渾然不覺。

只目光炯炯,釘在巷外的中央大街上,手穩定地握著他金烏刀的刀柄。

這是城裏的主幹道,無論要去城中任何一處,都是必經。

已在暴雨中盯了一個時辰,這暴雨沒有停,他也沒有移動半分。

一只淋透了的野狗夾著尾巴跑過,濺起的泥水撒在他的褲腿上,徐長水渾然不覺。

突然,他的眸中閃出一道精光,長街盡頭一個紅色的身影正向這邊而來。

那是一個修長精瘦的身形,沒有穿蓑衣,一身緋色長袍,腰上束一根黑色腰帶,綴著的雕花玉牌,玉質潤澤。

寬大的鬥笠扣在他頭上,被壓得很低,遮擋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張嘴,薄唇,微翹的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從長街盡頭過來的時候,明明腳步緩慢,速度卻極快,一眨眼已接近徐長水隱藏的巷口。

走近之後,徐長水看他的眼神中,乍然多了一絲驚懼。

無疑,他整個人都暴露在暴雨中,這樣大的雨,只需瞬間,便可將人從裏到外澆個透徹。他的鬥笠邊緣也在滾落著雨水,可他給人的感覺,卻好像與這暴雨完全隔絕開來。

因為徐長水分明看到,他本該被雨水濺得服帖垂墜的衣角在輕輕地飄動。甚至不光衣角,他整個人都在飄動。

就仿佛落在他身上的不是暴雨,而是清風。

已沒有時間再讓徐長水深思,那人已至巷口。

徐長水在暴雨中等了一個時辰,為的就是此刻。

他猛地像一只獵豹般竄出,撲向他的獵物,動作迅捷靈敏。從這個動作可以看出,徐長水的武功已不遜於任何一個江湖成名的大俠。

他竄出的時候,烏金刀已自鞘中拔出,一道寒光攻向走來那人,徐長水料定他必要回身格擋,又或者往前避讓。

徐長水的刀很快,刀法叫流月刀法,正因為這刀法的精髓就在於快,快若流星趕月,讓人避無可避。

現下他的刀已接近那人後心,僅餘一寸距離,那人尚未回身,此刻回身似已來不及。若他往前疾馳避讓,徐長水也已有完全準備,他此招其實後勁未出,後招乃是催刀往前,一招快過一招。

徐長水凝註著自己的刀尖,一寸寸接近。

他好像已聽到刀尖劃破緋色衣料那清脆悅耳的動聽聲音,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片刻後,卻什麽也沒有聽到。

因為明明就在刀尖上的緋色衣服已消失不見。

眼前的人突然就像一塊鐵板般猛然前傾,平平向前倒去,徐長水的刀去勢不減,擦著他頭頂而過。

徐長水心中大駭,剛欲變招,卻見那人腰身一擰,身體依然斜斜地凝在空中,面容卻已翻轉過來,對著徐長水。

那露在鬥笠之下的薄唇斜勾,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笑容,狡黠而又邪詭。

他足下一點,騰空而起,足尖剛好踢在徐長水的腕子上,人卻已淩空翻過一個跟頭,落在前方不遠處。

這一串動作瀟灑利落,快若閃電,眨眼之間便已完成,甚至讓徐長水來不及做任何反應,烏金刀已脫手飛起,錚地一聲,穩穩插進了石磚地面的縫隙,深入兩寸,只剩刀身兀自嗡嗡震顫。

暴雨如註,那人站在徐長水對面,雨水終究還是打濕了他的衣角,濕漉漉地向下垂墜。鬥笠下斜勾著的唇角旁,依稀辨出一顆細小的黑痣,可那笑容,又似對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徐長水抹了一把沾滿面頰的雨水,冷冷問道:“你究竟是誰?”

“你不知道我是誰?卻一出手就要置我於死地?”那聲音不大,在隆隆的雨聲中,竟也清晰無比地傳入徐長水耳中。語氣中的親切溫柔,又全然不像對著一個想要將自己斬殺於刀下的敵人。

“只因徐某知道閣下乃高手中的高手,是以非下死手不可,然而,也未能傷到閣下半分。徐某不懂,觀閣下衣飾、氣度、武功,無一不是人中龍鳳,為何偏要為賊呢?”

“哦?”那人揚聲嘆道:“你已認定我是賊了麽?”

徐長水道:“閣下難道還要狡辯?王府丟失的《千裏江雪圖》只怕現下還在閣下身上。”

“千裏江雪圖?”語氣疑惑。

徐長水繼續道:“閣下無需狡辯,王爺的書房中”

話還未說完已被那人截住,“徐捕頭是想說王爺書房中有著西域樟腦丸,那幾不可聞的香氣已沾在了我的身上?”

徐長水面色微變,“閣下已經知道?”

“你們在城中帶著兩只狼狗從昨夜一直搜到今晨,若我還未有所發覺的話,那當真是聾子瞎子了。”他語氣淡淡。

徐長水心頭一跳。

安排弟兄更換便衣,帶著狼狗在城中搜尋西域樟腦丸的氣味,自以為此番行動已極其隱秘,沒想到還是被他發現。

徐長水道:“閣下目光當真敏銳,既已看破,卻還要自投羅網?”

那人大笑道:“你又怎知我不是故意現身?而且,即便我是自投羅網,你又耐我何?”那笑聲中是毫不掩飾的傲然之氣,“莫非,徐捕頭覺得可以擋住在下十招?”他聲音突然變得冷冽,好似完全變了一個人。

從那冷冽的聲音中傳來一股巨大的壓迫,籠罩著徐長水。

他很清楚,這人的武功高得可怕,或許根本必十招,他便要倒在他腳下。

可即便擋不了,他執拗的性格和深深信仰的捕快天職也不允許他退縮半步。

徐長水握緊了拳頭,怒吼道:“擋不擋得了,閣下何不親自試試。”

那人笑出了聲,“徐捕頭果然好漢,所以,我不想殺你,你快回家看老婆吧。”

他話音剛落,便縱身一躍,眨眼之間,已掠上了街旁的一片屋檐,如輕靈的燕雀般,幾個起落,身影便模糊在了滂沱的雨幕中。

徐長水凝註著那點緋紅,看他漸漸融進那滾滾烏雲,終於放開握得發白的拳頭。

如此高的武功,他究竟是誰?

徐長水回到縣衙,跨過那高高的門檻時,整個縣衙只剩一個人,是看門的郭老頭。

“徐捕頭,怎麽這麽晚還沒回家?”郭老頭本來正佝僂著身子,認真地打掃庭院。

徐長水思緒萬千,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沒有見到那個偷畫的賊人麽?”郭老頭關切問道。

徐長水長嘆一聲,道:“見到了,卻偏偏捉他不住。”

郭老頭好像愈發好奇了,瞪起他的滴溜小眼,疑惑問道:“徐捕頭的武功已非泛泛,莫非這賊人還在你之上?”

徐長水嘆道:“比我高得實已太多,在我所知的人中,有這般高武功的,絕不會超過十個,此人甚至在昔年的七大高手之上。我卻偏偏想不出來他是誰?”

郭老頭眼珠子轉了兩圈,“你何不說出來看看,或許我會有一些想法。”

“著緋衣。”

“緋衣?”

“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

“年輕?”

“絕頂的高手。”

“高手?”

“正是如此。”

“緋衣的年輕高手。”郭老頭低頭沈思,囔囔地重覆了幾遍,突然擡起頭來,眼中竟射出灼灼精光,好似瞬間從六十歲變成了十六歲。

“是他!”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兩個字。

“誰?”

“千面公子王憐花。”

王憐花擺脫了那捕頭,輕身在魚鱗般的屋面間飛躍,片刻,已出洛陽城,進入一片密林。

林中樹木茂盛,樹冠密實,暴雨被阻擋之後,落在林下,竟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他慢下腳步,緩緩走在細雨間,竟似閑庭信步般悠然。傳進耳中的,只有雨打葉片滴答的脆響。

往西行了半晌,才止住腳步。

那裏有一株高達數十丈的榕樹,粗大的主枝幹,兩人方能合圍。遮天蔽日的樹冠,透不過一縫光線,從分枝上生出的粗壯氣根,卻如柳條般垂下,又強硬地紮進土裏。

一棵樹便形成了一片粗粗細細的密林。

王憐花站定腳步,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擺,嘴唇一開一合,好似在與人對話,但他身邊分明一個人也沒有。

片刻,似乎發現雨已完全停下,便摘下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張俊采非凡的面容,朱唇玉面,星目劍眉,輪廓幾如雕刻般完美。

他手指纖長細潤,把那鬥笠翻來覆去地把玩了片刻。

突然,一揚手,鬥笠便飛了出去。

飛出去的鬥笠就不再是鬥笠,而成了一柄鋒利的彎刀,飛旋著擊向他右後方一棵橫梁般粗壯的杉樹。

當的一聲,那竹編的鬥笠竟牢牢釘入杉樹寸許之深,緊接著,左後方傳來沙沙幾聲樹葉摩擦的聲音。

王憐花雙手環抱胸前,轉身看過去。那如星似月的眼,微微彎起,唇角斜勾,又帶上了那種邪詭而冷冽的笑容。

“既然已經跟到了這裏,難道還不出來見一見麽?”他揚聲對著密林說道,頓了頓,又悠悠喚了一聲,“沈大俠。”

他話音剛落,林間已響起了衣袂帶風的聲音,一個人輕飄飄地自高處落定在王憐花眼前,頎長的身材,如玉樹臨風,皎然脫俗。

那清朗的眉目,寒星般的眼眸,嘴角噙著的那抹毫不在意的慵懶笑容,還有泰山崩於前也依舊從容的氣度。

不是沈浪,又是誰?

沈浪凝註著王憐花,笑道:“王公子,好久不見。”

王憐花也笑看著沈浪,那笑容帶著一絲得意,“的確是好久了,細細算來,自上次大漠一別,竟已過去兩年,當真是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

沈浪笑道:“的確已有兩年。”

“不過,沈大俠不在朱家安心當乘龍快婿卻偏偏要來跟蹤王某,想來這兩年,在朱七七那只母老虎的鐵爪下,沈大俠應該過得也不是太愉快。”說著,自顧自大笑起來。

沈浪毫不在意他的揶揄,依舊春風般地笑道:“或許沈某生來就是奔波勞碌的命,非但沒有當上活財神的乘龍快婿,過得也的確不太清閑。”

王憐花笑得更開了,他雙臂環抱,繞著沈浪踱步而行,口中嘖嘖有聲,“那何不讓王某來猜猜,沈大俠究竟在忙些什麽。”

沈浪不動如山,閑適自得地站著,任憑他繞了一圈又一圈。

“我猜,沈大俠是要找一個人。”

沈浪依舊淡淡微笑,不置可否。

王憐花繼續說道:“沈大俠要找的那個人偏偏與在下關系匪淺,所以,我剛一現身,沈大俠巴巴地做了在下的跟屁蟲。”

王憐花停住腳步,笑意吟吟地在沈浪眼前立定,得意之色顯露無疑。

沈浪坦然直視他的目光,笑道:“不過沈某沒想到,兩年不見,王公子竟做起了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王憐花的笑容瞬間凝結,心中暗忖,他知道我去王府盜畫之事,想來昨夜便跟住了我,而我竟毫無察覺。

想到此間,心中不禁愈發氣惱,面上神情卻無變化,笑道:“在下沒有沈大俠這般好命,沒有像活財神這樣的好岳父,更沒有朱大小姐這樣的好夫人,當然只能自食其力。”

沈浪笑道:“王公子天文地理,琴棋書畫,絲竹彈唱,醫蔔星象無一不精,無一不妙,想來也是個雅盜,所盜之物,必有其妙。”

王憐花眉尖微挑,“哦?莫非沈大俠也想一睹此物之妙?”

“既然《千裏江雪圖》便在這大榕樹之上,王公子又何必如此吝嗇,還不舍得拿出來與沈某共賞一番?”

王憐花一怔,嘆道:“沒想到兩年不見,沈大俠還是這般心如玲瓏七竅,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瞞過你。”

沈浪笑道:“你為何不覺得是你自己在這兩年裏幾乎毫無長進的原因。”

“你。”王憐花被他噎到幾乎說不出話,白皙的面龐憋得微微發紅。半晌,才恨恨道:“很好,你要看,我現在就給你。”

說完,縱身躍上那棵蒼古高大的榕樹,連跳三跳,隱入了巨大的樹冠中。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王憐花伸了頭出來,笑道:“給你,接著。”

說完,扔下一個三尺長的卷軸,用白布包著。

那卷軸朝沈浪而來,可沈浪的眼睛卻根本未去看它,反而凝註在樹冠間那抹緋色的身影上。

他看到王憐花已從樹冠間鉆出,知道他一定是要溜走,而這畫也絕不會是真正的《千裏江雪圖》。

剛想提氣縱身,將他制住。卻見樹上那人袖子揮動,破空之聲響起。

一枚漆黑如墨的彈丸激射而來,沈浪身形未動,已覺察到那彈丸乃是向著白布包裹的卷軸而去,心中暗嘆不好。

只好撤步,向右躍出,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那墨色彈丸已後發先至,迅速擊中還未落地的卷軸。

卷軸立時爆裂,噴出大片白色粉末,滿天飄散,瞬間將周圍籠罩成一片朦朧。

白色粉末香氣濃郁,撲鼻而來。

沈浪心知有異,立時屏住呼吸。未及行動,已聽到自高處傳來王憐花的聲音,“後會有期了,沈大俠。”

迷藥尚未散去,那清朗的聲音已迅速向東飄遠。

沈浪在林間站了片刻,微微一笑,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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