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星野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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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沈依望和韋釋還沒有回來。宮裏傳來消息,原來他們留宿宮內了。

而夏木辰同江逐一起,呆在“春江”裏。夏木辰對著地圖道:“兵器,樹枝;茶齋,樹枝;酒樓,樹根;玉鋪,樹葉;古董,樹幹。這些店之間莫非有什麽關聯?”

江逐一語道破:“與店未必有關,但必然與地有關。”

“哦?”夏木辰從地圖中擡起頭,“師兄是怎麽知道的?”

“店鋪更疊,焉知這些年來是否換代?然而土地永遠在那裏,哪怕酒樓變成玉鋪,茶齋變成兵器庫,土地仍不變。如此看來,不必在店鋪上糾結。”

夏木辰看向地圖:“那麽,這些地方有什麽特點呢。繁華?荒涼?熱鬧?偏僻?……不,是人少。”

江逐讚許道:“不錯。”

夏木辰放下地圖:“師兄,還有好幾棵桃樹我們沒有看過。這些桃樹年歲更加久遠,大抵是蘇玖進京到涼原覆滅之前的往事,一一看罷未免有些……”他咳了咳,瞄向江逐。

江逐想了想,道:“不看不可,不如分開行動。”夏木辰眨眼,江逐又道:“對了,法咒學會了嗎?”

夏木辰繼續眨眼,不確定道:“應該學會了罷。”

江逐見狀,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打桌面,對夏木辰道:“明日我教你一遍。”

夏木辰道:“好的!謝謝師兄。那麽,明日還是一起行動罷!”

到了第二天,兩人前往桃樹。在這些桃樹的幻境裏,蘇玖和白寂都更加年輕,也更像朋友。他們一同去吃酒、打獵、騎馬,也曾賞花、觀月、吟詩,蘇玖很喜歡詩詞。

秋初的港灣邊,身著常服的兩人一站一臥,站著的是白寂,臥在樹上的是蘇玖。荷塘中的荷開至荼蘼,據理而言便要枯萎了,然放眼望去,依舊碧綠無窮。蘇玖的手裏把玩著酒杯,他道:“請子漠吟詩罷。”

白寂隨口道:“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一鯉魚跳出了水面,在月光下舒展身軀,爾後不甘心地落回水裏。見狀,白寂續道:“……曲港跳魚,圓荷瀉露。”

蘇玖從樹上探出頭來:“然後呢,怎麽沒了?”

白寂抿唇,看向樹上:“沒什麽,不應景。”

蘇玖“哈”了一聲:“你不念,我就自己回去翻書!”

白寂無所謂,道:“好。”

“餵!”

白寂道:“本宮要回宮了。”

蘇玖只好從樹上跳下來,一口氣喝完酒,攬住白寂的肩。蘇玖悄聲道:“子漠,我想好了。我不隨珞王兄回涼原,我要留在這裏。”

白寂挑眉,表現得很是意外:“當真?”

蘇玖伸出食指抵住白寂的唇:“當然了,你玖哥不會騙你。”白寂撥開蘇玖的手,蘇玖不以為意,笑著續道:“星陵,風水好,人民好,文化好。當然,涼原自然也很好!不過,父王不止一次說了希望兩朝交好,我作為父王的兒子,王兄的弟弟,自然要為他們分憂。所以我決定做那個……叫什麽來著?”

“質子。”

“哦對!”蘇玖了然一頓,“就是質子。”

白寂心中自有打算,嘴上卻道:“你要慎重。做了質子……就難以回家了。”

蘇玖微微一哂,重重地拍了拍白寂:“不是還有你嗎?我的好兄弟!”

白寂迎上蘇玖熱情的目光,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就是莫名地讓人感到他現在很愉快,他道:“嗯。”

侍衛為兩人牽來了馬。夏木辰一看,這個侍衛就是被白寂一劍斃命的那位,夏木辰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呢。正好奇,便見蘇玖松開白寂,攬住這個侍衛:“蘇守,好兄弟,馬給我,你先回去。”

侍衛原來叫蘇守。蘇守大驚:“九王子,你還玩!三王子說了,命令卑職務必把你帶回去!不能再玩了!”

蘇守如臨大敵的誇張表情逗得蘇玖捧腹大笑,蘇玖一指白寂:“你看,他是誰?”

蘇守疑惑地向蘇玖身後看去,就著月光和遠處港灣的燈火,他瞇著眼看了一會兒,震驚道:“天吶!太子!”

白寂默不作聲地看著蘇玖笑得更肆無忌憚了。待蘇玖緩過來後,蘇玖突然嚴肅起來:“本王子要護送太子回宮,懂嗎?你這侍衛還不快點回驛站,杵在這兒等著太子怪罪不成?”

白寂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無聲地翹了翹,蘇玖手臂一揚:“太子殿下,上馬!我的本事你還不知道?包你在宮禁之前抵達東宮。”

蘇守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同乘一匹馬絕塵而去,心裏焦急得如等著放榜的秀才。但是,他一個侍衛有什麽辦法?三王子那邊又該如何交代?蘇守一拍大腿:“我就是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

桃樹裏承載著盡是美好的時光,若無後來的事情,這些日子該多麽令人神往!可惜、可惜……

直到日落,夏木辰終於學會了這個法咒。江逐面無表情道:“你其實早就會了罷。”

夏木辰喜道:“師兄原來如此高看我,我好開心啊。”

是夜,入宮的二人依舊沒有回來。夏木辰和江逐繼續研究地圖。

夜空中一片漆黑,只有孤月。思及幻境裏的繁星滿天,夏木辰只能嘆息。江逐亦看向夜空:“你知道什麽叫做星野嗎?”

夏木辰道:“這個我還是知道的。”

江逐的眸子裏閃過微光:“我小時候喜歡看星星。”夏木辰瞥向他,沒有料到師兄竟然也有“小時候”。江逐續道:“民間都說天上的星星是守護神。”夏木辰附和道:“嗯,守護神有四個呢。”

江逐和夏木辰來到房外。夏木辰玩笑道:“不如我們去屋頂上吹吹風?”江逐道:“好。”夏木辰一呆,一楞,一訝,一喜。兩人飛身上屋。月光輕如紗,款款籠罩住兩人。院中疏影橫斜,清婉動人。

星陵地處南方,如今朱雀七星卻不見蹤跡,想來令人嗟嘆。兩人於屋檐上品味涼風,談論星辰,甚是舒適。聊著聊著,一股異樣感油然而生,夏木辰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浮光掠影,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待各自回房後,躺在“芳華”的床上,夏木辰順著記憶的長河逆流而上,將來到星陵後的這幾天細細捋了一通——還是想不起來!他洩氣地一捶床,終是放棄:想不起來,證明它不重要。

第二天,江逐和夏木辰分道揚鑣,各自去向不同的桃樹。江逐囑咐道:“午時,府邸見。”夏木辰應了一聲,不得已帶著地圖,踏上了一個人的道路。

午時,府邸。

江逐和夏木辰交流了彼此所見,而後開始用膳。桌子擺在院中的一棵大樹下。夏木辰撈起袖子,這樣顯得更涼快,嘟囔道:“怎麽沈依望和韋釋還沒有歸來,這都是第三天了。”

江逐的眉峰隱隱約約又蹙了起來,他遠遠向皇宮投去一眼,心道恐生異變,但沒有說出來。江逐近日在思考一件事:“如果白寂找到了蘇玖的魂魄,他想做什麽?”

夏木辰接道:“還能做什麽,令其安息,度化唄。”此話一出,夏木辰自己也沈默了。不安地撩了江逐一眼,夏木辰咬下一口果饃饃。

原因無他,正如他們前幾日討論過的,修道人不通曉度化,唯神明方可勝任。那麽,白寂若真的想要度化,自然應當向神仙祈願,何必向一個道觀祈願呢?既然不為度化,那麽,他尋到蘇玖的魂,是想做什麽?

江逐和夏木辰兩相對望,眉宇間的凝重簡直要化作實質了。就在這時,一丫鬟進了院,遞給江逐一封信:“兩位道長,這裏有你們的一封信。”

夏木辰意外道:“給我們的?”

丫鬟輕輕地點頭,行過一禮,悄然退下。

待她退下後,江逐立馬打開信封,夏木辰放下果饃饃湊上前去。只見信裏只有一張紙條,上面赫然寫道:沈韋被囚,望當心。

沈依望閉著眼盤坐牢中,韋釋咬著筆冥思苦想。他的面前是一塊布,是從自己的道士服上撕下來的一角。幸甚至哉,沈依望的袖中藏了一支筆,兩人這便有工具了。

沈依望道:“還沒想起來?”

韋釋額上的一滴冷汗流下,他道:“你慌個啥,馬上啦。”

沈依望受了傷,正在打坐。畫出金銀臺地形的任務自然落到了韋釋的身上。韋釋緊閉雙眼,嘴裏喃喃念叨,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金銀臺終於被畫在了紙上。沈依望瞧了一眼,不甚放心:“能推斷出障眼之陣的陣眼所在嗎?”

韋釋道:“這個我不行。就看沈兄你的了!”

沈依望恨鐵不成鋼,氣沈丹田:“你先琢磨一下撒,我還沒調理好。”

說來實在誤打誤撞。前幾日初登金銀臺,白寂請他們在金銀臺上設下招魂陣,以備不時之需。他們自然應了。雖說沈韋二人很是年輕,但修為並不低下。就拿韋釋說,其修為在清山眾人中或許不好,出了清山,必要之時,未嘗不可獨當一面。

金銀臺當得起九重壘土一說。白寂將招魂陣之地點定於第八層。沈依望委婉建議道:“君上,招魂之陣,若定於最高層,效果想必更好。”

白寂掃去一眼:“無妨。照本君所言來做。”

“……”沈依望心裏嘀咕,聽這語氣,好像白寂自己才是修道人似的,也不知誰在這方面更有經驗。當帝王當久了,就是說一不二。

韋釋倒是無所謂,兩人即刻開始設陣。只是,在中途,沈依望覺察出了一股細微的波動,於是他實話實說:“君上,第九層似乎有異。”

白寂道:“道長多慮了。”

過了一陣,在招魂陣快要設好時,韋釋道:“我好像也感受到了。”

招魂陣最後還是設好了。白寂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溫和道:“沈道長、韋道長辛苦了。本君現在就派人送你們出宮,可好?”

沈依望嘆了一口氣,道:“君上,本以為您叫我們前來,是想問進展的。您雖然沒問,我卻不得不履行我的職責。”

白寂短暫一頓,道:“你說。”

“我們在桃花樹裏發現了一法咒,”沈依望道,“裏面有君上和蘇玖的過去。”

白寂面色不變:“這個本君清楚。”

“回憶並不美好呀。”韋釋補充道。

“說得對,”沈依望看了韋釋一眼,用眼神示意,可韋釋沒有領會。沈依望煩躁地咬了咬牙,維持平和的姿態:“蘇玖的魂魄回來了,君上想做什麽呢?”

白寂的臉終於冷了下來,道:“這不是你們該關心的。”

沈依望靠近白寂:“君上……”話音未落,趁著白寂猝不及防,沈依望揚手向第九層打出一道法咒。本只是想試探一番,沒想到歪打正著——第九層爆發出金光!沈依望的法咒被一層結界反彈回去,打到了自己的身上,來不及反應,“砰”地一聲倒了下去。

韋釋大驚失色:“這,這光……”

沈依望也楞住了,眼睛直瞪著那金光:“莫不是……”

“不吃敬酒吃罰酒。”白寂平淡的聲音在兩人背後冷冷響起,二人回過身一看,發現自己已然被暗衛包圍了。

“那金光就是星星。”牢裏,沈依望篤定道,“找個機會,我們通知江逐和夏木辰。”

桃樹已經全部看完了,卻沒有看到蘇玖的死。夏木辰和江逐下定決心:“今夜前去宮裏。”

與此同時,沈依望和韋釋也計劃著:“白寂心懷不軌,今夜一定要從牢裏出去。”

夏木辰和江逐持君上玉佩進宮了。韋釋施了一個拙劣的迷幻術,守門的獄卒昏倒了,誰料甫一撬開門,巡邏的一幹獄卒就發現了他們:“你們!”

韋釋拉著沈依望逃跑,沈依望現下的傷已好了大半,跑得比韋釋還快。於是,當夏木辰二人看到沈依望二人時,只見兩個道士攜著一幹獄卒朝他們飛奔過來。

“有人越獄了!”

宮裏的燈亮得更多了,禁軍簡直都要出動了。

夏木辰張大嘴巴:“這是幹什麽?”

江逐急忙迎上去,快速道:“發現了什麽?”

“金銀臺!”沈依望跑得太快了,氣喘得厲害,堅持傳遞重要的信息,“星星在金銀臺!”

江逐與夏木辰登時對視一眼。身後的追兵“劈裏啪啦”的腳步聲愈來愈近,韋釋大喝道:“快跑!”

四人同時撒開腿,夏木辰邊跑邊道:“你們為什麽會被關起來?”

“我,們,在金銀,臺設招魂陣,沈依望無意發現了,星星,白寂就把我們關,了起來。”韋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江逐聽罷,做出決斷:“金銀臺何在?”

沈依望指了一個方向:“金銀臺有陣法保護,你們需要先破陣。”

“我與你前去,”江逐道,“夏木辰和韋釋甩開追兵。”

夏木辰拒絕:“我要跟沈兄去!”

江逐不給他拒絕的權力,兩人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開了,夏木辰大罵一聲:“鬼江逐,拋棄我!”

“那我們,快,跑罷!”

夏木辰和韋釋拐了一個彎,跑向明亮的地方,成功吸引了追兵。兩人向後看,韋釋道:“他們真,的追上來了!”

夏木辰認真道:“看來他們的夜間視力不太好,只看得到亮處的人。”

韋釋想笑,正要說些什麽,一不留神,迎面撞上一個人。

韋釋的頭裝疼了,一擡頭,一訝:“樓蘭王?”

白息疑惑道:“……韋道長,還有夏道長,你們這是做什麽。”追兵追了上來,先發制人:“稟告王爺,此人越獄。”

白息溫和道:“他們是本王的友人,你們先退下。”

“可君上……”

“君上那邊本王去說。”白息堅定道,“退下。”

夏木辰心道:連越獄的人已經換了一個都不知道,這群獄卒,唉……夏木辰在心裏搖著頭嘆氣。

這廂,韋釋已然向白息解釋了前因後果,白息聽罷,面色凝重,道:“兩位請稍等片刻。”說罷,轉身進了殿內。兩人這才發現,原來這處乃樓蘭王在宮內的居所,無言對看半晌,俱慶幸。

白息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向前走去:“道長請隨我來,我帶你們去金銀臺。”聞言,夏木辰和韋釋大喜,二話不說,急忙隨白息去了。

到了金銀臺那處,只見沈依望和江逐正半跪於地。聽到聲響,二人回身一看,沈依望的眼睛亮了:“地圖快拿出來。”

韋釋的手伸入袖子中搗鼓片刻,掏出一團布。江逐向白息看去,白息道:“道長可有把握破陣?”

江逐道:“可。然需守陣人,以免此陣崩陷。此陣崩陷,其威力足以令皇宮坍塌。”

夏木辰忙道:“我隨你進去,沈依望和韋釋留下。”

“好。”江逐心知夏木辰一向嫌守陣之事無聊,只得應了。如此,沈依望失去了拒絕的權力,韋釋則從始至終都沒有意見。

沈依望就著地圖找準方位,江逐和沈依望退後幾步,雙手結印,結界的形狀隱隱顯現。

“破!”

兩個小缺口被打穿,江逐回頭道:“拜托你們了。”

韋釋已然準備就緒了,沈依望擺手道:“快去罷!”

夏木辰和江逐兩人鉆進結界。再視前方,見到了從未見到的建築:高聳巍峨的金銀臺。其高度,足以令人仰酸了脖子,才能勉強看到它的最高層。然此刻最讓他們吃驚的不是金銀臺,是金銀臺綻放的華光。他們大步跑去,踏上金銀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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