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沒有報紙的報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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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呂大娘在大街上轉圈圈, 一臉愁容。

老爺只說讓她去街上,隨意找家女人社混進去。她守了好幾條巷子,看著好些娘子們忙完家裏的活計, 擦著手, 整著頭發,忙慌慌地出門,都朝一處地方走。

裏頭亮著一窗戶的燈火,女子笑聲喧嘩吵鬧, 估摸著就是女人社集會的地方。

她卻不敢跟進去。女人社都是街坊鄰居就近聚會,熟人熟臉的,她這個外地來的,人生地不熟, 怎麽混進去?

正想腆著臉,找個大娘搭訕, 忽聽背後有人叫她:“呂大娘, 許久不見!”

回頭一看, 卻是那日教她洗衣服的浣娘,大喜:“小娘子, 你怎麽也在這裏?”

恒娘笑著上前, 挽著她手,親親熱熱地道:“大娘,你也是來女人社聽講的?”

“對, 對, 正是這個, 女人社, 聽講。”老天爺開眼,正瞌睡就送枕頭, 呂大娘歡喜得很,“你也去女人社?她們都講些什麽?你說給我聽聽,好不好?”

——

“她們說,聖人說過,男子也要守義,要尊敬妻子,才是一個好男人。又講了好些有意思的故事,都是古時候的人尊敬妻子,聽她們的主意,避過了災殃,或是發了大財,或是國家興盛。講得十分有趣,老身也聽得入迷,聽了還想再聽。”

呂大娘覷了眼撚須皺眉的老爺,壯起膽子,期期問道;“老爺,她們說的,是真的嗎?聖人真的說過,男子也要守夫婦之義?”

胡儀回過神來,放下手,和藹道:“這倒是不假。子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也有道。妻也者,親之主也,敢不敬與?就是這個意思。”

“這……我就想不明白了。”呂大娘咂舌道,“我那當家的,對我倒還只是喝罵,不怎麽動手。可我看許多人家,男子對老婆非打即罵,怎麽也算不上尊敬。這跟聖人說的,不太對得上啊?”

“這是王侯士大夫的古禮,不用於庶民……”胡儀說到這裏,打了個頓,眉頭皺起。

如果照這麽推論,上古之時,庶民之中,男女野合之事不斷,便天子法度,亦許仲春冶游,男女歡愛而不禁。對女子從一而終的要求也是古禮,豈能用於庶人?

這可沒法用禮不下庶人來解釋。

何況他的主張,向來便是以禮齊天下。女子必須守禮,男子可不守禮,這樣的話,他說不出口。

他自來以君子自許,雖然呂大娘是無知婦人,他也不願虛詞誆騙。

想了想,換了個說法,“聖人所言,自是正理。只是如今人心不古,難以實現,所以才要修身養性,教大家都懂得尊敬妻子的道理……”

還沒說完,看呂大娘居然縮著脖子,捂著嘴笑起來。心中不悅,皺眉道:“你笑什麽?”

“老爺恕罪。”呂大娘忙松開手,她兩口子跟了胡儀大半輩子,倒不怎麽怕他,笑道,“我聽著老爺這說法,跟女人社娘子說的很像。她們說,男子為夫,不受聖人所教,胡亂打罵妻子,不遵守朝廷制度,坐擁三妻四妾的,又在外嫖宿娼妓,卻沒人認真說他們的不是。

你若是說他,他就振振有詞,自古男人都這樣的。若是問夫子,夫子就說,男人有此惡習,確實不該,很應該好好勸說他們。”

“可是這說法,換了女子,就不行了。稍有點行差踏錯,甚至不是自己的錯處,就喊打喊殺的。女人社的娘子們都說,因為夫子也是男人,犯錯的也是男人,所以一味地相互袒護。剛才聽老爺也這樣說,一下子就沒忍住,老爺恕罪。”

看老爺臉色鐵青,心裏發虛,忙忙安慰:“老爺跟她們批評的男子不是一類人,這個我是知道的。老爺就跟她們說的一樣,一輩子從不納妾,夫人去世多年,老爺從未有過續弦之意。正是她們說的義夫。”

她應那位浣娘的請求,在女人社裏,大大地誇獎了一番老爺的好。

眾多娘子,羨慕得緊,都說夫人是前世做了大好事,今生修來老爺這樣的絕世好夫君。

她這輩子無論在家做姑娘,還是嫁了人,來胡家做事,從來都在後院裏忙忙碌碌,難得見生人。

更是從沒有過這樣捧星星捧月亮般的經歷,一張臉笑得,就如同那含了珍珠、熟透了的蚌母,再沒有合上的時候。

雖然這榮耀是替老爺享用的,她也歡喜得不得了。

“義夫?”胡儀一怔,“這是個什麽詞?”

“小娘子們說,既然要有節婦,那自然要有義夫。這也是古時候的大儒說的,夫義,婦聽。要丈夫首先對得起妻子,妻子才應該聽從他的話。”

呂大娘辛勞半生,臉上皺紋密布,原本已經看不出什麽活潑神氣,此時卻透著說不出的天真與歡喜,便連眼睛,也比往日明亮飛揚,“老爺,她們說的話,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

夫義,婦聽。

胡儀熟讀經典,自然知道,這話出自《禮記》。

他初時聽說女人社聚會,只以為是薛恒娘想要替這些鬼機樓失貞的女子博些同情,大抵不過是哀求哭泣,聲淚俱下的戲碼。

且薛恒娘最初也是在有鬼機樓娘子的街巷開始走訪,後來才如星火一般,慢慢擴散至其他街巷。看起來便像是針對鬼機樓事件所做的布局。

實在沒有想到,薛恒娘居然壓根兒不提鬼機樓的事,也壓根兒不與他論貞節,反另起爐竈,揪著男人之義做文章。

還左手聖人言,右手經典義,言之鑿鑿,理據確然,真要駁她,不是易事。

揮揮手,讓呂大娘退下。呂大娘走到門口,哎喲一聲,轉過身來,“差點忘了,那日來幫忙的小娘子,叫做恒娘的那位,臨別時拉著我,說是有句話,托我轉達老爺。”

“她有話與我?”胡儀一怔,“什麽話?”

“小娘子說,有些話,可以顛來倒去的說。可有些話,卻顛倒不得。敬請老爺三思。”

呂大娘一面重覆,一面好奇,這話聽著就顛三倒四,老爺聽了,豈不要笑話?

偷眼一瞧,老爺眉頭緊皺,眼神凜然,竟似是聽到什麽極難極難的問題,需要凝神思考,潛心作答。

悄悄退出去,心裏嘀咕:這到底是什麽咒語,怎麽一念,就讓老爺這樣的大學問家都為難起來?

在她身後,胡儀坐在書桌前,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書案,低聲自語:“顛倒?不能顛倒?可以顛倒?”

——

守節義夫這四個字,胡儀很快就真真切切,見到實物。

鎏金嵌銀,金鉤鐵劃,每個字都如笸籮一般大個,端端正正刻在寬一尺五分,長一丈有餘的烏金赤木上,上面蓋著紅縵,挽著花結,就跟大街上鋪子開張,深宅裏新人掛彩一樣。

左右還有一溜的鼓吹手,敲鑼的,打鼓的,吹嗩吶的,吹笙管的,後面又還有雜耍伎人踩高蹺,拋水袖,疊羅漢,熱鬧得跟過節一樣。

就是地方不對。

這一番熱鬧,竟是在禦街之旁,太學門口。

正是午時,過往行人也多,出入學子也多,頓時圍了個人山人海,人人踮腳伸頭,滿面笑容。

太學大門口,有個穿綿襖的小娘子,領著一群大小娘子,一起高聲呼叫:“太學祭酒,不納妾,不嫖/娼,為妻守節,貞義感人,當世義夫,人人頌揚。”

她說一句,下面的娘子們便重覆一句。女子聲音清脆高昂,哪怕北風呼呼,也不能壓住,反隨著風聲,傳出老遠。

她們喊一聲,四周圍觀男子臉上神色便古怪一分。等她們喊完,眾人面面相覷,瞧著彼此臉上笑又笑不出,哭又哭不得的表情,過了半晌,人群中的顧瑀最先忍不住,手指恒娘,哈哈哈大笑出聲。

這一下一發不可收拾,笑聲便如那山洪暴發,此起彼伏,氣壯山河而不休,胸懷壯烈而不滅。有人笑得捶胸,有人笑得頓足,有人笑得彎腰,有人笑得嗆咳。

顧瑀笑得眼淚花花,捉著餘助的手,艱難喘氣:“這話倒說的是事實,還都是些好話,怎麽我聽著就這麽好笑呢?”

餘助使勁憋著眼淚,作出一副莊重模樣:“別笑,這是女子們的心聲。正如地方官要走,百姓送匾額乞留;醫家聖手,得杏林春美譽一樣,最是難得,花多少錢也買不來。”

“何況,地方官兒花錢雇老百姓乞留,醫館自己往自己貼金,這樣作假的事兒,如今層出不窮。倒是祭酒這塊匾額,前無古人,後未必有來者,震古爍今,獨一無二,實在是青史上獨一份的榮耀。”

他周圍也有太學生,聽了這番議論,個個破顏,捧著肚子叫哎喲。

禦街對面,有十來匹高頭大馬停在那裏,為首兩人,左側一人高大俊朗,眉眼耀目生輝,伴著個身姿挺拔的女子,輕紗從帷帽垂落馬身兩側。北風吹過,時而掀起,露出玉石一般皎潔的面容。

“你說胡祭酒會不會出來接招?”阿蒙聲音裏帶著不可抑制的笑意,高舉馬鞭,朝恒娘揮手。

恒娘也看到她,送上一個大大笑臉。

“他若是不出來,恒娘能把這太學大門口變成鬧市,引來大半個京城的人看熱鬧。”宗越微笑著,遙遙看到恒娘。兩人目光撞上,各自頷首致意。

“可惜,看不到胡祭酒的臉色,這想必會是我畢生一大憾事。”阿蒙嘆了口氣,調轉馬頭。

“太後身體要緊。”宗越拍馬跟上,柔聲安慰,“你擔著心,看什麽熱鬧也味同嚼蠟。以後我尋些更好的熱鬧來與你瞧。”

“我眼界高,一般熱鬧難入我眼。”

“可巧?我的熱鬧,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欣賞得來。”

兩人漸漸去遠。恒娘收回目光,太學大門裏頭,一群學官匆匆走出來。

為首那人,正是胡儀,臉黑如鍋底,眸沈如寒潭。

恒娘眼珠一轉,趁著胡儀尚未走近的時候,兩手放在前頭,做個喇叭狀,高聲說道:“聽說朝廷之中,有人誣陷胡祭酒,說他蓄養尼姑,還有許多不堪入耳的言語,我們為胡祭酒不平。胡祭酒當世義夫,最是守夫節,堅定不移,豈能容這些小人嚼舌?”

圍觀的人中,大有沒聽說過胡儀這些傳聞的,忙找人打探。

不過數息功夫,便人人都傳遍了。就連恒娘故意含糊其詞的內容,大家也都打聽了個清清楚楚:

——此前有小道消息,從胡祭酒家鄉傳來,說是他的大兒媳在兒子死了以後,無夫而孕。

——嘻嘻,是不是胡祭酒爬灰?

——這卻不好說,不好說。

——聽說這是朝廷禦史上書裏面提到的,恐怕未必是空穴來風。

胡儀一腳剛邁出太學大門,就聽到這些沸沸揚揚的議論。他身後的學官,個個臉色古怪。

當初曾泰把胡儀故裏的小道消息傳來京城,原本是想在恒娘面前邀功,結果恒娘不願無辜抹黑胡儀,置之不理。朝中卻自有人揣摩聖意,搜集起來,列出十大罪狀,大肆攻訐。

恒娘知道後,還曾與阿蒙大發感慨:“原來大臣們做事,這麽陰毒下作?還好意思說什麽最毒婦人心?婦人也要怕了他們。”

胡儀鐵青著臉,大步走上前,厲聲喝道:“太學是聖人讀書地,你們無故圍聚喧嘩,擾亂學校,可知罪過?防隅巡警何在?為何還不攆了人群,還太學清凈?”

這番動靜早驚動了巡警鋪,然而防隅巡警們見是吹吹打打,給胡祭酒送匾額的,像是拍馬屁的樣子,不敢擅作主張,也在一旁站著看熱鬧。

此時見胡儀動怒,擒棒在手,正要上前驅趕,卻有個冷冷淡淡的男子走過來,狀似無意般說道,“京兆府陳大尹說過,民間紅白喜事,送匾掛花,都是人情之常,諸鋪子不得無故攔截驅散,否則大尹將治巡警鋪擾民之過。”

不禁面面相覷,停下手來。

恒娘見仲簡來了,朝他微微一笑,眉眼宛如月牙,瑩瑩生輝。

兩人之間,隔了幾十百來人,這笑容仍舊晃得仲簡心中如灑碎金,如被晨暉,細小的、不可計數的喜悅在跳動、雀躍。

自從那日大慶殿中聽聞皇帝旨意後,心中一直壓著快大石頭,讓他白日黑夜,時時透不過氣來。

只有今天,才得到一點點松動解脫,恍似暗夜裏走了長長的路,終於見到一線曙光。

他想把這好消息告訴恒娘,卻又在見到她的笑容時,輕聲告訴自己:不急,再等一等,等到消息足夠確鑿,等到他終於能夠堂堂正正地告訴她,他心中日夜所想。

恒娘很快收回目光,回頭看著胡儀,笑道:“胡祭酒,娘子們一片好意,特地來送匾額於你,怎麽你一見面,就要叫人驅散我們?這可不是禮記裏的待客之道呀。”

胡儀也正在打量恒娘身後的娘子們。

有的穿著襖裙,有的披著蓑衣,額頭上有終日操勞、營營役役留下的深深痕跡,臉頰並不滋潤,多是瘦瘦的,襯著高顴骨,被北風吹得發紅的肌膚。然而眼神卻有些不平凡。

開始眼神有些羞怯閃躲,後來相互壯膽,眼神越來越坦蕩,越來越大膽。

娘子們從來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堂堂正正地打量一個男子。

這種新奇體驗令她們在瞬間年輕了許多許多歲,似乎跳出了終日的茍且忙碌,重又回到十幾歲的少女時代,在想象出的歲月間隙裏,懷著青蔥而柔軟的心,描摹未來的如意郎君。

守節,義夫。

一個這樣英俊偉岸的丈夫,有學識,有地位,又極愛護尊重自己的妻子,絕不納妾,絕不二心。在妻子身死之後,終身追思懷想,再無續弦之念。

這樣的男子,簡直是女子所能想象的,最佳模範丈夫。

胡儀自成人以後,也從沒經歷過站在一群娘子面前,任由打量的時刻。

娘子們的目光大膽而熾烈,令他瞬間幾乎有種錯覺,自己似乎赤身露體,不著寸縷,站在這群娘子面前,任由她們觀覽。

恒娘征召的這隊娘子,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來送匾額,本就是女人中的刺頭,脂粉堆裏的英雄,不帶頭巾的男子漢,叮叮當當響的婆娘。更有一些,乃是守寡多年的風流寡婦。看男人的目光,委實毒辣。

這一看,不僅看得胡儀心驚肉跳,不適至極,胸口煩悶欲嘔,直如婦人懷胎,且還使得他的身後之名,徹底走上了另一條不歸路。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一輩子以道學君子自許,千百年後,卻與潘安衛玠一樣,成為美男子的代名詞,甚至在人雲亦雲、以訛傳訛之下,他那張原本十分威嚴的國字臉,也漸漸變成了女人們口耳相傳的桃花眼、一字唇、笑容妖冶、眼神魅人。

千古之下,儒者如雲,學說各有千秋,普羅大眾未必熟悉。

然而提起節烈義夫第一人,那是婦孺皆知,耳熟能詳:大周胡祭酒是也!

後世有學者,用了一個非常有時代特色的術語,來定義這幕發生在大周開國百年的場景:荒謬主義的傑作,解構主義的經典錯位。

當然,站在北風中,面對那塊叫人哭笑不得的匾額時,胡儀是想不到千百年後的評價的。

他要面對的,是眼下幾百人興致勃勃的圍觀,是娘子們火辣辣的眼神,是薛恒娘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容。

“這是什麽?”還沒等他想好該怎麽回應,他身後的學錄指著匾額,脫口問道。

恒娘笑吟吟地回答:“我們聽說了胡祭酒遵從聖人之訓,謹守為夫之德的事跡以後,娘子們俱都嘆服不已,大家都說,像祭酒這樣的好夫君,世上人都不知曉,這可太遺憾了。

一定要好好地頌揚,讓世間女子都知道,也讓世上的男子都來學習,好夫君是什麽樣的。大家踴躍湊錢,特地一大早去找了木匠,制成匾額,請了伎人,來送與祭酒。”

學錄罵道:“什麽叫為夫之德?這是什麽屁話?從來沒有過這種東西。”

“沒有嗎?”恒娘故作詫異,問道,“不是聖人曰過,夫夫,婦婦,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為六德。既然有婦德,自然該有夫德。難道聖人這句話,不是這個意思?祭酒,難道聖人說過的話,也有錯?”

“還是說。”眼神故意上下打量胡儀,透著赤/裸裸的懷疑:“祭酒心中有愧,覺得自己配不上這個匾額?難道,禦史所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瞪大,聲音拔高,似是受了莫大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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