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第二十七日辰時，雲中霧起，旭日東升。

光霞間，銀龍如披紅鎧騰雲而過，粼粼光輝如星落下，惹得席間修士紛紛擡頭往雲端註目。

“是龍！”

驚呼伴隨著一陣弦樂的急奏，懸浮在半空中的臺池上驀然出現一朵紅蓮，淳厚的鐘鼓齊齊奏起，琴瑟點躍，紅蓮如獄火灼漲數尺，不由讓人屏息以待生怕一個眨眼錯過什麽。

熱浪裹挾著清風，似如悲苦中的極樂。

池臺上悠揚的歌聲婉轉而起，仙宴外天兵天將持武整備將整個幻源天泉嚴密的圍了起來。

“我等奉帝命前來，特令辰時之後幻源天泉禁止任何出入。”

冷面黑臉的天將示出手中的仙鑒，守山將領擡手接過，翻轉驗證後點了點頭。

“遵令。”

守山將領揚手一招，化出金罩甲擲入空中，金罩隨型而化沒入風中變作道道光波籠罩在幻源天泉上空。

天將在守山將領設防後也隨之化作一方碧鏡，只見他口中念咒碧鏡應召化為一柄巨大的冰劍加持在護幛周圍，劇烈的威壓隨著冰劍的出現而席卷周遭，使山門前的一眾兵將都被逼迫的往後退了一步。

“將軍這是為何，難道連我等也不得離開？”

“之前不是說了嗎，禁止任何出入。”

天將收回手，面無表情的看向守山將領，著重語氣道：“任何。”

頃刻，幻源天泉外圍就被重兵把守，層層的禁幛是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

“神女，默數五聲就該您了。”

紅蓮裏，夙溪在聽到仙侍的提醒時默默點了點頭，深吸了口氣。

她不善舞樂，舞步自然記不太清。

此番若不是被父君耳提面命，她恐怕都不會花心思好好的呆在舞坊裏學舞，指不定三天兩頭的就要往下界跑，去找那群狐朋狗友瀟灑瀟灑。

好在燁陽神君深知自家女兒習性，特意安排了仙侍從旁提醒，生怕一個不註意就讓她丟了真龍的顏面。

說來也是奇怪，上界能歌善舞的女仙那麽多，怎麽這次偏偏就選上她了……

難道，是因為真龍族為賀慶典所特意獻上的獄火蓮音？

夙溪在腦袋裏胡亂的猜想，在數到三時不覺微擡起眼往東邊方向看了一眼。

遠在一邊的東方尊位仙霞朦朧，雲紗霧幛，雀鳥鶴使侍立在旁，即便是看不清裏面的場景也能知道裏頭坐著的是誰。

不是說要與眾生同樂麽，怎就與眾生離的那麽遠呢？

夙溪微挑嘴角覺著甚是好笑，垂眼又看向另一邊被天河橫隔開的延綿人影，暗自想著離的那麽遠待會兒要是跳錯了應該也不打緊。

隨後她緩緩伸出手，在暗紅色的蓮影中結出一朵蓮印，輕聲自念。

“五。”

暗紅色的蓮光隨音散卻，灼日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緋紅的曼妙身姿，漂浮著的綢帶隨白玉般的細手婉轉流連，飄雲散霧，猶似雪中紅梅。

艷妝下的少女出塵絕仙不沾一絲俗媚，額間的一抹金色花鈿更是讓她顯得氣質尊貴，冷艷的令人不敢直視，轉而下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朵凝結在少女掌心中的赤色蓮印上。

“看來真是平日裏看夙溪鬧騰多了，竟不知她還有如此嫻靜的一面。”

剛從凡世渡劫歸來的西梵尊士一臉欣慰的看著臺上的身影，微笑著同燁陽神君打趣道：“不知神君是用了什麽法子，竟能讓她饒像是變了個性子。”

“哪會有什麽法子，不過是威逼利誘罷了。”

燁陽神君一臉頭疼的搖著頭，目光落在眼前的瑩玉酒杯上並沒有去看池臺中的夙溪，但說話時的神情卻很是柔和。

“明明小時候那般乖巧可愛，自從……”

西梵尊士嘆而言止，眼神往後方瞟了一眼，像是自語道：“不可說，真是不可說啊……”

“尊士莫要感懷，此乃是真龍族應當償還的罪孽。”

燁陽神君聞言笑笑，語態輕松感覺不甚在意。

“你若看得開也好，只是……”

西梵尊士沈吟一聲，不留痕跡的往燁陽神君的方向挪了挪，低聲問道：“我雖剛從凡世渡劫歸來，但也看得出今日的仙宴並不簡單，你且告訴我為何要將龍族最後的至寶獻給天後？”

“呵。”

燁陽神君一口飲盡杯中仙釀，堅毅剛挺的眉目中透出一絲冷冽，他笑道：“她對獄火蓮音垂涎已久，我此番不給，下次自還會以別的名義來討要。”

“再說，不過是首普通的曲子罷了，哪有什麽至寶不至寶的。”

“哦？這話我可不信～”

西梵尊士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隨後看向池臺上奪目身影，慢悠悠道：“不過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你說是就便是罷……”說著又從袖中拿出一物遞了過去，“你我許久未見，我從凡世渡劫回來也算有所收獲，這個就權當是個禮物。”

“多謝。”

燁陽神君接過盒子，也不去看裏頭的東西而是直接將它收到了袖裏。

“神君，天帝有請。”

燁陽神君剛收好盒子，身後就來了位鶴使。

鶴使一臉恭敬，剛好停在西梵尊士與燁陽神君的位置中間。

“勞煩鶴使引路。”

燁陽神君放下杯盞，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臉色微紅現出幾分醉醺之意。

“神君小心。”

鶴使見燁陽神君站立不穩忙是上前相扶，可不知怎的腳下一滑險些讓自己摔了去。

“哎呀！”

“該是鶴使小心才是。”

原本坐著的西梵尊士不知何時也站起了身，微是傾身扶住鶴使，溫溫一笑。

“真是多虧尊士了。”

上界的座位是以雲為臺，下頭就是萬丈青山，再往外些則一條接連天地的河階，下界修士們的席宴就是擺在那裏。

平日若是出醜也就算了，今日可真是萬萬不行的。

“舉手之勞，鶴使快些去吧，不然神君可要走遠了。”

“啊？”

鶴使臉色一變，回頭一看，只見燁陽神君早已乘雲遠去，不過看那方向……

“神君！不是那邊啊——”

燁陽神君醉了酒哪裏知道要去哪裏，只知天帝召見便還以為是要回上界雲殿，他這一騰雲直接就快要到了天山。

鶴使一介小仙哪裏追得上功修超然的神君，只能化作鶴形竭力追趕，終是碰到了對方那一抹在雲海中翻飛的衣角。

“神…神君……錯了…走錯了！！”

鶴使追的上氣不接下氣，氣喘籲籲的就連鳥語都說不清楚。

許是吹了冷風，燁陽神君這會兒也清醒了些，隱約間能聽到有聲音在後方吵鬧，只是嘰嘰喳喳的也聽不懂是在喊些什麽。

眼看就快到天山門，鶴使都打算著讓門口的一眾守山將領幫著攔一攔，誰想前頭一個急停頓時讓它悶臉撞在了對方的護幛上。

“哎喲——”

好在它眼神好使發覺不對立馬變作了人形，不然這一撞定是會將它的鳥喙撞斷。

“神君您可算清醒了，快些隨我來吧。”

鶴使一臉悲催的揉著鼻子，雖然見燁陽神君像是恢覆了清明但還是特意離他遠了一些。

燁陽神君站在原地，像是醒酒似的盯著某處看了片刻，語氣迷糊道：“走吧。”

“是。”

鶴使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揉著生疼的鼻子也沒註意燁陽神君之前是看向了哪裏，只知自己終於能回去覆命了。

雲霧中兩道光影一閃而過，待他們離開之後下方守山的將領這才收回目光，對著一旁準備警戒的天兵擺了擺手。

“酒氣沖天，一看就是醉酒誤入，不要管了。”

因是誤了時間，回去的路上自是再不能耽擱。

“臣來遲。”

燁陽神君半跪在雲輦前，立在兩旁的仙侍皆被清了出去。

“瓊露雖為美釀，但也不宜貪杯。”

玉簾下，隱見一頂冕旒金冠，那聲音渾厚有力話裏帶著笑意。

“神君常年駐守在外，此番若非神女獻舞恐都不會早歸。一時貪杯許是對瓊露思之甚已，還望聖尊體諒。”

從雲輦裏傳出幾聲倩笑，讓燁陽神君不經微皺眉頭。

“不知聖尊喚臣前來所謂何事。”

燁陽神君挺直背脊，鬢邊是常年征戰的風霜。

“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要與你說一聲月闕峰的那位仙君今日也在這裏。”

“不知聖尊所說的可是宮闕？”

燁陽神君在四海駐守時就曾聽聞宮闕後來又被上界封為峰主，那座仙峰的名字好像就是月闕。

“除了他還能是誰？不都說神君與他是為莫逆之交，怎麽連他被封為月闕峰峰主都不知嗎？”

燁陽神君聽著從雲輦裏傳出來的嬌柔聲音，眉目不動道：“臣不懂聖後所言何意。”

“好了，今日是與眾生同樂的大好日子，可莫要壞了興致。”

天帝略顯不悅的擺了擺手，嘆了口氣，道：“神君還在醉酒，若無事就退下歇息去吧。”

“臣……”

“神君且慢，本宮覺著此處風景甚好，不如一同在此聽完您所獻上的獄火蓮音可好？”

燁陽神君剛想告退就被天後開口打斷，隨後一旁就有鶴使進來賜座，想來是從一開始就已經安排好的。

“那臣就多謝聖後美意。”

燁陽神君覺著額角突突直跳，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但還是以一副神色自若的樣子站直起身，坐到了專門為他擺好的雲座上。

此處風光確實別致，能將整個幻源天泉收入眼底，因是立了一方幻鏡也可將懸浮在臺池之上的舞池看的一清二楚。

“本宮十分開懷神君能獻上族中至寶，只不過此曲甚是悲亢不宜在慶典中獻賀，所以此次特意命樂師稍作修改，方才讓您留下是想讓神君您也聽一聽修改後的九連音。”

說著，天後又倩笑了一聲，話語試探道：“不知本宮擅自修改，神君可會怪罪？”

燁陽神君聞言一笑，沈穩道：“臣既將獄火蓮音獻給了聖後那它就是聖後的東西，既是聖後的曲子，臣又豈會怪罪呢？”

玉簾後，濃妝艷面的天後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她饒有意味的看著幻鏡中的紅衣少女，塗著紅色蔻丹的指尖隨著節奏輕輕敲打著桌沿。

其實修改是她昨日臨時改的，就連從她這裏派出去的仙侍都不知曉。

反正那段連音是夙溪的獨舞，他如此擔心愛女出錯還特意交托舞坊仙侍從中照顧，那她就偏要看他們真龍一族出醜的樣子。

天後抿唇一笑，輕柔道：“說的也是，那現在就請神君好好欣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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