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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連夜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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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枝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回到初識寒青君的十五歲,那日朝暉遲遲,風清雲揚,晨練而歸的顧南枝自街上打馬而過,與那華蓋寶飾的車輿擦肩而過。

“嘿!瞧那馬車,嘖嘖,裏面坐著誰啊?”

“寒青君!你昨天還念叨呢,那樁禮部賄賂案,就是他牽頭破的案!”

路人議論紛紛,雜言入耳,顧南枝勒馬停在原地,心生好奇回頭去看——微風卷起帷裳一角,露出車內人一截白瓷似的脖頸,再往上是幹凈利落的下頜線……

做工精細的布簾落回原位,阻了旁人目光,再難窺得貴人風貌。

寒青君。

自此,這個名字便深深刻進芳華正茂的清和郡主心中。

“阿姐…阿姐……”

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喚聲,顧南枝悠悠轉醒,脖子胳膊一陣酸痛,不知何時竟趴在桌上睡著了。

“嗯…?”顧南枝困得眼神迷茫,一時分辨不出此身所在是夢非夢,“…我怎麽睡著了……”

宋柏也不催她,靜靜站在一旁。

顧南枝慢慢活動四肢,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麽——猛地意識回籠,急切問道:“郁離……郁離呢?抓到那三人了嗎?”

“阿姐別急,郁…郁哥兒那邊剛開始,”宋柏摸摸鼻子,似是對這個稱呼感到不好意思,“看你睡得熟沒來得及叫你,郁…哥兒讓咱們先回,這裏一切有他,等明天再……”

“回什麽回!”顧南枝站起來就往外跑,“這可是審訊,我怎能錯過!”

宋柏就知道她不會老老實實回去休息,只得撇撇嘴撿起從她肩頭滑落在地的罩衫,一路打著哈欠也跟過去。

等顧南枝、宋柏腳前腳後趕到,堂下三人垂首而立。

“擡起頭來。”

張擷高坐主位郁離在次,見二人到來,暗中示意左右搬來椅子並坐。

三人先是互相看看,接著不約而同昂首諂笑。

“不知縣太爺深夜傳喚我等,是為何事?”

為首的範老板仍穿著那身綠袍,顧南枝一眼認出他來,再看其餘兩人一個矮胖如缸,一個方正國字臉,確是與呂康年密會的三人無誤。

“何事?”張擷不怒自威,端得十足的官架,“你三人在這公堂大殿上見了彼此,還猜不出本縣所為何事嗎?”

這三人又彼此對視起來,顧南枝心急如焚,恨不得下場拽住他們領子挨個盤問,可深知公堂之上越俎代庖乃是大忌,忍了又忍終是安定下來。

郁離餘光瞟到顧南枝放在膝上卻不安分的手,留意到那寸衣角已經被絞弄得發皺,便知她對正上演的相互試探感到不耐,於是給了張擷一個眼神,後者點頭會意。

“啪!!”

驚堂木拍落,激起震響漫天。

“休得耍滑拖延,那呂康年已是自身難保,還指望他來救你們嗎?”

還別說,這黑臉長胡子的縣太爺正色起來,活脫脫真是個狠厲官老爺的形象!在顧南枝來到落梅縣以前,身為仵作的宋柏對升堂辦案興致缺缺,多數時候肯賞臉出面作證已是不易,自然對張擷的這副面孔知之甚少,此時也是跟著下站三人一起嚇了一跳。

“大人息怒,”其餘兩人皆是一抖,只有範老板挺身而出,彎腰拱手道:“我等不敢浪費諸位大人寶貴時間,只是鄙人愚鈍,實是不知大人所問何事?還望大人言明……”

見這奸猾的商賈還在不死心地和稀泥,張擷既知他不肯老實道出實情,也就不再跟他繞彎子。

“你們四人為何深夜密會,可是在商議不可告人之事?”

話音未落,三人臉色一輕,肉眼可見地直了直腰。

“嗨,誤會,都是誤會!”矮胖的糧商姓鄭,這時敢說話了:“縣令大人明鑒,我們幾個都是鄰縣經營糧店的,絕非什麽歹人,這是我的路引憑證,望大人詳查。”

“呈上來。”

衙役手持托盤接過三人路引,送至張擷面前,同顧南枝、郁離一人一本翻看起來,閱後確定三人身份分別是青螺縣範老板、四通縣的鄭老板以及從河陽來的王老板。

“本縣對幾位大名稍覺眼熟,看來,諸位都是祝米節上的常客。”張擷命人將路引送還,放緩了顏色問道:“既然不是歹人,為何選擇在深夜私會?”

“這,這……”鄭老板答不上來,求助的目光看向其他兩人。

“白天事務繁雜,且人多眼雜,不想招惹是非罷了。”王老板脖子一梗,反問道:“怎麽,貴縣有哪條法律是規定不準深夜聚會的嗎?”

“老王!當著縣令大人,怎麽說話呢!”鄭老板佯裝薄怒,轉而不懷好意地笑道:“縣令大人為了祝米節勞心費神,夤夜宣召咱們至此也是為了正事,咱們應該體恤才是……”

還不等張擷發作,範老板一甩袍袖,似笑非笑地看向張擷,緩緩道:“此話不假,是該體恤落梅縣的父母官,每年都將這祝米盛會辦理得妥妥帖帖……”

可範老板話鋒一轉又道:“不過今年出了這麽大的事,縣令大人不去尋那殺人真兇,反倒跟我們幾個小小的糧商過不去,如果我們與此事無關,縣令大人興師動眾的,傳揚出去了,如何補償我等聲譽呢?”

“哈哈哈哈!”張擷怒極反笑,伸手從簽筒裏撈了一根令簽,“不必跟我嚼舌,你們三位看看清楚,這是何物!”

那是一根通體細長的木簽,上端標得一寸殷紅。

“再好好想想這是何地,好好看看我身後那幅海水朝日圖、頭頂那塊‘明鏡高懸’匾!”

“這裏是公堂!”

“我張擷作為朝廷親封的縣令代天管制民生,你們可是跟你們當地的縣令橫慣了?我告訴你們,在我落梅境內,敢在我面前妄動心思,奉勸你們考慮清楚後果!”

“這一根紅簽就是十大板,我再問一次,你們夜會呂康年所為何事?”

張擷一連串厲聲呵問,字字句句振聾發聵,激起回聲陣陣。顧南枝等人離得近,不免耳中嗡鳴起來。

“你!你無憑無據,憑什麽用刑?”王老板急了,慌亂中河陽口音暴露無遺,口不擇言道:“我知道了,你找不到兇手,沒法跟刺史大人交代,就拿我們開刀?!”

張擷不答,只輕輕提著那只簽磕打桌案,發出微弱的喀噠聲。

令簽落地如覆水難收,張擷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落在心志不堅的鄭老板眼中無疑就是莫大的威脅。

堂上幾人灼灼的目光、身側兩排手持殺威棒的衙役……擡頭看去,匾額上明鏡高懸四個大字越看越覺得威壓重重,耳邊還時不時傳來令簽敲桌的聲音……

鄭老板呼吸聲愈發粗重,終於抵擋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縣令大人不就是想知道我們今夜的談話內容嘛,沒什麽不能說的!”鄭老板大汗淋漓地趴伏在地,“能為大人破案出一份力,也是我等的榮幸了,我們今夜主要是……”

“你這蠢豬!憑什麽告訴他?”王老板氣得擡腳就要踹他,被中間的範老板連忙攔下,“若是搞砸了我們的大計,我定不饒你!”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官府辦案自有縣令大人的道理,我等聽令便是。”

範老板眼珠骨碌碌一轉,想不到這黑臉的落梅縣令竟是個硬骨頭,提出刺史的名頭竟壓不倒他,難道他背後還有更大的勢力撐腰?

“主要是商議我等販賣食量漲價一事!”鄭老板不顧跳腳的王老板,言辭懇切地和盤托出:“大人可能有所不知,我等在商界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三人同呂老板、曹老板幾乎可以壟斷整個茵州的糧食商市。”

“鄭卓!你……!”王老板滿臉通紅,連著瞪大的牛眼,整張方闊的面相顯得格外猙獰,“你怎麽什麽都往外說!”

“王顯,你想挨板子別拉上我!”皮肉之苦在前,鄭老板頭一次硬氣起來,不客氣地回嘴道:“我身子不好扛不住那個,你想挨打你上,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跟你不一樣,我看你才是那個不識時務的蠢貨!”

當著官老爺的面,範老板夾在中間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得犯了難,鄭老板嘴快已經說了,再遮掩也是欲蓋彌彰,只好任由他說完。

“大人也知道,今年多水,糧食收成不好,我們生意人也跟著受罪,”鄭老板接著道,“於是趁著祝米節在即,大家約著節中聚首,共同商議漲價止損一事……”

“你的意識是,曹老板也參與了你們的議會?是在什麽時候?”郁離切中要害,打斷他問道。

“這……啊,是,是的…”鄭老板自知失言,急著撇清自己,忙道:“四月十一,也就是祝米節第一天,曹老板將我們約在東市一家酒樓,我們四人均讚同漲價,只有曹老板持反對意見,最後我們不歡而散……我當時就回去了,之後再沒見過曹老板,發生的事我也一概不知,不過他們幾個散後去哪我就不知道了!”

“你!”王老板聽到此話不啻於火上澆油,緊跟著咬牙切齒道:“真是被你害死了!那天散了之後我也回客棧了,跟這個蠢豬一樣,也是幾天後從路人口中得知曹老板的死訊。”

“你也一樣?”張擷將手中令簽插回簽筒,甚至沒有擡眼給範老板一個眼神。

“是…是。”範老板尷尬笑笑,“那晚散後,我也一直在忙祝米節的事務,直到今日收到呂老板消息,我才與他們三人再次相會——不過他們各自私下有沒有密謀什麽,鄙人就不得而知了。”

顧南枝對這一場內訌好戲看得很是滿意,夜深至此再無半點困意,甚至頗為期待他們還能互相攀咬出什麽新信息。

宋柏倒仍是瞧不出什麽門道,看看顧南枝和郁離都聽得認真,耐著性子陪著罷了。

“早坦白不就得了,哪還費這多事?”張擷語帶奚落,“諸位放心,清者自清,張某絕不會為了自己的烏紗帽將幾位推出去頂鍋,鄭老板請起。”

鄭老板嚇得腿軟,再加上身體肥胖,站了幾次都沒成功,還是在範老板和王老板的幫助下起來的,當然,那王老板的白眼都快翻出眼皮了。

“跟各位說句實話,本縣並不懷疑你們是兇手。”

“啊?”

“那大人…”

“大人為什麽……”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縣太爺貓一出狗一出,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本案最大嫌疑人是呂康年,曹老板的背景你們也知道,我勸你們好好想想,惹上這檔子事,以後還怎麽在茵州立足?小命保不保得住都兩說……”

“我就覺得是他幹的!”鄭老板義憤填膺一拍大腿,又嘿嘿笑道:“大人,若我說出實情,我是不是就有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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