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波洶湧，陰烏壓境。

上界九霄天境不知因何緣故忽被寒息籠罩，漫天的霞雲祥景皆被一股呼嘯而起的萬丈陰風吹散，淒厲的鬼嘯源源不斷的從下三界中的幻源天泉接踵而來。

“啟稟聖尊，下界赴宴的道修在幻源天泉境內已不知所蹤！”

“燁陽神君呢？”

天帝負手而立，面色如同早已壓境的烏雲一樣陰沈。

“神君也還在幻源天泉當中，現在已與外圍的諸位尊士們一起在商討解開禁制的辦法。”

聽聞燁陽神君還在境內，天帝沈著的心忽是一寬，但他依然面目不變道：“聖後那裏呢。”

“聖後聽聞幻源天泉□□心急如焚，方才下令派人去往幽冥召見精通鬼道的幽使。”

“哼，現在倒是名正言順了。”

天帝冷哼一聲，威嚴肅穆的氣場令讓前來稟報的天將頓時緊張起來。

“末將是否再往幻源天泉添些人手？”

天將心中多有忐忑，摸不準天帝的心思，只能找一個最為穩妥的話題。

“神君與諸尊士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你以為將天兵派那裏能做什麽？”

天帝眸光一冷，凝眼看向下方天將，見他漸露難色忽而轉言嘆了一聲。

“下去吧。”

“是！”

天將如臨大赦的松了口氣，躬身一拜後就步履匆匆的走出大殿。

偌大的雲霄大殿，即便是陰雲滿布也遮蓋不了穹頂金壁的磅礴氣勢，叢叢而立的玉柱更是在陣雷間閃出一股如波濤般的洶湧淩厲光輝。

天帝獨立在金殿高臺之上，他目光冷凝，負手而立，眉目中的晦色就如同下方層疊起伏的雲湧使人捉摸不定。

直到殿外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踏，這才讓沈眉冷目的帝王產生了一絲松動，緊皺的眉宇隨著越發靠近的腳步聲逐漸舒展開來。

他擡眸往前一看，只見一道身影伴著雷雲踏風而來。

“臣燁陽，拜見聖尊。”

大殿外，燁陽神君風塵仆仆的踏著雲浪而來，他手持雲戟冷面而立，時而虛現的光影昭示著此刻前來的不過是一道法息幻化而成的□□。

“孤就知道你有法子，快且說說現在究竟是何等情況。”

天帝見到來人不覺往前走了幾步，彌散的煙雲隨著他的動作越發的撩散開來。

“天後在天泉中心造了座佛靈塔。”

不同於天帝語氣中透露出的松緩，燁陽神君的話語亦如他面目中的表情嚴肅冷然。

“？！”

天帝眸光一震，顯然沒有料到如此手筆會是出自天後手中。

“她怎敢？！”

頃刻間，帝王的威嚴就因表情中的細微變化而一覽無餘。

“她貴為上界聖後，乃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區區一座佛靈塔怕是在她眼裏同其他佛塔並無區別。”

燁陽神君輕笑了一聲，可笑意卻沒在眼底染上分毫，他擡眼看向高臺上的人影，沈聲道：“聖後如此煞費苦心，其中用意聖尊同臣都是心知肚明，此番臣不惜損元化身前來不過是想同聖尊確認一件事情。”

天帝聞得損元二字當即眉頭一深，沈默少頃，閉目輕嘆：“孤與你結與微時，彼此該是最為了解對方才是，但事到如今終究是今非昔比了。”

天帝睜開眼望向殿外一望無際的雲海，神態中流露出一抹從未出現過的倦色。

“夙兄此番前來定是為了夙溪吧。”

久違的稱呼讓燁陽神君微是一怔，但他沒有過多的浪費時間，而是眼神堅定的答道：“不止是為夙溪，而是為了真龍族，又或是為了整個……妖族。”

“妖族……”

天帝低聲重覆猶是疲倦的往後退了一步，他撐著寶座轉眸看向下方的虛影，“在你口中的這兩個字可真是許久都未聽到了啊……”

“自元獸歸為仙班，當初稱霸一方的妖族就不覆存在，即便是上界依舊保留了這個稱謂，但現在的妖族卻成為了下三界，是比起花鳥草精更為低階。”

燁陽神君輕笑一聲，言語中無不透露著難以掩飾的辛酸。

“聖尊，您方才喚臣一句夙兄，當是讓臣感慨萬千，但時至今日臣卻不能再喚您一聲殿下，其中緣由就如同您此番見臣損元前來的感觸一般。”

“現如今上界早不是以前的上界，上古的元君諸多都同如相尊士一般化古歸墟，而真龍族卻依舊屹立於上界不倒。您目前還能以海亂為由將真龍力保，但聖尊可曾想過若是海亂平覆之後呢？上界終究不是真龍一族的歸宿，事到如今臣只能賭命一搏。”

“你是戰功累累的上古元勳，功勳卓越理應受萬世香火供奉，試問在這上界之中誰人敢放肆動你？”

天帝嚴詞厲色，威嚴的神色引得周遭的雷雲都崩裂出藍紫色的火光。

“正是因這累累戰功！聖尊可知這些戰功就是懸在臣頭頂上的一把利刃！它時刻警醒著臣，真龍族這些所謂的功名與成就都是踏著同族的血肉骨軀走出來的！！那些供奉上來的香火在臣的眼中就是祭奠亡靈的青煙！”

燁陽神君沈眉冷目，其顏色絲毫不遜於此刻神威盡顯的天帝。

二人對峙片刻，終是以天帝的松動而告終。

“當初真龍族為助孤一臂之力不喜違背祖訓，咒罰應驗使得真龍族如今就只剩下你與夙溪。真龍對孤有恩，且先不論這份恩德單是與你的這番情誼也讓孤說不出任何狠心的話。”

天帝長嘆一聲，說道：“夙兄啊……孤知你在擔憂什麽，心裏也明白你此番是想確認些什麽。但孤現在還是無法面對你此刻的決定，如若夙兄還顧念著我們從小一同長大的情誼，就希望你能再給孤多一些的時間，事情還未塵埃落定，孤一定會想出萬全之策。”

“殿下！”

燁陽神君神情覆雜，終於如同兒時般稱呼著高臺的人影一聲殿下。

“殿下！世上哪裏有那麽多的萬全之策？！”

“如不是信任，我會豈容真龍族去做您制衡冥界的棋子？也正是因為信任，我才一再忍讓天後無理的要求！可是到最後呢？！最後卻是讓我的溪兒深陷泥沼澤，殿下可知我的溪兒從來是最怕痛的！”

燁陽神君愴然長嘆，苦澀道：“還記得魂鈴被封印在她體內的當天，她剛從佛靈塔出來就忍不住痛暈在她娘親的懷裏。這一昏迷就是整整三天，可即便是在昏迷的時候她嘴裏也還是一直在喊著好痛！之後她娘親走了，而我又常年駐守在外不在上界，沒人照看也不知她後來是怎麽熬過來的。”

“殿下可知，當一個從小喊痛的嬌兒能笑著來勸慰父親讓我不要擔心時，做父親的心裏是何等滋味嗎？”

“我之所以一再縱容，任她去在雲裏闖宮裏鬧，正是因我知道這是她排解魂息侵蝕的一種方式。”

“可隨著她一天天的長大，魂鈴的力量也在她的體內逐漸蘇醒，原本是刺骨般的疼痛一下就如同剜心抽筋一般。她為了不闖出大禍自請前往苦獄歷練，回來的時候身上是硬生生的換了層龍鱗！”

“可上界呢？上界怎麽對她的？！風言風語裏，都是在說她自己活該！”

說著，燁陽神君擡眼直望高臺，忍聲道：“而就在方才，她還挖出了自己的心，難道這也是她活該嗎？！”

“！！”

天帝心頭一駭，神情震動，往後一退癱坐到了寶座之上，他不可置信道：“何至於此？！宮闕不是在那裏嗎？！以他的本事豈會讓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

“果然，他果然是你安排的！”

燁陽神君深深地看了一眼天帝，忽是放聲大笑起來，冷哼道：“殿下啊，難不成您以為將宮闕去換我的溪兒，真龍族就能從此事中全身而退了？”

“您……真是要將我陷入到不仁不義的地步啊……”

“夙兄，你誤會了！”

天帝抿緊嘴角，手扶臺案站了起來，他快步踏下雲階似要到燁陽神君面前親口解釋。

但燁陽神君卻是眸色烈烈，擡手一止，說道：“臣損元而來法息有限，此番前來無非是想告訴聖尊，臣心意已決還望聖尊成全。”

“……”

天帝聞言身形一頓，腳底塔碎的雷雲不到片刻又重凝起來。

失態仿佛是一瞬間的事情，他看著下方一臉果決的燁陽神君，內疚的心緒反倒因此突然鎮定了下來。

恢覆冷靜後的天帝眸色也隨之變得沈靜，帝王的威儀重新在他身上展現。

“既卿心意已決，那就去吧。”

得到應允，燁陽神君的虛影便在頃刻間消失。

一時間，大殿裏又變得空蕩寂靜。

天帝看著空無一的大殿，起身漫步走回高臺，不遠處的莊嚴寶座不覺令他無奈的苦笑了起來。

笑聲回蕩在清冷的大殿當中，不消一刻就被周遭的雷鳴掩蓋。

天帝坐回到寶座之上，他望著外頭無盡廣闊的天地，忽覺自己從沒在這片天地中得到一刻的自由。

帝王將相……

孤家寡人，不過如此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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