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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淚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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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匹高大漆黑的駿馬拉著一輛寶車疾馳在鬼界的天際,風馳電摯地去向永夜聖地。

夏木辰和江逐分坐兩側,一語不發。只聽得風聲烈烈,氣溫一點點變涼。直至風聲漸止,夏木辰向外一望,永夜山洞開的峭壁已然近在眼前,鬼界士兵駕著四匹馬安穩落地。

他們來到了永夜。

永夜聖山,並非永無白晝。只因其地接連黃泉,怨靈終日繚繞,久而久之呈現出一派漆黑,故名“永夜”。

江逐同夏木辰下了寶車,向山腳走去。一名面容硬朗、棱角分明的將軍上前,見過夏木辰手中的玉符後,頷首致意:“江大人,花蘅君。”

夏木辰垂眸。紫黑色的天幕上劃過銀色的寶車——正是他們方才乘坐的那一輛,現在馬不停蹄地趕往鬼宮了。江逐道:“金戈將軍。”

金戈將軍裴州伸出手臂,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江大人莫要客氣,王君已等候多時了。”

江逐便不再多言:“有勞。”說罷,目光投至夏木辰的身上,夏木辰正立於不遠處,陰風吹過他的紫衣衫,看上去宛如遺世獨立一般。江逐的目光柔和:“木……花蘅君,走罷。”

夏木辰與他目光交投,算是回應,兩人一同前行。裴州側過身。然待夏木辰經過裴州身旁時,突然被攔住了。裴州正色道:“花蘅君身份特殊,為免多生事端,還請佩戴面具。”

江逐向後掃去:“這裏不是鬼宮。”

裴州面對江逐時更顯親切:“江大人,本將也是為那萬一著想。”

夏木辰止住他們,從袖中拿出銀面,於裴州眼前晃了一晃,道:“不用你說,本君自然有數。”

“花蘅君深明大義。”

夏木辰收回意味不明的目光,登上通天之階,裴州緊隨其後。夏木辰環顧永夜,但見蕭瑟,他撫住飛至眼前的一綹發絲,江逐清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明王殿下加冕時走的,便是這條路罷?”

夏木辰不動聲色地離江逐遠了一些,方糾正道:“路還是這條路,但當時走的可不是臺階,而是繩索了。”

江逐自然察覺到夏木辰有意保持距離,但面上毫無異樣,眼角彎了彎:“可惜,我錯過了那般盛景。後來,鬼界眾人無一不道那日的彼岸何其之美。”

夏木辰不問他緣何錯過,只是微笑道:“大人何必惋惜,美景就在前方峭壁後。”

江逐的面色輕微一僵,斟酌片刻,只得輕輕道:“嗯。”

覆行數十步,愈發陡峭,待陡峭得幾欲傾頹之際,已經走到頭了。慕容祈向下居高臨下地探出頭來,笑盈盈道:“江大人,還有兄長呢,需不需要本王拉你們一把啊?”

江逐和夏木辰均有禮地無視了慕容祈伸出的手,剩下一個裴州自是抱拳道:“屬下不敢。”

慕容祈從善如流地收回手來,繼續笑盈盈地,明亮的目光於江逐和夏木辰之間來回,最後定至夏木辰戴著面具的臉上:“兄長終於來了,可讓弟弟等不及了。”

他們此刻,站在如門的洞口。洞的左側是來路,艱難險阻,陰風如怒;洞的右側——當目光從左向右緩緩轉過,此情此感,恰如從最深的深海一躍而上,剎那沐浴明亮的皎月光輝:洋洋灑灑的彼岸花鮮紅勝血、妖嬈傷眼。風將花瓣送上紫黑色的天,整個視線由紫黑過渡至鮮紅。來至地獄的美,便是這般絕艷。

慕容祈顯然見慣了如此景致,身姿輕盈地一躍而下,其餘三人亦隨之落地,鬼王所到之處,彼岸花紛紛讓路,向兩邊撥開,呈現一條康莊大道。裴州站到最前方,等待慕容祈的指令:“王君。”

慕容祈揚首道:“好,走了。”說罷,又道:“江逐,還楞著幹什麽?別盯著兄長了,在巴山這幾天還沒看夠呢?”

聞言,兩人俱是一僵。江逐的目光的確若有若無地瞥向夏木辰,但萬萬談不上“盯”,慕容祈一語道破,只能說是故意的。夏木辰佯做不知,嘴唇勾了起來:“鬼王殿下不走,我們怎敢走?”

四人終於邁開步子,一路走去,花香馥郁,夏木辰不由納悶:“阿祈,我見這彼岸開得甚好,毫無枯萎的跡象,你可別是誆我的。”

慕容祈立刻道:“兄長這話便是不信任我了。這一片開得確實美。枯萎的可是黃泉路上的。”

“黃泉路,”夏木辰若有所思,“渡過碧水與澄江,於兩江交匯處順流而下,方至黃泉。碧水與澄江,可謂黃泉的母親河。”

“說得不錯。”慕容祈讚許道。

裴州走在最前方,偏頭道:“花蘅君身處天界,對鬼界的了解卻也不少。本將佩服。”

慕容祈笑道:“該改口,喚明王殿下了。”

裴州一頓,遵命道:“是。”

夏木辰皮笑肉不笑,道:“好讀書是一個好興趣,可惜金戈將軍沒有。”

“是啊,多讀些典籍,三界的大小事自然了如指掌。”慕容祈看向江逐,“黃泉一帶可是江大人最是熟悉了。”

夏木辰的目光向江逐飛速一掃,終於難掩好奇。江逐的氣息這般純凈清澈,著實不像是在怨氣最多的黃泉當職的人,夏木辰語調平緩地問道:“可否一問……江大人在黃泉是做什麽的?”

江逐尚未說話,慕容祈便先一步道:“兄長覺得他是做什麽的?”

夏木辰思忖半晌,道:“天界皆道江大人乃巴山之主,兼攝黃泉事。我下凡平亂時,蒙大人幫襯,見識了大人非凡的本事。大人莫不是……”他隱隱約約有了預感,剛想實話實說,轉念一想:“度化一事大多神明為之。超度後的魂魄方可引向黃泉。然在蕪城,江逐分明把怨靈超度了。這人到底是神是鬼?”

“引魂者。”夏木辰得出結論,“引魂魄去往黃泉的人。我說的沒錯罷?”他純粹出於好奇地擡眼。

慕容祈覺著江逐的步伐淩亂了一步,他玩味地觀察江逐的反應,江逐清淡的聲音道:“不是。明王殿下不知可否聽說過‘渡魂’一詞。”

夏木辰瞬時凜然,洛神殿設宴那日曾有耳聞,他撫掌道:“聽說過!但我不知是何意。”

江逐溫聲道:“殿下日後便知道了。”

夏木辰笑了笑:“反正,江大人一定不是孟婆。”

“……”江逐沈默片刻,“殿下說笑了。”

慕容祈在一邊嘆氣:“江逐曾經受過很重的傷,十幾年前才得以康覆。不然,憑他渡魂的本事,天界的神早就棄之無用了。”

夏木辰更加好奇了。江逐蹙眉道:“王君,言重了。江逐何德何能。”

慕容祈哈哈一笑:“我說說而已,你何必當真呢?”

夏木辰知道慕容祈從不掩飾對神君的鄙夷,早已懶於計較。四人無言向前,裴州盡職盡責地走在最前方,慕容祈走著走著,開始懶洋洋地催促:“我的金戈將軍,你能不能走快點呢?”

夏木辰嗤道:“阿祈,我們去黃泉,沒必要加一個將軍罷?”

“兄長有所不知,金戈將軍震懾怨靈的威力當真無敵。”慕容祈解釋道,“你肯定也察覺到了,越往前走,風吹得越猛了罷。”

夏木辰道:“確實。這些風裏也有怨氣。”裴州沈穩地向前走,風向兩邊吹,走在他身後的人幾乎感受不到,然而陰風呼嘯的聲音大到了不容忽視。彼岸搖曳,花瓣飛舞,幾乎包裹住四人,目之所及紅了一片。夏木辰揶揄道:“王君可是鬼王,將軍的威力再怎麽無窮,也比不上你的罷。”

慕容祈點頭道:“可本王懶嘛。”

話音剛落,除了裴州目不斜視外,餘下的二人均散發出了一陣無言的氣息。漸漸的,風越來越小了,彼岸花瓣落下了,縱目望去,路的盡頭,是一只船,船浮在水面上。

慕容祈道:“到了!”

裴州見狀,抱拳道:“王君。軍中事務繁多,容屬下先行一步。”

“站住。”慕容祈阻止他,“你走了,誰送我們回去?”

裴州的臉上浮現無奈的表情,上前一步,對著慕容祈附耳私語一陣,慕容祈的眸色沈了一沈,擺手道:“速去速回。”裴州得了赦,化為一陣黑風飛走了。

夏木辰睜眼旁觀,心道:“早知如此,讓姓裴的化成風送我們過來,豈不是省了一段腳程?”

這船不大不小,通體漆黑,折射冷月幽光,唯船頭雕了一黑曜手掌,手掌上托著一璀璨奪目的夜明珠。這顆夜明珠碩大,想必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這顆珠子將亮如長明燈。

船上縮著一個人,同樣通體漆黑。起初夏木辰沒有看到他,直到慕容祈不耐煩道:“絕,沒見到本王和明王殿下嗎?江大人也來了,還不開船?”

船的一角動了一動,倒把夏木辰嚇了一跳。一團黑影站了起來,彎腰駝背道:“王君。”聲音沙啞如同白發蒼蒼的老人。

慕容祈率先踏上船。江逐回身,原想拉夏木辰一把,夏木辰無聲地拒絕。江逐垂下眼睫,掩蓋住眸中翻滾的情緒,手緊了緊,兩人什麽話也沒有說。

絕踱至船頭,船悠悠開了。

夏木辰的目光一直停在絕的後背上。從一開始,此人便卑躬屈膝,縮得像一團黑球,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臉。慕容祈與這位絕一看便是老相識,居高臨下地命令道:“明王殿下初到黃泉,給殿下唱首歌來。”

這個要求簡直無聊。夏木辰一想到絕沙啞的嗓門,便謝絕道:“你認真開船就行了。”

誰料絕只聽慕容祈的命令,直接開口唱起來了。夏木辰無法。船順著漆黑平靜的河水游去,沙啞的歌聲和著船槳劃過浪花的聲音傳來:

“彼岸花荼蘼開放,

永夜之夜寥廓深沈。

死神燈塔照亮,

死神請賜我永生。

我有兩道狹長的淚痕,

一道名為碧水,

一道名為澄江。”

……

一片歌聲蕩漾中,平靜的水流逐漸洶湧,漆黑的水面慢慢清澈,水花的聲音嘩嘩得正歡,慕容祈高聲道:“到了碧水了!”

猛然一個浪打來,絕雙手操槳,一左一右地劃,動作之迅猛令人眼花繚亂。夜明珠於此刻散發出暗昧的幽光,水滴一觸即散。慕容祈姿態放松地坐於船頭,江逐無論何時皆正襟危坐,夏木辰則靠在船邊,突然道:“前方水流向下了。”

慕容祈一拍手:“碧水與澄江的交界處要到了。”

夏木辰疑道:“那我們現下在哪條江裏?”

“澄江。”江逐答道。

慕容祈枕著一只手,悠然道:“本王也分不清碧水和澄江是哪條啊。不知怎的,江逐就知道。”

夏木辰遂第二次將好奇的目光投向江逐。江逐則自然地看向河水:“此河水清中染黃,是為澄江。清得碧綠,是為碧水。碧水與澄江的渡口時刻變化,來者時而漂上碧水,時而漂上澄江。都是常見的事了。”慕容祈順勢道:“本王竟連黃色和綠色都分不清了。”夏木辰覷了一眼水,只見一汪透明的澄清,哪裏有什麽黃,什麽綠?原來自個兒也黃綠不分,不由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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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看的人!!!厚顏求評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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